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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接引 明月皎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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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冷凝,姜彬和封旌顿时汗如雨下。
学子大多认出那具尸体,先不说此人是汤家的,单就草草了事、将事情遮掩就难以解释,更不必说这汤乐还是公主府下令杀害以此嫁祸云淮的。
他们虽不知道云淮怎么得罪了臧愉婉,要用汤家之手除掉他,可如今局势搞不好会令汤家和公主府结恶。
汤家和公主府关系如何根本不关他们的事,但不能在因为他们出事,否则难以在中州立足。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求助的看向方殊。
方殊不知何时从座位上站起身,脸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也被眼下情形搞得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见姜彬看过来,若非时机不对,他恨不能撕碎这老不死的,连点小事都办不好。
些微理智让他稳住心神,望向云淮身旁腰佩长剑的白袍公子。
“哎呀,没打扰你们吧?”
房门外探出颗脑袋,极快看了尸身一眼,转而关切道:“这里真是热闹啊!”
宴会上众人正焦头烂额,被这朗声打断,身体一令一动望过去。
云淮也跟着看过去,见了那大脑袋挑了挑眉,便将目光转投向谢秋,像是在问:他不是没答应,说不来的吗?
谢秋反驳:他没说。
来人正是尉迟凛。
他右手转着烟枪,傲气十足的走进门,眉峰中藏有隐隐火气,让周围人群自然推开一条道路。
走到谢秋身边停住,嗤笑道:“哟,这不是谢公子吗?怎么来中州不去精进你家的机关术了?”
方殊听了谢家方是一愣,又听到机关术,更是震惊。
姓谢,会机关术,只能是文华州的谢家。
方才蠢蠢欲动的心思只好作罢,现在还不是同谢家对着干的时候。
尉迟凛几步上前,用烟杆推搡方殊胳膊,将他从主位挤开,道:“方才楼上出了变故,竟冒出寒鸦楼余孽,我一路追杀至此,竟还让对方惹出这般祸事,实在抱歉啊!”
方殊面色不愉,将尉迟凛上下打量。
这人行事猖狂,不合礼法,方才那一推看似轻巧,于他却如同被巨石撞击,半条胳膊仍隐隐作痛。
好在他的出现让事情有了转圜之机,将汤乐的死嫁祸给寒鸦楼余孽,这些官员保住官帽不敢乱说,学子全带去公主府,再寻个由头杀了即可,至于那云淮,另寻他法。
如此想来方殊也消了气:“敢问阁下是哪位?”
尉迟凛笑了,虽是对方殊说,眼神却似有若无看向谢秋:“籍籍无名,无主之人。”说完又不情不愿加上一句:“在下奉丞相命令,清扫寒鸦楼余党。”
北漠若听了此话自然能联想到寒鸦楼,但两国闭塞,当权者身死都不一定能相互听闻的情况下,自然不知道这话的含义。
方殊听闻,只是错愕一瞬,并无过多表示。
“曾见青山撞入怀,便觉万山不应开。无主之人,是青山在我,我入青山外。”老树延伸出的枝丫上坐着个晃脚公子,俯身道:“怎么样啊秋秋,我这句情诗是不是很有意思?”
谢秋坐在树下,擦拭手中长剑,“东拼西凑,跟你那机关术一样无可救药。”
“哎?”树上少年折枝去够他:“你也这样觉得吗?我希望你病入膏肓,连仙药都救不回?”
谢秋当即拔剑砍他:“我没说!”
“回神了秋秋,你自从那风雨楼出来便一直魂不守舍的。”云淮拉下马车帘子:“单相思啦?”
“……师兄你又取笑我。”谢秋叹息,转而想到方才宴会上尉迟凛突然现身,汤乐的事也归咎于寒鸦楼,那方殊忙不迭摸杆子往上爬,说必会严惩,一通安慰后宴会草草收场。
“师兄怎么看今日这宴会?”谢秋问道。
云淮想了想认真道:“有碟炸鱼看着外焦里酥的想来味道不错,没吃上有点可惜。”眼瞅谢秋一脸无语,他摊手妥协:“不过尉迟凛今日出面,断然不是跟咱们有关,这汤乐尸体在危津手上,看来这两人又有新的谋划了。”
“可我觉得尉迟凛只是顺带,对师兄的袒护是真的。若非危津出手,师兄少不了同方殊交锋,有汤乐尸体刚好可以转移视线。”
云淮:“其实我挺看不透他的。”
谢秋委实没想到云淮会这样评价危津。
在他看来,云淮对人心的察觉异常敏锐,见他的第一面便用了‘白纸’两字来评价,简洁而直白。
还有尉迟凛,看似暴躁,云淮却告诉他,尉迟凛骨血里唯有‘忠诚’二字不变,矢志不渝。
几乎所有人,云淮都能看出来对方的所思所想,无关乎善厄好恶,根据对方的行为所得出的结论,这还是他鲜少说看不出别人的心思。
上次在天枢城也是,谢秋做不来什么评头论足,就事论事道:“他身为北漠王子,为了北漠当然是出兵大熙……”
声音停了。
“你看,你也说了,是作为北漠皇族,他若真有心侵扰,为何纵容尉迟凛在中州行事?”
云淮道,“好了,想不到说明时候未到。不过终肃出现在风雨楼倒是出乎意料,这终肃如今是哪方势力单看今日架势,都会被拉出来当替罪羊,可惜了。”
“对了,秋秋。”云淮乍然的关心令谢秋略有不好的预感,“你和尉迟凛怎么和好的?你也太心软了,也不多晾他些时日?不过现在晾着也不晚。”
“师兄。”谢秋打断。
尉迟凛此次暴露身份自然同他分属两方,想见面这确实是个办法,“可是,我见到他就,气不起来。”
“……是吗?”云淮不信,他明明记得从前谢秋脾气好的堪比泥人,最后一见尉迟凛就炸成火山。
自家师弟还是要哄的,云淮摆手安慰,“没事,你别说话就行。”
谢秋:“……”
这手段,真是似曾相识。
……
封旌一把抄起茶杯朝终肃扔去,茶杯砸在终漳额角,落在地上炸开,杯中茶水四溅,泼湿了终肃的半边衣衫。
封旌:“你漏夜前来时,不是说尸体早已处理妥当,出现在风雨楼便是处理妥当?那今日本官看到的是什么?臆想吗?!”
终肃被两名府兵架着,抿紧唇角不说话。
“现在当务之急是让长史知道我等始终忠于殿下,终肃巡检,只好委屈你了。”姜彬看他的眼睛如看着一具干尸,冰冷且刺骨。
“我……”终肃握紧手中石头,指尖收拢张开几次,那黑石仍稳稳藏在袖中。
一直被蒙住头,眼前乌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天色已晚,他身处荒山,双手捆于身后无法动弹。
终肃迷糊起身,顺着零星灯光看见站在面前的人,瞳孔骤缩,“弟弟?”
‘终漳’站在那似乎等他醒来很久了,“终肃巡检倒是很重情重义啊。”
那人朝他走来间,伸手在自己侧脸上扣动,撕皮扯肉的声音沿着他的动作传来,等‘终漳’走到他面前时,那张显在眼中的脸早已换了模样。
终肃看着这张同方殊别无二致的脸,震惊不已,哑着嗓音摇头道:“不,不,你把我弟弟弄哪里去了,他在哪?”
方殊将撕下的面皮凑过去:“你想见?就在这儿啊。”
“不,不可能!”终肃大叫,双目猩红。
“有什么不可能?”方殊见他无能狂怒的样子顿时笑出声:“你还不知道那日夜晚回府,遇见的人是我吧?”
顶着终肃想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方殊越说越起劲:“还有还有啊,那晚还是我让你去找姜彬那个废物的……哦呦,额头都流血了?要怪就怪你没用,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
“那日本想杀了你,谁知你还同姜彬那老东西有牵扯,本想利用你搅和出姜彬他们不忠的言论出来,借此机会敲诈他们一笔,今日正好歪打正着,他们为了给我赔罪,你哈哈哈……”
“长史。”真是跟肠子一样,吐都吐不完的臭气,尉迟凛出声打断他的话,“还是早些处理掉,以免多生事端。”
方殊扭头看他,丢掉手中面皮:“那就,尉迟少主动手吧。”
尉迟凛转动烟枪的速度慢下来,轻而缓地笑出声,声音在暗夜飘荡,那道身影却在原地消失。
终肃在他消失的瞬间顿觉头皮发麻,天灵盖猛然被巨力击中,他手脚受捆,咬牙硬撑下,五脏六腑灼烧一片,血流沿着鼻腔、耳朵、还有牙缝中淌出。
而这于他漫长的时刻其实只存在短暂的须臾之间,方殊甚至没看到尉迟凛如何出手,对方便来到身前!
凌厉的掌风将他掀翻在地,等他爬起身来却见到尉迟凛正与另一个人在交手。
来人手持一把刀扇,开合间或挡或刺极为灵巧,同尉迟凛打的不落下风。
扇风擦着尉迟凛侧颊穿过,掀起的余波折断身后树枝,倒折横斜的断开。
砸中逃跑不及时的守卫,嗷叫中压在树枝下。
尉迟凛闪身上前,气劲注入烟枪中朝那人攻去,扇锋、枪壁迎面碰撞,发出金戈裂响,火光四溅。
忽而炸响的光亮下,如夜空划过的奔雷,猝然炸亮夜空,在这短暂的光亮下,方殊看清对面那人的面容。
一闪而过的眉眼中仿佛有戾气横生,收敛于深不见底的乌黑寒潭,涣然天成般的威慑令他打了个寒颤。
那人运掌拍在扇柄,兵器相交处立时划出更刺目的火星,尉迟凛被亮光晃了下神。
恰好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那人左脚后撤,脚尖绷直扫荡沙石,旋蹄出脚时带起一地烟石。
尉迟凛被迫扬起袖摆,阻挡沙石眯眼。
那人显然料到他会被迫防御般,趁他抬手,长袖遮住视线的时机,压低身形,合扇刺向尉迟凛胸口!
尉迟凛只得后撤防御,扇锋划过胸口锦衣,传出锦缎撕裂声响,堪堪避开!
这一撤,尉迟凛心有余悸,胸前隐隐漏风,且被疾风剐蹭的钝痛,还在没什么大事,却将原本护在身后的方殊暴露在身前。
对方果断转移目标,一掌拍向方殊,将他掀翻在地,哇得一口黑血吐出。
“阁下究竟是何人?”尉迟凛眼神淡淡看了眼倒地不起的方殊,并未上前搀扶。
“谁管你是什么人,这终肃害我赤巾军吃了败仗,自然要将他活刮以此谢罪,才能一震我赤巾军的威名。至于你们,识相点就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杀。”
尉迟凛:“大言不惭,我看你是……”
“让他走!”
中州匪徒残暴毫无人性,落在他们手上,这终肃也算到头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自己的伤。
方殊如是想着,手捂胸口命令道:“终肃给你,快……走!”
尉迟凛无声翻起白眼,是快滚吧,看来是被揍怕了。
怂包!
……
“为什么要救我。”
终肃跪倒在地上。
“不想你死了,有人求我救你,不然我乐意啊。”危津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就不好奇谁要救你?”
终肃缓慢摇头:“是谁都无所谓。”
危津:“……”
“随便吧。”危津扬扇,抛了抛手中的黑石,凑近月色凝视一番,确定是先前尉迟凛的那个没错,揣进兜里,头也不回离开:“你在此地等着吧,有人来见你,言尽于此,保重。”
见他?
终肃冷笑,谁还会这样好心。
无非是觉得他还有利用的价值,继续榨干他罢了。
可他连终漳都弄丢了,孑然一身怎会再受他们摆布!
孤夜冷寂,山风吹落的树叶绕在身旁,像终漳在耳畔低语。
“哥哥……”
“哥哥。”
终肃闭目跌跪着,身体耗尽力气般倒在泥地里。
“终肃——!”
一声炸响传来,让颓废的终肃赫然睁开双目。
漆黑一片,眼眶胀痛。
“终肃!”
脚步声伴着一声声呼唤朝终肃奔来,模糊的眼眶、混沌的脑海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拉起身,清秀的身形扑在终肃怀里,淡淡的墨书香气顺着来人身上缓缓飘荡出。
终肃猛地抬头,月光下那张脸熟悉得刺眼。他喉咙滚了滚,挤出的声音砂纸般粗粝:“……终漳?”可下一秒他又闭上眼,自嘲般低喃:“我真是疯魔了,连幻觉都……”
“对不起,对不起……”
终肃终是忍不住般双手覆面啼哭不休。
“不怪你,终肃。”终漳伸手去捧他脸,“是我给哥哥添麻烦了,不怪你。”
终肃顺着力道扬起头,五大三粗的人几时也没流过泪,此时羞怯的用袖摆摸脸,才反应过来。
“终漳?”他不由眨眨眼,放低声音,怕把这鬼魂吹散了,“你,你是人是鬼?”
“……”
你才是鬼!
好哭鬼!
终漳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力道不重却让终肃呲牙闷哼,他手顿在半空不敢动弹,忙问,“你受伤了?要不要紧?”
终肃自疼痛中惊觉这不是在做梦,一把抓住终漳的手,往自己头上敲:“我,我没事,你怎么,怎么逃出来的。”
“兄弟煽情的戏码终于演完了?”调笑的声音不合时宜插.进来,打断两人的哭诉。
终肃这才发现身旁还站着个人,他搀扶终漳起身,皱眉盯着那道青衣:“吴礼。”
“是我。”吴礼干脆地承认。
终漳自终肃身后扯着他袖口,“是吴礼学子他们救了我。当日方殊到家里时我早已被救出来,但为了防止被外人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未现身,让哥哥担心了。”
终肃这才敛了神情,“你会这么好心?陇中书院那声‘影子’可是你带头喊的。”
吴礼把玩自己一缕长发:“我本就是公主殿下的人,遵循主上命令是我等属下的职责所在。
“你说的没错,汤乐是我杀害的,可……无论是屈居公主府,还是被逼杀人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手段,唯有救你,是我本意。”
吴礼不知想起什么,看了眼远处高悬半空的月,“希望你以后学有所成,自撰一良方。”
终肃:“谢谢,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吴礼自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终漳:“那个无聊的知州让我交给你的……至于你们能做什么,你们又能做什么呢?”
终漳借着月色,看向手中书信——印有知州印记的推荐信,听了吴礼自嘲的笑声皱眉起,最终也没能开口。
吴礼丢一下一句,离开松南县,离得越远越好,转身离开。
终肃重重点头,目送吴礼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远处山岗上,危津倚树而立,将山下那对兄弟的背影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