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眠》屿庚

3、色彩 温执言

　　温执言离开后，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段未命名的旋律，以及指尖触碰琴键后微凉的震颤。墨语依旧坐在琴凳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黑白琴键上，直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语？我进来啦！”林薇抱着画板和颜料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翩然而至。她今天扎着高高的马尾，显得格外有活力。
　　墨语微微动了一下，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看向她。
　　林薇一眼就注意到了墨语的不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窗边，而是坐在钢琴前，眼神虽然依旧有些空茫，但少了些平日的戒备，多了点……难以捕捉的、类似恍惚的东西。
　　“咦？你今天怎么坐在这里？”林薇好奇地放下画具，走到他身边，目光敏锐地落在他还微微蜷着的手指上，“哇！你刚才弹琴了吗？”
　　墨语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没有。只是……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也是进步呀！”林薇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温医生让你试的吗？他真有办法。”
　　听到“温医生”三个字，墨语的心跳似乎漏跳了半拍，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回了他惯常待的窗边位置。
　　林薇早已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始架画板，调配颜料。“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暖暖的，我们画窗外那棵开花的玉兰树好不好？白色的花瓣，衬着刚洗过的蓝天，一定很美。”
　　墨语顺着她的话望向窗外。那株玉兰树确实开得繁盛，大朵大朵的白花立在枝头，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鸽子。他以前或许也看过，但从未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今天，在经历了钢琴旁那短暂而奇异的接触后，再看这树、这天，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林薇絮絮叨叨地说着构图和色彩，一边熟练地起稿。她并不强求墨语一定要动手画，只是让他看着，或者在她询问“这里加点蓝色好不好”时，得到一个点头或摇头的回应。这是他们之间惯有的相处模式。
　　“温医生好像很懂音乐，”林薇一边勾勒着树枝，一边像是无意间提起，“他弹琴的样子，看起来很专注，很有魅力，对吧？”
　　墨语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干净的手指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来了之后，你这里好像比以前安静多了。”林薇继续说道，笔尖在画纸上沙沙作响，“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嗯……更踏实一点的安静。我也说不好。”
　　墨语抬起眼，看向林薇。她正低头调色，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认真。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让那涟漪似乎又扩散开了一些。
　　踏实？他似乎有点明白林薇的意思。温执言的到来，没有打破他的世界，反而像是在他空洞寂静的世界里，轻轻地、稳固地放下了一个锚点。那个锚点，是每天准时响起的钢琴声，是那段不算长但稳定的共处时间，是那双沉静如湖水的眼睛。
　　“他……明天还会来。”墨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林薇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林薇调色的手顿了顿，有些惊讶地看向墨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温执言的事情，尽管只是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陈述。
　　她压下心中的讶异，脸上绽放出更温暖的笑容：“当然会来呀！温医生一看就是个很负责的人。他说了明天见，就一定会来的。”
　　墨语没有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玉兰树。阳光透过花瓣，几乎有些透明。他听着身后画笔与画纸摩擦的细微声响，心里那份因温执言离去而悄然浮现的、微不可察的失落感，似乎被林薇这番家常的、带着阳光气息的话语，轻轻地冲淡了一些。
　　然而，在他心底某个更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对“明天”的期待，却如同被浇灌的种子，悄悄地、顽强地，又往上顶开了一丝缝隙。
　　林薇看着他安静的侧影，没有再打扰。她只是更加用心地调和着颜料，将那片春日晴空和玉兰的洁白，努力地留在画布上。她隐约觉得，墨语灰白的世界里，似乎正被两种不同的色彩慢慢浸染——一种是温执言带来的、如同沉静湖水的墨蓝，另一种，或许是她努力想要带来的、如同此刻阳光的暖金。
　　而此刻的墨语，还分不清这两种色彩，他只是本能地，向着那份让他感到安心的墨蓝，靠近了一点点，再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