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撞鬼》风吹雷同

1、第 1 章 草坝撞鬼

　　二更天，一望无垠的秦南关巴草坝上，一阵微风滑过，花草嫩尖拂摆，草地里露出一副纤长有致的身子。

　　银白的衫，朱红的腕，红发带缚着一头蓬蓬发，被风一扯，悠悠吹落，正扫到上挑的眼角。

　　林星扬手掠开发带，只觉耳边的沙沙声响都是湿意。轻薄露水擦过她的脸颊，一切都如同五年前的那晚。

　　彼时她在此地毒翻了一百多号人，正要躺进尸堆里歇息，却看见还剩一个漏网之鱼。

　　“姑娘饶命！”

　　那小子跪得利索，一张脸颤巍巍抬起来，模样倒是俊俏，叫她多看了两眼。

　　“好啊。”林星指尖虚虚一滑，那人身子一歪，抱着她滚进盎然的春草深处。

　　此时林星有些回味，不知不觉中，她合上了眼，仔细回想那张脸，轮廓模糊不清，五官零落散乱，唯有男人潮湿的气息在耳边轻轻回荡。

　　风一阵急过一阵，在这一刹那，她屏住了并不存在的呼吸。

　　“唿——”

　　口哨声骤然刺破夜色。

　　林星倏地睁眼，眼底涣散尚未拢尽，被打断的余闷却已涌了上来。她坐起身，蹙着眉头循声望去。

　　一道影子正欹在湖畔草坡上。一眨眼的工夫，那影子便到了她眼前。

　　他就那么斜斜靠在她身侧，一手支着脑袋，密长眼睫垂下，含笑的眼神尽数落在她身上。

　　玄黑衣角被风吹起，一片覆上青草，一片掩住了她半掀的银白衣摆。

　　林星扯过衣裳，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从鲜活的眉眼到利落的下颌，再到那个欠揍的笑容。

　　她捻了捻湿润的指尖，然后一拳挥了过去。

　　男鬼半捂上脸往后仰：“喂！”

　　林星利落站起来，鲜红发带在夜风里飘荡，神气扬扬。

　　她居高临下地睇他：“不长眼的狗东西。”

　　男鬼揉了揉鼻梁，不服气地抬眼：“说便说了，骂也骂了，你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你这人——”

　　话未说完，他胸口又挨了林星一脚，刚抬起的屁股重重跌回草地。男鬼窝火，气得干瞪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说出一句重话。

　　林星不再理睬他，转身便走，刚一抬脚，脚腕上骤然一寒。

　　她驻足垂眸，只见男鬼正伸出一只手臂，紧紧箍住她，阴魂不散。

　　“松手。”她命令。

　　“一见面就这般对我？”男鬼手上纹丝不动，嚷道，“我不松！”

　　林星耐心耗尽，低头看他，终于认真问了一句：“你谁啊？”

　　顷刻之间，她察觉到脚腕上的手似乎更凉了，冰得她一个激灵。她难得没挣扎，也没蹬开，心下起疑，垂眼睨着，手上聚起毒气。

　　男鬼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张了张口，声音有气无力地散开了：“地府第五殿阎罗王，付一笑。”

　　片刻，他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叫我……笑笑。”

　　林星恍然，本以为是遇上仇家，原来是遇上傻子了。她哼笑一声，指着自己问：“你看我像傻子么？”

　　付一笑的目光从这张明艳白腻的脸庞慢慢偏移到她颈间一抹朱红护领，那护领窄窄一道，勒在白玉似的颈上，把颈上的细小绒毛都勒倒。

　　他目光灼灼，看得出神，眼底笑意一寸寸淡下去，手上却渐渐施力。

　　直到又被踢了一脚，他猛地回过神来，别过脸去，闷声道：“难说。”

　　“别给脸不要脸，”林星又说了一遍，“松手。”

　　付一笑非但没松，反倒收紧了力气。

　　林星懒得多费口舌，将手指举到他面前，指尖虚虚一滑。

　　付一笑一见这动静，定定望着她的手指静了数息，手上一松，眼神逐渐变得温驯。他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抿了抿唇，泄出点笑意。待那笑慢慢在脸上绽开，他才弓着腰背，闭着眼，整张脸笑吟吟地凑了过去。

　　他等待五年前的拥抱，或是一个新鲜的吻，他等了又等。

　　“啪！”

　　响亮的耳光落下。

　　付一笑腾地睁开眼，有些愣，抬手摸了摸被她打过的地方，凑到鼻下闻了闻。

　　然而这时，林星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然腾起了一簇黑色气焰。

　　焰心深处，藏着一朵若隐若现的红梅，花蕊微微颤动，妖冶得惊心动魄。

　　付一笑盯着那朵红梅，脸上笑意彻底散了个干净，他喉结滚动：“这是什么？”

　　林星却俏皮地笑了：“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不能对我下手。”付一笑匆匆打断她。

　　“真把自己当阎王了？”林星横他一眼，“骗骗旁人得了，别连自己都骗了。”

　　付一笑一咬牙，肩背乏乏地塌下，神情落寞：“我若说我是被崔府君撵出来的，你信么？地府要我摆渡一千个亡灵才能回去投胎，我这才收了……”

　　说话间，他低头掰了掰手指头，像是自己也懒得数了，颓然垂下手，不再挣扎：“算了，才找了摆渡亡灵的好法子，今夜便要交代在这儿，想来这便是我的命数……”

　　林星见他那可怜模样，狐疑地打量他，正思忖的工夫，又闻付一笑唉声叹气。

　　她不由皱眉，也不愿多管闲事，终是作罢，只冷哼一声，恶声恶气让他“滚蛋”，手指的黑色渐渐淡了下来。

　　“算你走运。”她收起魂毒，骄矜地，掉头便走。

　　“你去哪儿？”

　　林星不答，付一笑竟三两步追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过潮润的草甸，惊起几只夜虫小声嗡鸣。

　　他在她身后絮絮叨叨：“既然相遇，便是缘分一场，你也是去摆渡亡灵的么？不如你我搭个伙，一道走着。”

　　林星嗤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不想魂飞魄散，趁早滚蛋。”

　　“你一个人闷头走，得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林星扬眉打量他，“你能照应我什么？”，手指在背地里对准他大腿，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付一笑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给她权量：“这人间的地界我熟，我给你引路，你保护我，如何？”

　　“先顾好你自己吧，阎王大人。”林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昂首挺胸地离去。

　　付一笑正要跟上，双脚却如同黏到了地上，如何也动不了了，身子猛地往前倾去，险些摔倒，晃晃悠悠，好不容易稳住，只得杵在原地。

　　纳罕之际，忽听闻林星的笑声。

　　他抬头，对着那背影大叫：“你干了什么？！”

　　林星脚上不停，头也不回，快意道：“让你见识见识天下第一的毒师有多厉害！”言罢，她的笑声在草原上荡开。

　　“喂！别走！”付一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无奈嚷道，“给我解开！”

　　话音脱口，空有回响。银白衣袂在草上翻飞似蝶，愈来愈小。

　　晚风拂过，湖心月碎了。未几，天地间只余草叶摩挲声。

　　他撸了把额前碎发，叉着腰，认命般叹气。

　　直至子夜渐近，腿脚才终于能抬起。

　　好不容易脱了脚上束缚，他活动下筋骨，便不管不顾地躺了下来。两手叠在脑后，紧峭腰身陷进草里，他掀开薄薄的眼皮，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中元将近，若是后土娘娘知道他偷溜出来，又是少不了一阵唠叨。可林星生前杀了那么多人，地府定然不会收她，她必要赎罪，他又岂能坐视不理？

　　他轻阖上眼，星斗收进他眼底。耳边一只寻偶的蛐蛐叫得人心烦，他随手一抓，这蛐蛐被他握进了手心。

　　天边斗转星移，他仍躺在草上，手上略松动，蛐蛐透了口气便又活蹦乱跳，唧/唧地叫。他虚虚拢着手指，却不松手，仰面对着天空烦闷地吹了声口哨。

　　刹那间，星河里最亮的那颗星，忽然对着他眨了眨眼。

　　他一晃神，手上松了力气，那蛐蛐趁机蹦跳回草里。坐起身，低头一看，手里空空如也，只剩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他蓦地轻笑一声，静了片刻，便起身，大踏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