《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24、桑启居世历万难

　　第二十四章桑启居世历万难

　　暮色四合，橘黄的余晖漫过415寝室的窗台，给书桌前的两个少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边。

　　宁桑柠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那个旧旧的音乐播放器，指尖反复摩挲着外壳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怀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没出声。

　　自习课刚结束，江莳和顾菲就一前一后出了寝室，说是去图书馆查资料，寝室里难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宁桑柠忽然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份沉寂。

　　“怀栀，你说，人为什么会突然变了呢？”

　　怀栀愣了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宁桑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小时候，家里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爸还没沾染上赌博，他是个木匠，手很巧，能给我和姐姐做木头手枪、做小木马。我妈那时候也爱笑，每天放学回家，都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跟着厂里的几个老伙计去了赌场。一开始只是玩玩，赢了点小钱，回家还会给我和姐姐带糖吃。到最后，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

　　怀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活了上万年，见过深海里的尔虞我诈，见过山林间的弱肉强食，却没见过这样的人间疾苦。他看着宁桑柠低着头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事。

　　“我妈那时候天天哭，劝他回头，他不听，还动手打她。”宁桑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后来，她实在熬不下去了，就在一个晚上，偷偷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窗外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像是彻底疯了。没过多久，他就带回来一个女人，还有那个女人的儿子。”宁桑柠的眼神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厌恶，“那个女人看着挺和善的，嘴巴也甜，哄得我爸团团转。她那个儿子，更是个十足的戏精，在我爸面前装得乖巧懂事，手里永远拿着一本书，动不动就主动凑过去背书，诗词歌赋说得头头是道。”

　　“我爸就吃他那一套，天天把他挂在嘴边，说他懂事，说他将来有出息。”宁桑柠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然后转头就骂我和姐姐，说我们是讨债鬼，说我们不如那个孩子一半乖。他开始打我们，用鸡毛掸子，用衣架，打得我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怀栀的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那时候我和姐姐每天都活在恐惧里，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他生气。”宁桑柠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可就算我们再小心翼翼，也躲不过他的打骂。那个女人的儿子，还经常在背后偷偷使坏，把我的课本藏起来，把姐姐的作业本撕烂，然后跑去跟我爸告状，说是我们自己弄丢的，说我们根本不想学习。”

　　“我爸从来都不信我们的话，只会变本加厉地打我们。”

　　宁桑柠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努力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后来，那个女人把我爸手里最后一点钱——就是我妈走之前藏起来的一点私房钱，也骗走了，带着她儿子跑了。”宁桑柠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爸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家，看着墙上我妈和我们的合照，突然就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第二天，我们就接到了通知，他从工地的楼上跳下去了，当场就没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怀栀的心上。他看着宁桑柠泛红的眼眶，心里难受得厉害。

　　“那时候我才十岁，姐姐也才十二岁。”宁桑柠的声音很轻，“我们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亲戚们都嫌我们累赘，没人愿意管我们。是小姑，我爸的妹妹，她把我们接回了她家。”

　　“小姑人很好，她自己也不容易，还有个儿子，叫叶桑锦。”宁桑柠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暖意，“他比我小四岁呢，我现在读高一，他也在临江树中，不过是在初中部念初二。叶桑锦那孩子，是真的乖，不像那个女人的儿子，全是装出来的。他从来不会跟我们抢东西，有好吃的会先分给我和姐姐，放学回家还会帮小姑做家务，功课也不用人操心。有时候我放学早，还会去初中部的校门口等他一起回家，看着他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跑过来的样子，就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这十几年来，都是小姑在抚养我们。她一个人打两份工，供我和姐姐上学，供叶桑锦上学，头发都熬白了好多。”宁桑柠的声音里满是感激，“我以前在富阳八中，就是想考个好成绩，将来能赚大钱，好好报答小姑。可那个破学校，太让人恶心了，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怀栀，眼底带着一丝释然，像是终于把藏了多年的心事，都说了出来。

　　“我转学来临江树中，一方面是不想再待在那个让人窒息的地方，另一方面，也是想离小姑和桑锦近一点。”宁桑柠笑了笑，“至少在这里，我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听那些难听的话。”

　　怀栀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告诉宁桑柠，以后有他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宁桑柠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会好起来的。”

　　宁桑柠抬起头，看着怀栀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眼眶里的湿意，终于落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嗯，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温柔而安静。

　　寝室里的空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宁桑柠把音乐播放器打开，里面传出舒缓的音乐。

　　怀栀坐在他身边，听着音乐，看着身边的少年，心里忽然觉得，宁桑柠能来临江树中，能来415寝室，真好。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宁桑柠的身世，背后还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隐情。而那些隐情，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两个少年的心，紧紧地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