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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欺骗 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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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我胳膊上还贴着没撕完的医用止血贴,书包带刚垮上肩膀踏进教学楼,班主任就叫我来办公室。门刚在身后带上,我就看见凌叙正靠着办公桌边站着,班主任盯着他的眼神快冒火星子,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里的作业本拍在他脑门上。
“你家条件好我承认,次次模考稳居年级前几,平时嘴甜会来事,全班老师都夸你讨喜!”班主任指尖敲着桌面,骨节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那力道重得我隔着半米都觉得手疼,“但你在教学楼下折腾得满地都是玫瑰花瓣,堵着人放学路就算了,害得保洁阿姨扫到天黑都没清完,这不是故意扰乱校内秩序是什么?我什么借口都不想听,你们俩也别在这跟我掰扯,一人两千字检讨,明天早读前必须交到我办公桌上!”
我刚拆完绷带的手腕还泛着点浅红的印子,以为自己刚从医院出来还没睡醒。哇,为什么?我花粉过敏躺了三天,我也要去写检讨?
“老师,我不同意。”我往前站了半步,面无表情地迎上班主任的视线,连语气都没带一点起伏,“我认为您这个处理对我来说太不公平了,甚至有点极端。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凌叙占用我放学时间,凌叙同学害我当场花粉过敏直接送进医院,我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所以我这份两千字的检讨,理应由凌叙同学代写。而且为了弥补他给我带来的这三天住院的身心伤害,他还得额外多写两千字赔罪。综上所述,凌叙同学需要独立完成一份六千字的检讨,给您也给我一个交代。”
班主任盯着我贴满胶带的手腕看了两秒,又转头瞪了凌叙一眼,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挥挥手就拍了板:“行,就按秦烛说的来,凌叙六千字,少一个字你就别想这周的评优名额了。”
午后的阳光把走廊的影子拉得很长,凌叙的脚步声就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黏着,语气裹着点装出来的可怜,尾音拖得发颤:“小木头,你怎么忍心就放任我一个人落在后面,你好狠的心,走了这么久连头都不回,怎么半天都不搭理我?小木头!我的木头……”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指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连余光都不肯分给身后半步。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冒出“怨妇”这个形容,居然安在了凌叙身上——我第一次用怨妇去形容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男人。
我总在心里想,他这么没日没夜纠缠我干什么?这份没由来的执着,藏着什么我没看懂的意义?整整持续了一整年。
连我自己都没察觉,那颗总被他搅得乱跳的心脏,悄悄生出了一丝连我都不敢细想的微妙悸动。
他忽然加快两步凑到我身侧,胳膊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小木头,你选文选理?”
我脑子里清清楚楚知道,我的物理次次拿满分,理科更有优势。可视线撞进他盛满期待的眼睛里,我鬼使神差地偏过脸,吐出一个干脆的字:“文!”
我指节微微收紧,大拇指压在食指上,发出“咔嗒”一声,把那点乱跳的心跳往回压,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我想为自己创造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
“好!小木头,你等我!”他话音刚落,校服外套的下摆就扫过我的手腕,带着风的温度窜了出去,帆布鞋踩过走廊的地砖,哒哒的声响很快就没了影。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后颈还留着他刚才凑过来时的热气,胸口却毫无预兆地漫上一阵闷闷的钝痛,像被谁轻轻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完全摸不清这阵没来由的痛从何而来,只知道这种堵得慌的滋味,我半分都不喜欢。
后来文理分科的那天,粉笔灰在阳光里飘得慢悠悠的,班主任捏着皱巴巴的分班表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咱们班最终定成了理科重点班,所有选文科的同学现在立刻收拾东西,按照我贴在后门的表格去对应的新班级报到。”她低头开始念要离开的人名,“凌叙”两个字清清楚楚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偏头看他,他撑着下巴盯着我的侧脸,整颗心全黏在我身上,连半个字都没往讲台上飘,根本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他把最后一本错题本塞进背包,拉链拉得咔哒一声脆响,就立刻凑到我桌边,胳膊搭在桌沿,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揣了光:“小木头,你怎么坐着不动收拾东西?要不要我帮你抱练习册?咱俩成绩全年级排前几,就算分文科班,铁定也能凑到一个重点班,我连表都不用看,闭着眼都能猜到我俩在哪个班。”
“凌叙。”我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明明有好多话涌到嘴边,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我就这么盯着他,胸口那阵闷痛又翻了上来,密密麻麻的难受裹着愧疚往下沉,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好像做错了一件天大的事。我咬着下唇把到眼眶的哽咽硬生生憋回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凌叙,我选了理科。我不用搬。”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整个人怔愣在原地,而后指尖蹭过眼尾,指腹沾到一偏水珠,我后知后觉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摸,满掌都是湿热。那些砸在手背上的泪珠晕开小小的湿圈,我盯着那片水痕发懵,生物课上学过眼泪是含着盐分的生理盐水,可此刻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重得我抬不起手。
它裹着我没说出口的别扭,裹着我脱口而出的谎言,沉得坠得人心口发疼。我为什么要哭呢?是因为我明明选了理科,转头却跟他说是文科,骗了他吗?他眼里那点亮起来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模样,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上,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什么我攥了好久的东西,正顺着指缝一点点往外溜。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他愣了两秒,忽然低低笑出了声,指尖带着点薄茧,轻轻蹭掉我脸颊上的眼泪,语气里是哭笑不得的无奈,“明明骗我的人是你,戏耍我的人也是你,怎么最后哭成小泪人的还是你?按道理该蹲在这儿哭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他的手掌覆在我头顶揉了揉,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我,少年人独有的清冽气息裹着阳光的味道漫过来,他笑得肆意又张扬,眼角的弧度亮得晃眼:“分科而已,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期中考之后不是还有一次改科的机会吗?反正我文理成绩都能拿年级前几,你在理科班乖乖等着,哥肯定回来找你。”他站在堆满练习册的课桌边,嚣张得像要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攥在手里,可他偏生有这份底气,有这份能把所有说出口的承诺都变成现实的资本。
“那小木头,你真觉得对不起我的话,你帮我搬书好不好?”凌叙借此机会向我恳求,我同意了。
说是帮忙,其实书也没有让我抱着只是让我起到了一个陪伴的作用,陪着他进入教室,陪着他换好座位,陪着他整理桌子,良好的性格促使他很快便与周围来往的学生打成一片,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相处,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来了不开心。
他指尖攥着我的校服袖口,轻轻一扯就把要往外走的我拉回了他身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我手腕发麻。
“这是我家小木头,期中就转科去找他。
旁边抱着一摞历史书的男生挑了挑眉,满脸不解地开口:“凌叙你文科综合次次接近满分,放着这么好的优势不占,为啥非要费劲转去理科班啊?两边进度差这么多,补起来多累啊。”
凌叙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衣角,声音放得软了半度,却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笃定:“补进度对我来说不难,高考文科分很难,文理分数线差距较大,我就懒得选文。”
“我要追小木头,他选理我选文分班恋可不好,我老婆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有不长眼的勾引他怎么办?我家小木头那么单纯,万一被骗了呢?反正我想待的地方,从来都不是文科班的教室,是有他在的地方。”
凌叙没有把我骗他的事说出来,口头上占我便宜的事我就不计较了。
“可是你们不都是男生吗?”又有一人问。
“你不懂爱情不分性别,两个男生又怎么了?你只要知道他爱我,我爱他就好了,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这个性别!”凌叙一本正经的解释。
“哦哦!”那人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了解什么了解,怎么就两情相悦了,造谣。
我刚想说话,温热的掌心突然覆上来的时候,我刚到嘴边的反驳直接被堵回了喉咙里。
他的掌心带着点薄茧,蹭过我嘴唇的触感软得发烫。他离我太近了,近到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额角,我能看清他脸颊处细小的绒毛,连他瞳孔里映着的我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周围的喧闹声好像瞬间被隔远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念头:他真的很好看,是那种能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进去的好看,少年人清冽气息裹着阳光的温度漫过来。
我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半臂的距离,声音绷得平平的:“我先走了,要回班,马上就要打上课铃了。”
“那小木头我送你回去吧。”他往前凑了半步,指尖还悬在半空中,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不用。”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脚步已经往走廊挪。
“要的要的,我送你!”他不依不饶地跟上来半步,帆布鞋踩得地砖哒哒响。
“不用,我走了。”我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连耳根子都不敢往他那边转。
“那我下课去找你!”他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随你。”我随口敷衍了一句,脚步没停。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停住,他小声的嘟囔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小木头情绪怎么这么多变?刚才明明还看着我发呆来着,怎么转头就冷着脸跑了……”
我握着楼梯扶手的指尖微微收紧,连心跳声都快盖过了上课铃的声响。
我站在教室门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报告老师。”得到应允后回到自己的单人座位上,崭新的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还带着印刷厂油墨的淡香。我下意识翻开物理课本,上面标注的知识点都是预习过的基础内容。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没像往常新老师那样挨个自我介绍,只简单说了句自己姓陈,是我们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未来两年都由她带我们班,说完就敲了敲黑板,话锋一转,看向台下的我们:“大家有没有好奇,这学期我们班为什么突然把双人桌全部换成单人单桌?”
”之前本班应该知道有一个叫凌叙的同学,一上课呢,那小嘴就叭叭的,拉着他同桌谈天说地,聊星星聊月亮,他同桌不理他,他也能一个人自言自语,自言自语多了呢又被害妄想症发作,问他同桌,是不是生气了?不理他,他同桌说:是!太吵了!吵到他学习!
结果凌叙说,他不信,自己怎么可能会被讨厌,然后自己又聊上了。所以干脆这学期直接单人单桌算了。
我埋着脑袋盯着课本上的电路图,嘴角却绷得紧紧的,半点都笑不出来——那个被他缠了一整年、连刷题都不得安生的倒霉同桌,是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课本的边角,我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凌叙以前凑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跟我说话的样子。
指尖在课本光滑的封面上划来划去,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过来,连“选修四”三个字落在耳朵里都打了转,根本落不进脑子里。眼前的电路图慢慢糊成一团,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受控地往脑海里那双眼睛上飘。
那是一双生得极多情的眼眸,眼型像被春风揉软的月牙,眼头处微微向下压着,带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示弱感,偏生眼尾又悄悄上挑半分,像藏了点没说出口的勾人意味。
睫毛是天生的浓黑纤长,垂眼时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抬眼时就随着动作轻轻颤,像蝶翼蹭过人的心跳。眼底总蒙着一层淡淡的薄红,像是刚吹过晚风的酒意,又像是藏了点没散的情绪,明明他什么都没说,那双眼却已经替他讲完了半段心事。
凌叙的眼睛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