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独渌池(十五) 第三支香 ...

  •   天色渐明,白河会馆的老槐上,鸟雀唱和不绝。

      林星躺在地上捂住了耳朵,粒粒鸟鸣仍往里钻,她翻来覆去好几下,终于躺平,打了个呵欠,这才把眼睁得大开,木楞楞望着房梁,望了片刻,方坐起身。

      只见付一笑盘腿坐在对面蒲团上,手中掐了一个白虎诀,嘴里头念念有词:“赫赫阳阳,日出东方。吾今敕符,扫尽不祥。遇咒者灭,遇咒者亡。天师有旨,速伏虎王。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林星眉心挤出一丁点褶皱,不由嗤道:“装神弄鬼。”

      付一笑又念了几句,定了定神,睁眼道:“我这是帮人做好事。”

      他起身朝林星走去,靠到供桌前,开口道:“人间有个穷书生,叫什么风雷,日子紧巴,独好文章,攒下的积蓄都用来作书,到头来写的书却叫那宵小之徒给窃了去,此人气得夜夜给我托梦,求我帮忙料理一下。”

      “为何叫寻你帮忙?”林星不屑,“放着神仙不求,求你这个……野鬼?”

      “又小瞧人了不是?”付一笑扬了扬眉,“说起来,我与此人倒有些旧缘。生前我不识字,偏又爱听人说书,后来在庙会遇上她本尊,我才知道,我好听的那几个话本子竟都出自她手。也算相识一场,她大抵是听说我死了,才特意来求我这一趟。”

      “不求活人,求死人么?”林星嘲弄一笑。

      “活人顾虑重重,死人百无禁忌。我活着的时候白白听了人家的书,却帮不得什么,如今我死了,人家求我,又不是什么大事难事,我自然是能帮则帮,权当付个听书钱。”他单指挑开眼前碎发,洋洋之意浮于眉宇,“此咒神灵,我已掐诀,不管是窃她文章的人,还是那些看窃文的眼,他们的福气、银子都得长腿挪窝,自家留不住,尽数跑到正儿八经的捧卷人和写书人手里,一个子儿都不白瞎。”

      “这么神?”林星挑起眉梢,“那你不如念咒把莎青寻回来。”

      付一笑向她凝神瞧了一会儿,缓缓摇头,一副为难模样:“这不好办呐。”

      “为何?”

      “我念一回咒、掐一次指,便会大失阴气,明儿走不了,你又要怨我拖后腿。”他眼角悄悄睨她一眼,见她神色未动,又补了一句,“若是先说好,你帮我补阴气,那我便试试。”

      “少唬我,”林星瞟他一眼,“你眼下不是好好的?”

      “寻人寻物耗费的精力,可比单单施咒多得多。”

      “别废话了。”林星不耐地挥了下手,“我不怨你,帮你补,这总行了吧?”

      “你真信我?”

      林星稍一顿,眨眼看他:“是啊,我信你。”

      付一笑嘴角一翘,当即掐指,有模有样地念叨了两句咒语,转而对林星道:“芙蓉应该已经寻到了,不如先去江府瞧瞧。”

      林星睇他一眼,静静敛了神色,只道:“那走吧。”

      穿过白河会馆的门,又踏进江府的院,前院不见人迹,沿着游廊往后院而去,绕过池塘,林星头一眼瞧见的便是莎青。

      它正窝在塘边那块石碑旁,尾巴盘着身子,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打瞌睡。

      林星见它安好,欢欣一笑,脸色也活泼起来,正想走上前去,付一笑在她身后幽幽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林星回头,静看他,只见他的眸底映着霏霏的云,连她的倒影也变得不甚清晰,她不言不语,脚上打了拐,径自往屋中走。

      隔着窗子,便嗅得一阵尸腐之气,林星捂住口鼻,探头往里瞧了一眼。

      那口棺材仍摆在屋中,合着盖子,棺钉已被重新钉上。旁侧江木弓着腰,一心在箱笼里头翻找什么。片刻后,他抱出来一摞做工精巧的衣裙,放到一旁案上。

      林星瞥了眼那摞衣裳,应是芙蓉生前穿的,整齐叠在一块,衣褶深深。她挪开眼,踏进房中,四下扫了一圈。

      “芙蓉?”林星唤了一声,无人应答,耳畔只听得付一笑不停吸鼻子,她偏头,皱眉看他,“你很多鼻涕?”

      付一笑神色认真地闻嗅:“为什么这屋里会有这样浓的阴浊之气?”

      林星朝棺材一觑:“尸臭当然阴浊。”

      “不对。”付一笑眉头紧锁,四处探寻,循着腐浊之气走,最后贴到了江木身上。

      江木托着高高一摞衣裳走到了床边,掀开帐子,小心把衣裳搁到了床上,又回到箱笼旁。

      付一笑却停下了脚步,眼神也在床上顿住。

      林星凑上前看,只见芙蓉竟和衣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蹙眉闭目,看起来甚是虚弱。

      “芙蓉?”她又唤一声,芙蓉依旧闭着眼不语,手脚紧贴在身子两侧,似乎动弹不得。

      林星二话不说,拽着她的手臂把人拎坐起来,扭头看付一笑,见他皱着眉头神游天际,语气不善:“愣着干嘛?帮忙呀!”

      付一笑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似的,轻轻拍了拍芙蓉的肩膀,芙蓉却仍在昏迷之中,林星道:“你扶着,我来!”

      她一边施毒振她精神元气,又拍拍她的脸,不停唤她:“芙蓉,醒醒。”

      过了几息,芙蓉当真转醒,昏昏沉沉地睁眼,瞧见林星与付一笑,不由一怔。

      林星解释道:“我们来寻莎青,它既然已回来,我们也放心了。”

      芙蓉蹙眉揉了揉额,颔首向她道谢。

      “别客套了,”林星心中还挂念着她瘫软在床一事,在她身旁坐下,“快讲讲到底怎么一回事?芙蓉,方才你是怎么了?”

      她这般急切,倒不是多忧心芙蓉,只是惊奇,原来人死后,也是处处受这具身子掣肘,万般不由己。趁芙蓉还在,多询问几句总归吃不了亏,至于付一笑那家伙,她眼下半个字也不想同他说。

      芙蓉静坐不动,眼帘微垂着,似乎在琢磨如何开口。

      正在此时,屋中响起“哗”的一声,三人抬头,只见江木正从箱笼里抖开一件厚实的男子婚服。

      芙蓉多看了两眼,复又垂下眼:“自我过世这一年来,江木频频在梦中与我鬼交。”

      “鬼交?”林星问,“这又是什么?”

      付一笑抱臂站在一旁,幽幽道:“活人梦中与鬼交,一回两回没什么,日子久了阴气阳气紊成一团,亡灵会被阳气压床,若是不及时补阴气,只等着灰飞烟灭便是。活人也会沾染到阴浊之气,鬼交越频繁,人死得越快。”他看向芙蓉,声调忽然变得很冷,“芙蓉,你不是新死鬼,难道知道鬼交的厉害么?”

      “也怪我,原想着在梦里见一回,彼此留点念想…可后来……”芙蓉落寞,“我在梦里暗暗地着急,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好不容易盼到中元,重回人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林星微微一叹,忽闻房中又响起窸窣声响,转身一瞧,江木已把那件婚服妥帖穿好,他爱惜地抚了抚上头的折痕,又到了案前,在那座芙蓉铜炉前请了三支香。

      他举着香,自顾自地说起了话,声嗓喑哑,语调却莫名庄重:“第一支香敬天,第二支香敬地,第三支香敬姐姐。”

      话毕,他弯腰作揖,三支香插进炉灰,脸上已是泫然流涕。

      做完这些,他揩了揩眼泪,转身取了块布巾,顿了一霎,咬破了手指,在布巾上写了什么。

      芙蓉急忙走过去看,上面只写了三个字:骨可用。

      她思索不得其中意味,江木已把这块布折好,放进了胸前衣襟里,又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自斟,惬意地啜饮了一盏,小坐片刻,站起身来。

      衣袖拂过桌面,茶壶磕到地上碎了,茶汤淌了一地,他脚步不停,浑浑噩噩地去了廊下。

      廊子墙脚横着一把镰刀,刀把微旧,刃仍锋利。

      每年秋末,江府这座池塘里总有几株荷花枯死,沤在水里会发臭,覃叔便要用这把刀把枯荷割去。

      江木拿起这把刀,托在手中细细端详。

      芙蓉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几步抢过去,攀住了他的臂膀:“江木!住手!”

      可江木感受不到,只回想起一桩往事。

      那几年他还没登台,戏班子下乡,他便跟着打杂。有回到了一个镇子,台上伶人唱戏,他缩在台侧听戏,趁机偷学师兄师姐们的看家本事。

      那时他认识了一个在镇上教书的大哥哥。那人脾性古怪,偏爱琢磨人骨。有回他告诉江木,说人的骨头极硬,肢解须得在关节处下刀方梦切断,但其中也有巧劲。若是拿猪骨练过手,便知门道,能省不少力气。

      江木当时听得心悸,却是莫名其妙地把这话记进了心里。

      他走到池畔,望着一池枯索,忽然笑了笑。

      芙蓉死死抱着他哭,见无效用,又跑到付一笑面前,哽咽道:“求您救救江木。”

      付一笑看了她眼中的泪光,道:“芙蓉,我救不了。”

      芙蓉伤心欲绝,掩面而泣。

      林星在一旁静默听着她的哭声,并非不同情,只是眼下更愤怒的事情已然盘踞她心头。她不悦但按捺着,隐忍不带任何表情地,抬头望了一眼天。今日是七月廿三,不知不觉中已和付一笑赶了这么久的路,离八月初一还有七天,在这七天之内,她必然要甩了他!

      此时池塘边,江木已决绝地掀开了衣袍。砍刀贴上里裤,刀刃破开布料,压进皮肉,一道血痕骤现,他又加重力气,往下削。

      皮肉翻开,血往下淌,露出淡黄的油脂和鲜红的肉,再往下,刀尖触到韧滑的筋,往前一送,整条腿便猛地一抽。

      江木停了手,喘着大气在池畔坐下,咬紧牙关,一鼓作气,继续手下的活计。

      刀刃沿着筋的边缘缓慢地剔,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他脚边的地面已经被染成黑乎乎一片。

      猫猫狗狗闻着血味过来,朝他大叫,他却置若罔闻,瞧着被削下的肉片,如愿以偿。

      秋家对他有再造之恩,他拿不出什么来回报,那便把这条腿送出去吧。也许有用,也许无用,但这是他的一番心意。给死人剔肉应比砍骨要更令人作恶,他既已把肉剔好,若是有用,也给他们省些麻烦。

      完整的腿筋暴露出来,江木呼吸变得急促破碎,他脸色惨白,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还剩最后几刀,江木再抬手,那刀忽地脱手,他整个身子也骤然塌陷,歪倒在池塘边,仰面朝天。

      残荷的枯茎在他涣散的目光中摇曳,愈发模糊。

      恍惚间,他回到了数年前的蓼竹溪畔,卯中时分,曙色已红,世间一切都在消散,唯有姐姐款步而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最近很忙,所以更新得少,绝对不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