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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剔红(七) 城隍田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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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茂高大的漆树林里,浓密枝叶把夕阳筛到了一本小人书上。
楚茵一个人坐在林子边上,背靠一棵老漆树的树干,她的身子微微蜷着,小脑袋几乎要掉进书里。
看着看着,她忽然把小人书往怀里一缩,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背抵住了树干。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指尖捻着丁点儿书角翻页,翻过去后又迅速把书推远半寸,肩膀轻轻一耸,她“噫”了一声。
灰白树干挡住了林星的身子,她探头看了两眼,那书里画的正是《偷桃戏法》。
变戏法的人把绳子往天上一扔,他儿子顺着绳子往上爬,爬到半空突然掉下来一只断掉的手。
楚茵吓得咧嘴,还是壮着胆子悄悄翻过下一页,画上那只断手把围观的人吓得四散奔逃,书里最后却说断掉的手是彩物戏具。
林星觉得这故事实在没意思,想逗逗楚茵,从后头扎扎实实地吓她一跳。
“茵茵,回家啦。”
还没等林星动作,楚茵娘却先一步从林中走出来了。
楚茵闻言便收起书装进自己的小挎包里,站起来拍打了拍打屁股,便蹦跳到了娘亲身边。
楚茵娘抬手给她揪走肩上的草屑,问道:“今晚想吃什么?娘回去给你做。”
楚茵仰头道:“娘做的我都想吃。”
一旁的精壮汉子笑出了声,在身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个树叶树枝编的小雀儿。
楚茵眼睛都亮了,却还是等着娘亲点了头,才伸手接过,随后朝那男人甜甜一笑:“谢谢大伯。”
那男人笑了笑,对楚茵娘说道:“昨儿下晌我家杀了头羊,给我大哥分完还剩好些。我一个人吃也吃不完,待会儿你带着茵茵去我家吃吧。”
楚茵娘轻扬了下嘴角,垂头问楚茵:“茵茵想不想吃羊肉?”
楚茵心思都在那只小雀儿身上,闻言便敷衍道:“想吃,咱家都好久没吃肉了。”
“好!”男人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心花怒放,“一块去大伯家吃肉去,想吃多少有多少!”他这话是对楚茵说的,可那眼睛却在楚茵她娘身上不曾离开。
楚茵娘低头挽了挽发梢,那汉子将她的漆桶拎了过来。
林星从暗处走到林子边上,望着三人渐远的背影,她蓦地烦躁,站在原地看了半晌。
想着那只断掉的手,她的脚步不听使唤地回到了宝色堂。
日暮渐黄昏,付一笑的身子仍在远处,瘫在一地夕阳里,像楚茵她娘随手丢掉的草屑,无人问津。
她蹦起脚尖一勾,付一笑仰面翻了过来,脸色惨白如霜,嘴上干出了裂纹,正死命咬着牙齿,魂气已游墟莽。
林星垂眸看了看,嘴上骂骂咧咧:“你不是挺能耐吗?”
付一笑闭口不言。
她耷拉着嘴角,终究还是将他拽了起来,架到肩上,一路拖着往城隍庙而去。
刚拖进门槛,便松了手。
“哐当!”,付一笑重重摔到地上。
林星双手叉着腰看他那副死人样子,觉得头疼。
她四处扫了一圈,供桌上,一截截灰白香灰弯折在炉里。
她想了想,上前取了几根线香折断,蹲下身来,一手掐着他牙关,逼他张口,然后一股脑将香塞进他口中,接着挥掌呼到他胸口,付一笑便吞了下去。
做完这些,林星便不再管他,坐到了蒲团上练功。待她睁眼时,天色已沉,付一笑仍是方才那副模样。
七月流火,凉风习习吹进殿中。林星上前关门,无意中瞥见了门外立着的一口大瓮。
她灵机一动,走了过去。
瓮里是不知何时储下的雨水,微浑水把水瓢都浸成了黄绿色。瓮内壁漾着一层毛茸茸的绿苔,凑近了闻,有淡淡水腥味浮上来。
林星舀了一瓢水,大步跨进殿里,对准付一笑的脸,兜头泼了下去。
等了片刻,付一笑还是没动静,她这才死了心,这些招数全白搭,说到底还是得给他补阴气才行。
心里头烦起来,抬脚踹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
额发被水打湿,睫毛也乖顺伏在他眼下,嘴边还挂着一点线香渣渣,狼狈至极!
林星扑哧笑了出来。
而后轻叹一声,她俯身拽住他两条胳膊,将这副沉重的身子拖到了干爽地方,自己则在他旁侧躺下,避开他湿透的脸,她搂住了付一笑的身子。
明月西斜,一脉清辉穿过窗子倾洒而下,柔和地笼罩住殿内两条孤魂野鬼。
同做天涯月下魂,相照无声共夜深。林星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累了一天,很快,她便悠然入梦。
夜半时分,付一笑睁开了眼,只见她半张脸埋在他怀里,手随意搭在他胸上。借着月色,依稀看得见她护腕束起的一截朱红袖口。
他又闭上了眼,唇角浮现出清浅笑意。
又过了不知多久,月光游曳到墙角,林星睡沉了。
付一笑转了转指节,一个响指后,薄薄一层光影落到了林星身上。
他缓缓抬起身上的手臂,扶好她的脑袋,轻手轻脚站了起来。
安置好林星,又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他扬手将湿发向后拢去,走到殿中央,看了一眼那城隍爷的塑身,道:“我有事问你,出来吧。”
只见那黑红的漆器张开了口,殿中旋即出现一人。
这男子个子高挑,腿长臂长颇有气势,可看脸也不过十二三岁的青葱少年,尚未褪尽稚嫩,在付一笑面前毫无城隍爷的威风。
他微弓着腰,无甚底气地道:“爷,您问吧……”
付一笑摆起架子,打量了他一眼,道:“叫什么?”
少年一五一十地作答:“俺叫田武,家在小年村,就在大年村对面。俺家里有爹娘,俺小妹儿,还有只大黄狗。俺爹叫田大山——”
“行了。”付一笑打断他,“你是什么时候上任的?”
“俺是六年前淹死的,就在村西头那条河里,俺从小可会游了,俺娘说俺三四岁就能在水里漂好些时候,那天也不知道咋了……”
“我是问,什么时候来这儿上任的。”付一笑又问一遍。
“噢。”田武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年前。”
“这四年里,大年村死了多少人?”
田武挠了挠头皮,支支吾吾道:“呃……没几个吧,俺也记不住多少个了,等俺翻翻册子。”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册,崭新的册角几乎没有翻动痕迹,付一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止而又欲。
过不多时,田武开口了:“俺数了,就四个。”
付一笑略一停顿,抬眼看他:“都是孩子?”
田武边翻册子边说:“呃……三个老头儿,一个小伙子咧。两个老头儿是病死的,一个老死的,那个小伙子……”他大笑,“哈哈哈哈…那个小伙子是喝了口水呛死的!”
“行了!”付一笑喝止,“这村子里死了这么多孩子你不知道?”
“啥?”田武大吃一惊,“俺不知道啊,地府的人很久没来找过俺了。”
付一笑面色一沉,蹙着眉瞅他,问道:“你上头有人?”
见田武不明不白的神色,他又换了种问法:“你有亲戚在地府当官?”
田武老实地点头,而后又摇头:“说不上亲戚,俺大姑的结拜姊妹的表兄弟媳妇的六爷爷在下头做个小头目。俺这城隍爷的位子还是俺姑给他老人家烧纸托信,他才给俺找人通融的呢。”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串,付一笑被气笑了。
“他姓什么叫什么?”
“俺六太爷叫杨老狗!”田武眼睛一亮,“您认识?”
“很快就认识了。”付一笑嘴角抽动两下,又问,“那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没啥事,除了上香的姐姐和阿横哥,平时庙里都没人来,可无聊了。不过每逢初一十五,那个姐姐都给俺送好吃的……”田武忽地指了指林星,“这两日俺就看她。”
“……看什么?”
“这个姐姐长得俊,俺就想多看看。”说到此处,田武也不好意思,他害羞地低下了头。
付一笑掀起眼皮睃他,冷笑一声,道:“要是还想要你这双耳朵这双眼,她在的时候,你老老实实给我闭上。”
“为啥?”
“为啥为啥,为你六太爷!”
田武咧嘴笑了:“俺知道了,那等您见了俺六太爷,替俺问个好。”
付一笑捏了捏眉心,指着城隍爷的漆身,道:“滚,给我滚。”
“噢。”田武不解,稀里糊涂地照做,他身形一闪,随即凭空消失了。
付一笑思忖一二,在黑暗中开口:“老七老八,出来。”
话音刚落,殿内忽然出现一个白白的影子。
“老八呢?”付一笑问。
“爷,他轮值呢。”白无常道,“您有什么吩咐?”
“自我走后,后土娘娘问起过我?”
“一个字也没问!”白无常忽然来了劲头,兴奋道,“这几日娘娘忙得很,考绩都松了。”
“大年村这四年死了多少人?”付一笑冷不丁问道。
白无常心里一凉,心道他这张嘴真该加个把门的,好端端地说什么考绩的事?他连忙从腰后抽出一本厚册,越翻越急,越急越找不到大年村的名录。
付一笑冷着脸道:“四个,三个老人,一个年轻的。”
白无常恰巧翻到大年村那页,听得这准确无误的回答,不由竖起大拇指,赞叹道:“您这记性真是叫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爷当真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
“这用你说?”付一笑乜他一眼,“你这趟回去,查两个人。一个叫杨老狗,说是在下头当个小头目。还有一个叫田武,是大年村这片的城隍爷。”
白无常些许意外,抬头望了眼城隍爷的漆身,点头应下。
付一笑良久不说话,蹙眉思量着什么,头发上淌下几滴水,他顺手揩去。白无常瞧见了,小声问:“爷,您头发怎么是湿的?”
“她泼的。”付一笑随口答。
白无常一顿,低头抠了抠手,有点难为情:“爷,别怪我多嘴,她现在不归地府管,您要是想干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何必吃这种苦头。”
他语气是掩不住的嫌弃:“睡在这地方就算了,泼您一头水,这叫什么事啊?这女人,当真是坏得很!”
付一笑抬眼觑他:“她很坏?”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你很了解她?”付一笑脸上没了表情。
白无常生生噎了一口,摇了摇头。
“那你多什么嘴?”付一笑阴着脸道,“你也给我滚。”
白无常愣了一下,本想拍两句马屁,也不知怎么触了霉头,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殿内再次清净下来,又一滴水从付一笑的鬓角淌下,沿着锐利的下颌坠到肩头,他全然不在意,径自蹲下身,静静凝视着地上的人。
林星生得英气瑞丽,做了鬼后脸色比先前更白,显得嘴唇红扑扑的,若是生气,唇色便会更红。
望着望着,他伸出根手指,点上她的唇,起初是轻轻地触碰,而后变成捻,惩罚似的加重力道,最后,竟明目张胆地往她口中探去。
浅尝辄止,一触即离。
淡淡的光晕从她的嘴唇漫到脸庞,抖了一下,又荡远了。
天边星子闪烁,庭院里两株转日莲敛起了叶片,花盘低垂,偶有花瓣翩逐晚风。馥馥芳香引来一群飞蛾盘旋,修长的花影打了个颤。
林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吐出一声呢喃。
付一笑趁机躺了回去,反手将她抱进怀里,他垂首,在她发顶落下悠长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