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吟》落禾叶

2、第二章 哪些是戏，

　　坐进车里，皮革座椅带着一丝凉意，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宋夕橙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车子拐过两条街，渐渐驶入更繁华的地段。
　　高楼多了起来，路两旁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司机轻声提醒：“小姐，还有十分钟到达榆楼酒店。”
　　宋夕橙“嗯”了一声，睁开眼。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金属搭扣，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面该说些什么。
　　父母的朋友，大多是些生意场上的长辈，说话总要格外留意分寸，既不能显得太过生分，又得守住该有的礼貌。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
　　旁边的车窗降下，传来年轻情侣说笑的声音，清脆又热闹。
　　宋夕橙忽然觉得十分钟，过得好漫长。
　　绿灯亮起，车子平稳地滑入主干道。
　　前方榆楼酒店的玻璃幕墙在车流中格外醒目——
　　深灰色石材墙面配着银色金属线条，与两侧的写字楼、高端商场连成一片。
　　司机将车停在酒店门口，宋夕橙推开车门，空气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远处大厦玻璃反射的光。

　　旁边一辆黑色轿车也刚停稳，车门打开。
　　穿白T恤的男生长腿一迈下来，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衬得下颌线格外清。
　　他转头时正好撞见宋夕橙的目光，没丝毫闪躲，露出个毫无拘谨的笑，像秋日晴空那样敞亮：
　　“你好。”
　　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车流的轻响。
　　“你好。”宋夕橙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淡笑来。
　　一旁等候已久的保安立刻上前，对宋夕橙微微躬身。
　　“大小姐，包厢在四楼‘观海阁’，电梯直达，董事长和夫人已经到了。”
　　之后保安又转头对男生点头：“叶少，长辈已经到齐了。”
　　他闻言，朝宋夕橙偏了偏头，示意一起走。
　　“正好，省得我找路。”
　　宋夕橙淡淡应了声，与他并肩往里走。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沐钦。”
　　他在旁边补了一句。
　　“宋夕橙。”
　　宋夕橙简单报上姓名。
　　随后她听到了他低低地重复一遍，想是在嘴里细细过了一圈。
　　那声音比刚才打招呼时沉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又混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磁性，像晚风拂过风铃，意外地好听。
　　宋夕橙指尖微顿，没料到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竟会让人心里轻轻晃了一下。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跳动到“4”时，电梯门无声滑开。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两侧的包厢门都挂着烫金的匾额，“观海阁”就在尽头。
　　刚走到门口，里面传来长辈们的谈笑声，夹杂着杯盏碰撞的轻响。
　　叶沐钦伸手替宋夕橙推开厚重的木门，动作十分自然。
　　门内的光线比走廊更亮许多，顶灯的光芒被灯罩柔化，刚好照亮圆桌周围的一片区域——
　　父母正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见他们进来，都停了声。
　　宋夕橙看着父亲起身时，袖口露出的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腕表，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十几年来习以为常的“普通”，全是他们精心设计的谎言。
　　“爷爷，我来了。”叶沐钦扬声喊了句。
　　他几步走到老人身边，弯腰听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点头应着，举手投足间全是从小浸润在这种场合里的从容。
　　他显然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宋夕橙默默叹了口气，跟他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过，宋夕橙倒也没内耗多久，以后见多了，也就会习以为常。
　　老人笑着拍了拍叶沐钦的背，目光转向宋夕橙，招手道：
　　“这就是宋家丫头吧？快过来坐，听你爸妈说，刚回来没多久。”
　　宋夕橙定了定神，走上前微微躬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叶爷爷好，我是宋夕橙。”
　　话说出口才发觉指尖有些发凉。
　　宋惟在一旁笑着补充：“这孩子性子腼腆，见了长辈倒是拘谨起来。”
　　宋夕橙放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在老家时，她见那边的长辈可没这般拘谨。
　　叶沐钦已经拉开了旁边的椅子，冲她偏了偏头。
　　“坐这儿。”
　　他的眼神里没什么探究，大概只当她是和他一样从小熟悉这些规矩的同龄人。
　　只是他哪会知道宋夕橙此刻连桌上的骨碟该怎么摆放都有些茫然。

　　菜很快上齐，长辈们聊着商场上的布局与权衡。
　　那些随口提及的合作与决策，轻描淡写间便牵扯着庞大的利益。
　　叶沐钦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说到点子上，老人听了便赞许地颔首。

　　叶沐钦用公筷夹了块水晶虾饺放在宋夕橙碟里，声音压得低低的：
　　“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看你坐得笔直，跟上课似的。”
　　宋夕橙抬眼看他，“嗯，不太习惯。”
　　她老实承认，反正这点局促在他眼里大概也藏不住。

　　叶沐钦用骨瓷分餐勺舀起一勺新西兰鳌虾滑，粉白的虾滑裹着细腻的芝士碎，煮在清汤里软嫩无刺，吃着可口又暖胃。
　　灯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嘴角弯了弯：“不用紧张，他们聊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
　　语气里带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显然对这种家族聚会的规则了如指掌。

　　宋夕橙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忽然意识到：
　　他从小就活在这片被帷幕隔绝了灰尘的世界里，而自己，不过是昨天才刚掀开帘角的闯入者。
　　包厢里的冷气带着淡淡的香氛味，混着食物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
　　“慢慢就习惯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定。
　　宋夕橙望着桌上精致却陌生的菜肴，忽然觉得，有个熟悉这里规则的人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长辈们的话题渐渐从生意转到家常，叶夫人也就是叶沐钦的母亲，笑着给叶爷爷添了杯茶：
　　“爸，您看这俩孩子，一个刚回来，一个也老大不小了，要是能多处处，说不定能处出感情来。”
　　宋夕橙听后握着茶杯的手又是一紧，茶渍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虎口上，温温的痒。
　　叶沐钦闻言动作顿了顿。
　　随即他像没听懂似的，抬头冲叶夫人笑了笑：“妈说笑了，我这性子，怕是配不上夕橙。”
　　叶爷爷却接了话头，目光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一圈，带着长辈特有的期许：
　　“我看挺好，宋家丫头稳重，沐钦虽然跳脱了点，但做事靠谱。两家知根知底，真能成了，也是美事。”
　　“联姻”两个字没明说，可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宋夕橙心里“哦”了一声，总算明白过来——
　　难怪昨天才知道父母身份不简单，今天就被拉来这种场合，原来是早有安排。
　　叶沐钦的声音忽然低低地传过来，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
　　“爷爷，您又乱点鸳鸯谱。”
　　他伸手替宋夕橙转了转桌上的转盘，把一碟杏仁酥推到她面前。
　　“夕橙刚回来，您让她清静两天行不行？”
　　宋夕橙抬眼时，正撞见他转过来的目光，眼底没什么玩笑的意思，反而带着点和她相似的错愕——
　　原来他也不知道。
　　那瞬间，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把他们俩捆在了一起，面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安排”，竟生出些微妙的同盟感。

　　宋夕橙笑着把杏仁酥又往叶沐钦那边推了推，语气自然又带点俏皮：
　　“叶爷爷和阿姨是觉得我们俩太闷了，想给我们找个话题呢。”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目光扫过满桌长辈，笑意温和，
　　“不过说真的，我刚回来确实还有好多事要慢慢适应，沐钦看着也忙，咱们还是先跟着长辈们多学学本事，其他的顺其自然才好，您说呢？”
　　叶爷爷满意地点头：“这丫头，看着稳重，嘴倒挺伶俐。”
　　母亲也跟着笑，眼里的期许却没淡下去。
　　宋惟适时地举杯：“孩子们的事顺其自然，来，喝酒。”
　　碰杯声清脆，却盖不住宋夕橙脑海里混乱的思绪以及胸腔那扼制不了的火气。
　　叶沐钦拿起茶杯跟长辈们碰了碰，抿茶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没人知道，这两个被推到一起的年轻人，此刻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宴席散时刚过午后，阳光透过酒店大堂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叶爷爷拉着宋夕橙的手站在门口，目光在她和叶沐钦间打了个转，意有所指地说：
　　“沐钦，下午没事就带宋丫头逛逛，年轻人多聊聊，总比各待着强。”
　　宋夕橙笑着应道：“叶爷爷放心，我自己回去就行，别耽误沐钦正事。”
　　宋沐钦也跟着点头：“爷爷，我下午约了人谈事，改天再找机会陪夕橙熟悉环境。”
　　两句话说得自然，却都轻轻避开了那层没挑明的意思。
　　长辈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再坚持。
　　走出酒店时，午后的风带着点燥热扑过来，宋沐钦替她拉开车门，低声说：“下次见。”
　　四目相对的瞬间，谁都没说话，双方的眼里都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再见。”
　　她弯身上车，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再见。”
　　他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点被风吹散的笑意。
　　车驶出去很远，后视镜里的他还站在原地，正转身往停车场走。
　　阳光落在他肩上，明明亮亮的，像刚才那个眼神——心照不宣。

　　出租车汇入车流，宋夕橙降下车窗，午后的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残留的香氛味。
　　刚才那个对视的画面总在眼前晃——他眼里的无奈、她眼角轻落的弧度。
　　明明没说一个字，却像把“联姻”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又悄悄糊上。
　　彼此都清楚，那不是他们要走的路。

　　手机震了震，是和穗发来的消息：
　　【叶爷爷很喜欢你，以后多走动】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有回复。
　　指尖划过屏幕，忽然想起叶沐钦刚才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白T恤被晒得有些发亮，倒不像个会被家族安排困住的人。
　　她也是。

　　车拐过街角，酒店的玻璃幕墙渐渐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
　　路口的红绿灯跳成绿色，出租车平稳地往前开，像此刻的心情，虽然还带着点宴席上的微妙，但那句无声交换的“不”，终究让前路清明了些。
　　或许下次再见，又是被长辈们“恰巧”凑到一起的场合。
　　但想起那个眼神，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
　　至少他们都懂，哪些是戏，哪些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