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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零一六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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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院外科住院部,十三楼,三人间病房。
靠窗的床位被分配给程芸夏。窗外能看到医院内的小花园,秋日的阳光还算温和,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浅蓝色的床单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水,以及一种病房特有的、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略显沉闷的气息。
程芸夏已经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大不合身,衬得她更加瘦小。手背上的留置针换到了左手,方便她右手活动。
输液架上挂着两袋药水,一袋消炎的,一袋营养补充的。腹部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缓解了许多,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隐约的钝痛和不适,恶心感也基本消失了,只是人依旧虚弱乏力,脸色苍白。
程母是下午三点多赶到的,风尘仆仆,眼睛红肿,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拉着程芸夏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我的小鱼……吓死妈妈了!还疼不疼?难不难受?”
“妈,我没事了,好多了。”程芸夏赶紧安慰她。
程母又详细问了医生情况,得知暂时不需要手术,先保守治疗,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后怕不已。
她谢过了沈絮,又忙着去补办一些手续,买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
程辞被程母打发回家去拿程芸夏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顺便通知程父。许迎窈下午还有课,也被程芸夏劝回去了。
病房里暂时只剩下程芸夏,和主动留下来陪她的沈絮。
“沈老师,今天真的谢谢您。”程芸夏靠在摇高一点的床头,真诚地道谢。如果不是沈絮当机立断送她来医院,又帮忙联系、安排,她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别客气,应该的。”沈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苹果,正用水果刀细细地削皮。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苹果皮连绵不断,垂下来长长的一条。“你是我学生,又是寂衍特意打过招呼要照顾的人,我怎么能不管。”
又是……沈寂衍。
程芸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在急诊留观区,沈寂衍说的那句话,和他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脸颊又有些发烫。
“寂衍哥他……跟您很熟吗?”她忍不住问。
“他是我表弟,从小一起长大,你说熟不熟?”沈絮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他倒是很少为了谁,特意来找我‘关照’。”她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程芸夏,“除了你。”
程芸夏接过苹果,指尖微颤。沈寂衍……特意找沈老师关照她?
“他只是……看我物理不好吧。”她低下头,小口啃着苹果,试图掩饰心里的慌乱,“而且,他和我哥是好朋友。”
“是吗?”沈絮不置可否,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目光落在程芸夏低垂的、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笑意更深了些,“也许吧。不过我这个表弟,对人好起来,是真的很细致。就是有时候,方式有点别扭。”
程芸夏没敢接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苹果。苹果很甜,汁水丰沛,可她的心思却全不在上面。
沈絮也没再多说,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的速度。“你休息一会儿吧,我就在这儿,有事叫我。”
“嗯,谢谢沈老师。”程芸夏躺下,闭上了眼睛。身体很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沈寂衍的脸,他给糖的样子,他说的话,反复在脑海里闪现。
“小鱼看起来,总是需要一点糖。”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缠绕着她。
她真的……看起来那么需要“糖”吗?需要到,他一次次地,用这种方式,来“给”她?
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身体的虚弱让情绪也变得格外敏感。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点甜蜜,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睡着了。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时是沈寂衍给她柠檬糖,有时是医生说要开刀,有时又是哥哥背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病房里开了灯,光线柔和。输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手背上的留置针用敷贴保护着。
妈妈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大概是在处理工作。
“妈。”程芸夏轻声叫她。
“醒了?”程母立刻放下手机,探身过来,“感觉怎么样?还疼吗?饿不饿?医生说可以喝点清淡的粥了,我让你爸一会儿带过来。”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有点饿。”程芸夏如实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程母松了口气,帮她掖了掖被角。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程辞提着一个大包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程父。程父一身西装,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爸。”程芸夏叫了一声。
“嗯。”程父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是生意场上少有的温和,“还难受吗?”
“好多了。”程芸夏摇摇头。
程父又仔细问了情况,和程母低声交谈了几句。程辞把带来的包放下,里面是程芸夏的睡衣、毛巾、牙膏牙刷,还有几本她平时爱看的漫画和小说。
“哥,谢谢。”程芸夏看着那几本书,心里暖暖的。
“谢什么谢,麻烦精。”程辞别开脸,语气依旧别扭,但眼神里的关切是真实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沈寂衍。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件烟灰色的薄款毛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下身是深色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他先礼貌地对程父程母点了点头:“叔叔,阿姨。”
“寂衍来了?”程母连忙起身招呼,“快进来坐。今天多亏你了,还特意跑一趟医院。”
“应该的。”沈寂衍语气恭敬,目光转向病床上的程芸夏。
程芸夏在他进来的瞬间,心脏就提了起来。看到他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和身上不同于平日校服的打扮,心跳得更快了。他……是特意又过来的?
“感觉怎么样?”沈寂衍走到床边,距离不远不近,声音比下午在急诊时平稳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好多了,不疼了。”程芸夏小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嗯。”沈寂衍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点吃的。这家店的冰糖炖雪梨和桂花酒酿小圆子,味道清淡,适合你现在吃。”
程芸夏愣住了。冰糖炖雪梨?桂花酒酿小圆子?都是温润清甜的东西。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谢谢寂衍哥。”她的声音更小了,脸颊又开始发热。
“不客气。”沈寂衍顿了顿,目光在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对程父程母说,“叔叔阿姨,沈……我表姐在值班室,说想再跟你们沟通一下小鱼后续的治疗方案,让您二位有空过去一趟。”
“好,我们这就去。”程父程母连忙起身,对程芸夏嘱咐了几句,又对沈寂衍道了谢,一起离开了病房。
程辞看了看沈寂衍,又看了看自己妹妹,挑了挑眉,双手插兜:“我出去抽根烟。”也溜达着出去了。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程芸夏和沈寂衍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微妙。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沈寂衍没走,也没坐,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程芸夏。他的目光很沉静,不像下午在急诊时那样带着明显的担忧,却依旧专注,让她无所适从。
程芸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她想起床头柜上的纸袋,没话找话:“那个……谢谢你的吃的。”
“嗯。”沈寂衍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揪着被角的手上。那只手很白,很细,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一小块青紫色的痕迹,周围皮肤有些红肿。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手,还疼吗?”他问。
程芸夏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被子里,摇了摇头:“不疼了。”
沈寂衍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程芸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慢慢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安心和淡淡酸涩的情绪。
他总是这样,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给她一颗糖,或者一份恰到好处的关心,然后,又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让她猜不透。
“寂衍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沈寂衍转过身,看向她:“嗯?”
程芸夏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下午那个问题没有得到完整的答案,她心里始终梗着一根刺。“你下午说……因为我看起来需要糖,才给我糖。”
沈寂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是不是在寂衍哥眼里,我看起来……”程芸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总是很可怜,很需要别人照顾的样子?”
问出这句话,她自己也愣住了。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可话就这样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忐忑和自我怀疑。
在他心里,她是不是就是一个麻烦的、需要人时刻关照的、弱小的存在?就像哥哥总说的“麻烦精”?
沈寂衍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丝讶异被一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让程芸夏的心往下沉一分。她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转移话题时,沈寂衍终于开口了。
他朝床边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程芸夏的心上:
“不是可怜。”
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和茫然的眼睛,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是需要。”
程芸夏的心猛地一缩。
“但不是需要别人照顾。”沈寂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栏杆上,将她圈在一个小小的、无形的空间里。
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此刻深邃得如同寒潭、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她看不懂火焰的眼睛。
“是需要被看见。”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他身上好闻的、干净清冽的味道,“你的不安,你的害怕,你的努力,你的……小心翼翼。”
程芸夏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我看得见。”沈寂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和一种程芸夏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近乎直白的侵略性,“所以,我想给你糖。”
“不是可怜你。”
“是我想给。”
他说完,直起身,拉开了距离。方才那瞬间的、令人心悸的侵略感和压迫感,也随之消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带着点疏离和漫不经心的沈寂衍。
但程芸夏知道,不是错觉。
他的话,像惊雷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是可怜你。”
“是我想给。”
所以,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只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沸腾起来,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寂衍看着她完全呆住、满脸通红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但很快又隐去。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袖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糖,记得吃。凉的,对嗓子好。”
“好好休息,我走了。”
他说完,没等程芸夏反应,转身,迈着长腿,走出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程芸夏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半天回不过神。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颗柠檬糖的触感。床头柜上,纸袋里的冰糖炖雪梨和桂花酒酿小圆子,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不是可怜你。”
“是我想给。”
这句话,和他靠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比腹部的疼痛,更让她心神不宁,魂不守舍。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程芸夏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掌心。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