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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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殿内暖意纵横花香扑鼻，年近六十和皇帝同岁的皇后却完全没有沉沉暮气，反而目光锐利，精神十足，一张方脸若在年轻时必然算不得美人，而放在现在却颇有几分深刻如刀的藏锋之气，不笑的话让人压力倍增。
“陛下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而当皇后露出笑脸时，则尽显端方大气，慈祥如家中长者。
口气虽是抱怨，但这才显得她是皇帝最亲近的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顿晚饭自然也不只是晚饭，一道道菜传至各自案几上，菜随意动了几口，酒却饮了三巡。
姬宝蓝抿唇一笑，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尝了一口：“托陛下的福，我们连茶水都能多喝几口。”
淇王适时捧场：“皇后娘娘的茶十分珍贵，一般人根本喝不上，只有逢年过节随太子殿下赴宴时，才能有幸喝上几口。”
皇后见小夫妻上道，笑容十分舒展：“国师闲云野鹤的出身，又有仙人似的模样，我们这茶不过是凡间俗品，倒怕配不上国师。”
随后让侍女撤掉用过的膳食，重新摆上干湿果盘，话锋一转。
“淇王一直是这京都里最炙手可热的少年郎，容颜如玉文武兼备，前几年我还在感慨究竟哪家小姐能入淇王的眼，到底是陛下灵光，才把国师这样出尘的仙人找了出来，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该羡慕谁，究竟是国师好运气还是淇王好福气，照我说，都好都好，般配得很。”
面对夸奖，淇王夫妻不停地陪笑。
整个主题就围绕在般配不般配上，似乎前面皇帝的那一节插曲完全不影响皇后的心情。
她真沉得住气！姬宝蓝如是想到，现在也该到自己抛话题的时刻了。
“淇王殿下哪里都好，好到我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梦，生怕梦醒就被人抢了去。”
她含着笑意看向淇王，他颇有几分惊讶，扫了扫皇后，又看着她，决定默默装个柱子，将表演的戏台让给两位女人。
姬宝蓝捏起面前一枚紫苏桃干：“食物可以分享，但夫君……即使师父再三教导要克制内心执念，但咸苓依旧不能免俗，依旧不愿意自己的夫君眼里有别人，依旧心中有几分妒忌。”
皇后脸上微微一笑，又故作威严的小声斥责：“胡闹。”
“你是名正言顺的正妃，又跟他少年夫妻，要妒忌也是别人妒忌你，哪里轮得到你妒忌别人？”
“哎，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是有情份的，这样很好。”皇后幽幽感慨，仿佛触景伤情，“可惜我的驰儿就没这个好运气。”
驰儿是太子皇甫驰的名字，皇后弯弯绕绕这么久，总算把话题牵扯到了太子妃身上。
姬宝蓝故作惊讶：“娘娘怎么这么说？太子龙气护体，福泽深厚，岂能说运气不好？”
"哎，也就是在你们跟前，我才能说说心里话。"皇后故意唉声叹气，“迄今为止我最满意的媳妇，也是驰儿最心心念念的妻子，还是那早死的原配冯氏。”
淇王的眼皮突然一跳，整个人顿时僵住，身体有些不动声色的发抖。
很久没有人提过冯家了，他几乎要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没想到今天居然会从皇后口中说出来。
可惜皇后与姬宝蓝都没能注意到淇王殿下的异常。
姬宝蓝微微皱眉：“冯氏？我在婚礼之时倒是见过太子妃，似乎姓甄？”
这话明知故问，难道洛阳有谁不知道太子妃出身镇国公甄家？可偏偏由巫山出身的国师问出来，似乎又显得顺理成章。
皇后眼中流露一丝落寞：“驰儿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们还在平城，那时候给他娶了同僚的女儿冯氏，模样性情哪里都好，谁成想后来陛下有此奇遇呢。”
奇遇？姬宝蓝心中冷笑，把造反说的如此清新脱俗，当年父亲被祖母所杀，那时的皇后是皇甫思的女儿，立刻瞅准时机给皇甫思写信伪造父亲遗诏，他二话没说从平城一路攻进洛阳，这等狡黠奸诈的枭雄会相信奇遇？
他怕是只相信自己，只相信事在人为。
皇后沉浸在自己的追思里：“我们是外地人，要想坐稳天下，只能与京洛贵族联姻，这才委屈了冯氏，也委屈了驰儿。”
“……”淇王眼睛慢慢红了。
委屈了冯氏？冯氏有委屈？所以当年的灭门不是一场意外？？？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故作轻松的问道：“啊？我听说冯氏一家死于柔然铁骑？这里莫非有什么缘故？”
皇后脸色微变，淇王一向不多话，他的身份敏感尴尬，也从不提问，今天这是怎么了？
但这话也不好不接，她用责备的眼神瞥了淇王一眼，含混道：“没想到淇王竟然也听说过冯家的事。”
姬宝蓝不知道淇王怎么了，为防止生变，立刻拉回话题：“陛下入主洛阳，太子殿下自然有义务为君王分忧，所以冯氏是改妻为妾还是两边平妻呢？”
这个问题有些明知故问，但很好的缓和了现在的气氛。
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决定接过这个台阶，含糊的说道：“当时还在商议，可冯氏身体一向不好，又听闻家中噩耗顿时急火攻心，就一病不起，去了。哎，可怜我驰儿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个真心人。”
呵呵，姬宝蓝心中一声冷笑，即使三言两语遮前挡后，事实真相也并不难判断。
无非是当时为了联合洛阳势力，抛弃冯氏一家给新人腾地方。在权力斗争场里，杀妻杀子都是寻常事。
当年皇甫思为了坐稳天下，直接将不愿意拥护他上位的人骗至河阴祭天，随后进行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这等卑鄙无耻的小人，心中哪有底线可言？
姬宝蓝满怀怨毒，却假意天真的问道：“那后来呢？”
“冯氏去后，我们给驰儿迎娶了年仅十岁的甄家大女儿，哎，谁成想甄家女儿是这样的教导呢？我们以为他们家出过一个贵妃，怎么样也不至于失了礼数，没想到她如此善妒！害得驰儿年近四十竟一无所出！”
甄家，呵呵，甄家。
没人比她更清楚甄家。
因为她姬宝蓝的身上，就流着甄家的血！
她的母亲便是当时的甄贵妃，甄家本是她的外家！
在武泰时期只不过是侯爵的甄家，卖了自己妹妹，卖了自己外孙，用亲女儿和阖族支持换来了如今的镇国公爵位！
按照血缘来算，她还得叫太子妃一声表姐。
多划算的买卖啊！怎么，如今这买卖也要赔本了吗？
姬宝蓝明明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既然来洛阳，就一定会见到故人，听见过去的名字，可是当她听到这些人轻飘飘的说着尘封往事，还是觉得气上心头，如鲜血哽住，恨不能化作阎王刀，将所有仇人斩于刀下！
“善妒？”姬宝蓝勉强控制住几乎扭曲的表情。
皇后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叹了口气：“前几日她又将一个怀孕的良娣打死，那良娣腹中尚有成型的男胎！”
“这样的毒妇，皇后怎么还能容忍她？！”姬宝蓝故作惊讶。
皇后怨恨的神情一闪而过：“我也如此跟陛下说，可惜陛下还没最终决定，只将人关去了金墉城。若不是你大婚不好失礼，你还见不到她呢！”
金墉城，在洛阳城内西北方位，离太极殿有一定距离，自古以来便是冷宫，进去的人大多活不到一年。
“皇后娘娘您太不容易了！”姬宝蓝陪着也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两人对着哭诉良久，太子妃作为一个钉子，却链接了两个女人的惺惺作态。
而淇王基本不再说话，他神色有些呆滞，几乎魂不守舍，脑中不停的回忆十五年前的所有细节。
他一直以为自家只是命不好，身处边关最后一座堡垒的平城，天天跟柔然打，死在柔然铁骑之下也是份内应当之事，生于战场死于战场，起码冯家没有一个孬种。
除了他。
本已麻木的心突然被捅上鲜血淋漓的一刀，又激发了他两分生志，他要活！
若事非天意而是人为，他身为冯家一份子，怎么敢去死？
也许一路颠沛流离，忍辱偷生，都是为了此刻让他知道真相，都是为了激发他深埋已久的血性，和愤怒。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不能死在此刻！
他要找到全部的真相，他要报仇！
一顿饭在三个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结束了，皇后安排贴身侍女绿玉将两人送到昭阳殿偏殿住下。
“国师，淇王殿下，奴婢就住隔间，若有任何需要，喊一声便是。”
“多谢绿玉姑姑。”姬宝蓝很有礼貌。
因为按照话本编排，皇后在宴会上没有说完的话，便该由此女补充。
揣摩上意本就是一门宫中生存必修课，何况这是皇后的贴身侍女，跟真珠一个款式的取名方式，也说明了两人的来处。
“当时娘娘要选我和真珠其中一个去服侍您，我因为嘴笨而落选，心中很是失落，如今见到国师这样貌美温柔，对她就更加嫉妒了。”
就这样能说会道还叫嘴笨？
姬宝蓝不动声色的笑笑：“姑姑这样妥帖的人，是我没有福分。”
绿玉轻轻一拜：“奴婢与国师就这几日的伺候缘分，希望国师一步不错，早日回府。”
“哦？皇后娘娘这样心善，还能出错吗？”姬宝蓝入戏了。
“哎，奴婢听说这几日甄二小姐的画像送到了陛下跟前，这日子又该继续难捱了。”绿玉忧愁的低声诉说，“本来我们以为未来的太子妃是杨七小姐，大家还能松口气，要又是甄家小姐，我们哪还有好日子过呢？”
姬宝蓝了然，皇后姓杨，这杨七小姐想来是皇后的娘家人，而她过两天就要正式受封盛朝大国师，到时候皇帝一定会将太子与多位小姐的八字送给她相合。
原来皇后是在这里布局呀。
姬宝蓝笑得很开心，那皇后可就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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