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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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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若有人问起段越凌,他的青春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大概会沉默片刻,然后回答——“在她教我解题的时候。”
那个坐在他前排,总爱扎着简单马尾的女孩。她讲题时思路清晰,声音温和,是班里唯一一个不会对他露出不耐烦神色的人。他并非真的蠢笨到每一道题都解不出,他只是……贪恋那短暂的几分钟。
在那几分钟里,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到他脸上,最后,总会轻轻地、飞快地,落在他的眼睛上。那一刻,他会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像被初夏的微风撞了一下,柔软得不可思议。
他所有的安静和努力,不过是为了能配得上站在那样一束光旁边。
然而,家庭的骤变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飓风,将他赖以生存的世界撕得粉碎。父母的争吵、破碎的家庭、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绝望,将他从那个安静的壳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他变了,他必须变,他需要一种更坚硬、更张牙舞爪的方式来对抗这个突然变得冰冷的世界。
他学会了用烟味来掩盖痛苦,用拳头来赢得敬畏。他以为,他已经把那个懦弱的、渴望光的自己彻底杀死了。
直到那天,在食堂回楼的楼梯拐角。
他叼着烟,正和几个新认识的“兄弟”说着浑话,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双曾经温和地看向他眼睛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惊讶,和……恐惧。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他想藏起手里的烟,想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想像过去一样喊一声她的名字。
可他什么都没能做。
他眼睁睁看着她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拉住同伴,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污浊的角落。那仓皇的背影,比任何拳头和咒骂都更具杀伤力,精准地刺穿了他用叛逆筑起的所有外壳。
原来,他变成这副模样,最怕的不是老师的训斥,也不是学校的处分。
是怕她看见。
怕她看见这个,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糟糕透顶的段越凌。
她拉着朋友飞快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和他的兄弟们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用来掩饰刚才那片刻诡异的安静。只有他知道,那笑声有多空洞。
他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却远不及心头那阵酸涩的万分之一。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个她害怕的、在楼梯拐角抽烟的坏学生,在她转身逃离的瞬间,心里想的是——
“别怕我。”
“求你。”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到底没送出去。
段越凌视角:
我在她教室后门站了一会儿,从窗户能看到她低头写作业的头顶。有同学冲里面喊了一声,说她有人找。我看见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熟悉的、有点困惑的表情。
就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敢见了。
我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那张纸条还紧紧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了。转身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几乎像在逃跑。
教学楼前那两棵白玉兰,开得正好。大片大片的花瓣,像纸一样白,在风里轻轻晃着。
高一刚开学那天,我就是在这儿看见她的。她抱着新书从树下走过,抬头看花,脖颈仰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那时候我刚变“坏”不久,躲在树后面抽烟,看见她来,赶紧把烟掐了,手忙脚乱地扇开眼前的雾气。
真可笑。明明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却还是怕她看见不好的样子。
其实我写了一封信。更准确地说,是一张纸条。就两句话:
“你要好好的。”
我猜她大概从来不知道,在她心里可能只是一段模糊的青春记忆,在我这里,却认真当作一场恋爱在记得。那些初中时一起做题的午后,她回头看我时弯起来的眼睛,我都私自当作开始的信号了。
后来我变了,她躲我。我都理解。
只是我总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能够有一次正式的告别。
白玉兰的花瓣真大啊,掉在地上的时候,啪嗒一声,很轻,但又很重。
就像我这场一个人的恋爱,开始得静悄悄,结束得也静悄悄。
那张没送出去的纸条,最后被我扔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扔的时候,手有点抖。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有些故事之所以美,就是因为没有说破。像那些白玉兰,年年都会开,但高一那年树下站过的两个人,再也不会重逢了。
也好。
那场雨其实一直没停。
它下在我转身离开你教室的那一刻。
下在白玉兰年年开花却再也没能一起看见的春天。
下在很多个像今天这样,突然想起你的夜晚。
雨一直下着。
就像我从未送出去的那封信。
就像你永远不知道,我曾以为我们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