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之眠》屿庚

1、初遇 墨语坐

　　墨语坐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蜿蜒滑过玻璃，将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绿。
　　十九岁的世界，对他而言，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遗忘”的毛玻璃。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一旦去想，太阳穴就会泛起针扎似的细密疼痛。
　　于是，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空洞，习惯了周围人或怜悯或探究的目光，也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这座巨大、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宅子里。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墨语没有回头。
　　“小语，”管家福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今天预约的温医生到了。”
　　墨语依旧看着窗外，雨声淅沥，是他世界里最常有的白噪音。
　　医生，又一个医生。他见过太多穿着白大褂或西装革履的“专家”，他们带着成套的量表和仪器，试图撬开他紧锁的记忆之门，最终都无功而返。他对此感到厌倦。
　　“墨语。”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澈得像山涧溪流，瞬间穿透了雨声的屏障。
　　墨语下意识地转过头。
　　来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身形修长挺拔。
　　他和那些“专家”都不一样，没有故作慈祥的表情，也没有携带任何令人紧张的器械。
　　他的眼神很静，像无风的湖面，深邃而专注，此刻正落在墨语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意味，却没有丝毫令人不适的侵略感。
　　“我是温执言。”他自我介绍，声音平和，“接下来的日子，由我来陪你。”
　　墨语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回视着他。这个温医生很好看，是那种清俊疏朗的好看，但吸引墨语的并非他的样貌，而是他身上那种奇特的气质——一种介于冷静专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之间的混合体。
　　温执言没有介意他的沉默，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角落那架覆盖着天鹅绒罩布的三角钢琴上。
　　“你会弹钢琴？”他问，语气像闲聊。
　　墨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莫名地动了一下，一种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牵引感。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不记得了。但…喜欢听。”
　　温执言走近几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喜欢听什么？”
　　“…不知道名字。”墨语老实地回答。他只是偶尔会坐在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期待着某个熟悉的旋律能自己跳出来，但脑海里始终是一片沉寂。
　　温执言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走到钢琴边，轻轻掀开罩布的一角，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他没有询问墨语是否同意，径自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一段轻柔舒缓的旋律流泻而出，像春日融雪，又像此刻窗外的雨丝，温柔地包裹住整个空间。
　　墨语怔住了。
　　他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可当音符跃入耳中，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安宁感竟油然而生，驱散了盘踞在他心头的焦躁与空洞。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的肩膀，目光落在温执言专注的侧影上。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温执言转过头，看向墨语，那双平静的湖面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微弱的涟漪。“感觉怎么样？”
　　“…很好听。”墨语轻声说，这是今天他对陌生人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温执言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弹给你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抱着画板的林薇探进头来，看到温执言，她眼睛一亮：“温医生？您来了！刚才那是您弹的琴吗？真好听！”她笑着对墨语说，“小语，看来温医生很厉害哦。”
　　墨语没有回应林薇的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温执言身上。
　　这个新来的医生，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急着问他问题，没有试图剖析他，只是弹了一首曲子。
　　一首……让他感到片刻安宁的曲子。蜿蜒，但他觉得，那片模糊的绿色，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解读的预感——这个叫温执言的医生，或许真的会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