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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剔红(九) 水伥溺鬼 ...

  •   付一笑拽着六淼的胳膊,与林星一块往岸上走。六淼这会儿老实了,蔫头耷脑地跟着。

      到了岸上,村民还剩下几个,正帮着六淼爹抬尸首。他爹佝偻着背,死死攥着尸体胳膊不肯松开。

      六淼一眼看见自己的爹娘混在人群里,张口大叫:“娘!爹!我在这儿呢!”

      他喊破了嗓子,可他爹娘什么也听不见,只红着眼眶,踉踉跄跄跟着人群往村子里走。

      六淼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耷拉着嘴角,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却不哭出声,只拿袖子抹脸。

      林星皱着眉头看了眼,忿忿道:“这个阿鸢,我倒真是小瞧了她。我们找她去!”

      三人甫一转身,脚步生生停下了。

      阿鸢正站在不远处,见三鬼看来,她倒是淡定得很,那张脸上瞧不出一点慌乱。

      她不紧不慢地扭头,跟身后的阿横低声说了些什么,阿横点点头,她这才又回过头来。

      林星气不过,大步上前,还没走到阿鸢跟前,忍不住劈头就问:“昨儿个我倒你家里,你倒装起瞎来了?!”

      阿鸢抬眼复又垂下,斟酌了片刻,再抬头时,她目光坦然:“这些年头,寻上门的魂灵一拨接一拨,个个都指着我帮忙。可我一个寻常女儿家,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来的通天本事去帮他们了愿?我又能顶什么用?”

      “能顶什么用?”林星轻蔑一笑,看看六淼,视线又回到阿鸢脸上,“这不是刚被你害死一个?”

      “不是我干的。”阿鸢淡淡开口。

      六淼仰着脸看她:“阿鸢姐姐,你叫我辰时来河边找你,你怎么这会儿才来?”到底还是个孩子,他嘴一瘪,委屈巴巴,“我都死了!”

      阿鸢俯下身摸了摸他脑袋,摸不到什么,她却仍举着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才放下。

      “我……”阿鸢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付一笑回头瞅了眼远去的村民,又对六淼道:“赶紧回家去,等着一个穿黑衣裳和白衣裳的来接你。”

      六淼看了看付一笑跟林星,正是一黑一白,他快吓哭了:“我才不下地狱!”

      付一笑静了霎,阴恻恻笑了:“好,那一会儿随我走?我好久没吃小孩了。”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有了几分期待,“不过我不喜欢炸的,把你切成薄片再涮了怎么样?”

      六淼惊得合不拢嘴,泪珠也在眼眶里凝住了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星等得不耐烦,干脆一弯腰,一把将六淼捞了起来,对着屁股蛋啪啪两巴掌,道:“你再不听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楚茵,当着她的面,把你屁股打肿!”

      六淼听见“楚茵”二字,比刚捞上来的鱼还要扑腾,在空中飞快蹬腿,扭着身子嚷嚷:“你放我下来!”

      “你走不走?”林星恶声恶气,作势要去找楚茵。

      “呜呜呜呜走……我走…我这就回家去!我要找我娘!”六淼哇哇地哭,瓮声瓮气地认输。

      林星这才把他放下来,六淼抽抽搭搭地往前走,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星瞪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小跑着往村子方向去了,一边跑一边拿袖子擦眼泪,那小小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等他走远,付一笑才收回目光。他双手抱臂,直直地注视着阿鸢,笑道:“阿鸢,莫再骗我们了。”

      阿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回过头去看,阿横正蹲在树根下,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迷,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快贴到树根,对阿鸢方才说的话、做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阿鸢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平静了些:“我要带他去镇上,一道吧。”

      林星打量了阿横一眼:“他也能看见我们?”

      阿鸢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只转过头去唤了一声:“阿横。”

      阿横听见她的声音,立刻站起身,兴致昂昂地跑了过来,跑到了阿鸢面前,立马把手掌摊平了。

      林星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横的掌心里,密密麻麻地蠕动着上百颗蚁蛘。有大有小,在他的掌纹、指缝里爬来爬去,有的正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像一层黑漆覆在了他的皮上。

      阿鸢叫他快甩了,阿横不肯,把手举得更高了些,过了片刻,他连忙提醒道:“阿鸢,你快看。”

      林星随之看去,也吃了一惊。她自以为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可眼前这景象,她还真真是头一回见。

      蚁群一寸一寸地填满了阿横的掌纹,凹陷处玄壳伏浪,群情鼎沸。片刻之后,这些蚁蛘竟开始首尾相衔,疾走成环。它们一只咬着一只,成圈地转起来,渐急渐仄,远远看去,仿佛一环黑色的旋风般不停歇。

      阿横得意极了,献宝似的往阿鸢面前凑,阿鸢离得远远的,无奈道:“好了,我看见了,快甩了吧。”

      阿横这才依依不舍地把手一甩,那些蚂蚁簌簌地落了一地,在地上散成一片,很快就各自散了。

      阿横将这蚁蛘清理干净后,便去牵她的手,表示要一起走。

      阿鸢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却坚定:“阿横,你去前面给我带路可好?”

      阿横没纠缠,丧丧点了点头便先行一步,沿着大路往前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看。

      付一笑见状,假作无意地贴近林星,手臂摆起来,衣袖擦着衣袖,手指将要勾到一起,林星却先一步侧过身去。

      她迫不及待地问阿鸢:“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阿鸢低眉踌躇,嘴唇翕动了几下,轻轻咬了咬下唇,终是一一道来:“我……是巴中人。家里没人了,才来这边讨生活。”

      “巴中?”林星接了一句,没再多问。

      “嗯。初到乍到,我在镇上一家漆坊充杂役,也是造化,结识了宝师傅。她瞧我手脚还算麻利,便叫我到宝色堂帮忙。工钱厚些,活计也松快,我便在大年村扎了根。”

      “宝色堂也是漆坊么?”林星问。

      “宝色堂专做漆器。大年村能富起来,全凭宝师傅领着大伙儿割漆制器。”阿鸢语气变得钦佩敬重,“她是个有本事的,既是村长,又开堂收徒教手艺,不收钱不说,还管一顿饭,村里上下都信服她。”

      林星点点头:“这村子也是真怪,姓楚的姓尹的姓宝的,什么稀罕姓都凑齐了。”

      阿鸢抿嘴笑了笑:“早些年南边打仗,天南海北逃过来的,都凑到这儿了。今天来一户,明天来一家,拿这小清河做界,分了大、小年村。到如今,姓什么的都有。”

      林星“哦”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阿鸢语声渐低:“宝师傅待我极好,拿我当亲姊妹,逢年过节还总给我涨工钱。可我……我不敢同她说。”

      “说什么?”

      “说我能看见你们。”阿鸢苦笑,“一个外乡来的孤身丫头,要是再被人知道是个‘阴阳眼’,还待得下去吗?”

      林星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本来以为,只要我闭紧嘴,不惹事,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阿鸢叹了一声,嘴唇咬得发白,“可我到大年村才半年,就被河里的东西缠上了。”

      “河里的东西?”

      “小清河里……有个淹死鬼。”

      林星皱起了眉。

      付一笑隔着林星微微探身,问:“找替身托生的?”

      “不,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阿鸢俨然有了细微哭腔,“她……她要我把孩子引到河边来。”

      林星与付一笑对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它叫你做什么你便照做?你是活人,处理一条鬼还不简单?”

      “我全都试过了。符纸,法事,桃木剑,黑狗血……没用,都没用。”阿鸢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阿横的背影,“到头来……”话忽然断了。

      林星看她眼眶通红,声音小了些:“我,我就是说两句。”

      “到头来什么?”付一笑追问。

      阿鸢没接话,抬手揩了揩眼角:“我若是不引孩子们过去,那鬼就要加害阿横。”

      话正说着,阿横心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见阿鸢哭红了眼,他立刻跑回她身旁,执意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阿鸢匆匆之中回头,没说完的话又都咽回肚子里。

      一路无言,两人两鬼脚不沾地赶到镇上医馆。

      坐诊的是个白胡子老头儿,看见阿横进来,招呼他坐下,搭脉问症,又捻起银针往他身上灸。

      阿横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早就汗涔涔。阿鸢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等得焦急,拿帕子给他擦汗,等大夫施完了针,凑过去问:“大夫,他怎样了?”

      林星懒懒靠在药栈的木柜上,一脸没趣地看着眼前这番忙乱,嘟囔道:“旁人不知道就罢了,阿鸢还能不清楚?淹死鬼捣乱作祟,看郎中顶什么用?”

      付一笑慢悠悠地踱到她身旁,压低了嗓门:“为的就是让不知道的人,永远都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林星白了他眼,“若她那番话当真,我看她就是实打实地犯傻。那鬼害的是阿横,跟她有半个铜板的干系?她倒上赶着操心,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非也非也。”付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在林星面前摆了摆,摇头晃脑,“这便叫做真情真心,阿鸢甘之如饴。”

      “呵,”林星哂然,“甘之如饴?是苦不堪言。”

      “是苦是甜,只有她自己品得出。”付一笑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话锋陡转,意味深长道,“似你这般薄情的女子,说破了嘴皮子也白搭。”

      林星眉毛一竖,手已经摸到了付一笑腰侧,他腰上紧实,林星手上只能拧起一点皮肉:“这才几个时辰,便将我这救命之恩忘了个干净。我若是薄情,你便是背信弃义。”

      付一笑吃痛,摁住她的手不让她使劲,嘴上却还挂着笑:“那你我倒是相配。”

      林星不再跟他斗嘴,趁抓药小厮转身取取药,她眼疾手快偷偷拈起几粒茯苓,屈指就往付一笑脑门上招呼。

      付一笑脑袋一偏,手一抬,稳稳接住,又不动声色地放回药台上。

      小厮回过头来放药秤,一眼瞧见那几粒茯苓单独搁在一处,愣了愣,挠挠头,嘀咕了句,随手拢了回去。

      那头大夫已经拔了针,阿鸢扶着阿横起来,一起走到药台前。阿鸢从怀里摸出些银钱递过去,拎起药包,瞅了眼药栈那处。

      林星会意,快步跟上。

      正欲回村,付一笑问阿鸢:“你不用买朱漆?”

      阿鸢脚步一顿。

      “那日宝师傅说朱漆快用完了。”付一笑抬起嘴角朝她笑笑。

      阿鸢恍然,转路去买朱砂。

      林、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正是饭时喧腾之际,面条烧饼,糖人绒花……炊烟和吆喝齐起。

      林星一一睃过那些吃食,又认命地挪开了眼。

      没走两步,她脚步微滞。

      付一笑侧目,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前面不远处,一个老大爷扛着根红彤彤的草把子。正是刚下来的伏山楂做的糖葫芦,糖壳子在日头下晶莹反光,光看着就要吞口水。

      林星的眼睛黏在了上头,她忽然问:“付一笑,你还记得糖葫芦什么味道?”

      付一笑身形一顿,转头看她,眸中暗光流转,少刻,道:“我没尝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剔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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