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14、药丸灼痛的旧伤疤

　　第十四章药丸灼痛的旧伤疤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晃眼，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空气，把临江树中宿舍楼的燥热又烘高了几分。怀栀抱着刚洗好的饭盒，脚步轻快地往415寝室走，脑子里还盘桓着早上和鹿咏月约好周末捡叶子的事，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寝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顾菲靠在床铺上玩手机的身影，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划过，发出细碎的声响。怀栀刚推门进去，就看见江莳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颗通体莹白的药丸，药丸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闻起来有股极淡的草木清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金属味的冷意。

　　“怀栀，回来啦？”江莳的笑容依旧温和，像午后的阳光一样让人觉得舒服，他抬手把药丸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享一颗普通的糖果，“刚从医务室拿的清暑丸，最近天太热，好多同学都中暑了。我多拿了一颗，你也吃了吧，防中暑的。”

　　怀栀愣了愣，看着那颗莹白的药丸，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不是没有防备，只是江莳的笑容太过真诚，语气太过自然，加上寝室里燥热的空气确实闷得人头晕，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啊。”怀栀笑了笑，没多想，抬手就把药丸送进了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草木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下一秒，一股细微的眩晕感就猛地窜上头顶。他晃了晃脑袋，只当是天热中暑的正常反应，可转瞬之间，那股眩晕感就变成了熟悉的灼烫，顺着喉咙钻进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正悄无声息地刺着他的经脉。

　　这药性……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浑身发冷，像是瞬间被拽回了千年之前的那个黄昏。

　　那是他刚修满千年道行，第一次化成人形上岸的日子。那天的风也像今天这样燥热，他遇见了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年，少年眉眼温和，和江莳此刻的笑容有七八分相似，也是这样递给他一颗药丸，说能强身健体。他那时懵懂无知，对人类的世界充满好奇，毫无防备地吞下药丸。然后，灼痛感席卷全身，妖力翻涌着往外溃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烫，差点就在大街上显出原形。

　　后来他才知道，那药丸里掺了特制的辐射粉末，剂量极小，对人类无害，顶多让人觉得提神醒脑，却能精准地压制妖族的灵力，让千年大妖的力量骤降至幼崽水平。那天他被几个捕妖人围堵，眼看就要被抓走炼化，是姐姐拼着千年道行不要，强行破开结界救了他，自己却从此隐匿深海，再也没有露面。

　　那是他活了千年，最狼狈、最绝望的一天。

　　而此刻，这熟悉的灼痛感再次袭来，理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怀栀的心跳骤然加速，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他强压着喉咙里的闷哼，装作只是头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尽量平稳：“这天是真热，头有点晕，我先上床歇会儿。”

　　江莳看着他，笑容依旧温和：“快去歇着吧，睡醒了应该就好了。”

　　顾菲始终靠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指尖滑动屏幕的速度，微微慢了半拍。

　　怀栀点点头，抱着饭盒，脚步平稳地朝着自己的床铺走去。他的床铺靠里，被床帘挡着，是寝室里唯一的死角。走到床边时，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抖，灼痛感越来越烈，体内微弱的妖力正在疯狂乱窜，像是要冲破皮肉的束缚，逼他显出原形。

　　他不敢耽搁，放下饭盒，动作自然地拉上床帘，钻进被窝，这才敢放任自己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咬着牙，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全身的皮肤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身下的床单，正被源源不断渗出的冷汗，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不行。

　　绝对不能在这里变回原形。

　　他是万年大妖，纵使力量被压制，骨子里的傲气和韧性还在。他咬着牙，调动起体内仅剩的一丝妖力，死死护住心脉，任由那股辐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冲撞。痛，痛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碾碎，可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有压抑的、细碎的喘息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

　　寝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和怀栀压抑的喘息。

　　江莳缓步走到距离床铺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抬起，手指快速而隐蔽地比出一串手语：这药丸对人类确实只有提神的作用，剂量控制得很好，不会引起怀疑。

　　顾菲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晃动的床帘上，同样用手语回应，指尖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显出原形。是妖力深厚，还是根本不是妖？

　　江莳的眉峰微蹙，视线扫过床帘下摆露出的一小片床板，没注意到那片被冷汗浸透的床单。他又比了个手势：之前图书馆的试探他就有破绽，对海洋的熟悉程度绝非普通海边长大的孩子。再观察，他的妖力应该被什么东西压制过，这颗药丸没能彻底逼出他的原形。

　　顾菲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手腕上的黑色手链，手语简洁干脆：继续盯。

　　两人的手语交流不过短短几秒，快得像一阵风拂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怀栀身上的灼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瘫软在床上，浑身脱力，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枚药丸的辐射剂量确实不大，加上他万年的妖躯底子，硬是扛了过去，只是妖力又弱了几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微微掀开一点床帘，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原来从一开始，江莳和顾菲就没信过他是普通的转学生。

　　原来这场试探，从图书馆就开始了，而这颗药丸，才是真正的杀招。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床帘的缝隙，投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怀栀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一片冰凉。

　　人类的世界，果然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