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总盼我上奈何桥》知别酒

36、布网 陪你在人间

　　北风总会将属于天枢城的严寒带到南边，虽有山脉阻隔，空气依旧带着丝丝冷意。

　　“在大熙你们冬日怎么过的？”危津翻看城中布防图，突然询问。
　　靠在圆椅里的云淮支头正看谢秋写给他的信，上来一句哭诉看得他恨不能立刻飞到天枢城，把谢秋护在怀里安慰。
　　听见危津说话，懒散分了个目光给他。

　　危津道：“今日大寒。”
　　原来他不知不觉在北漠待三个多月了。

　　“不太记得了。”云淮转移话题：“你不是很想知道那怕黑的小孩是谁吗？”
　　危津自图上抽出目光，晦暗不明，“谁啊，不会是你吧？我竟不知云大人还怕黑啊。”

　　云淮道：“在我七岁时被选做年仅四岁七皇子的伴读。当时先帝子嗣众多，皇子却只有七位，大皇子天生残疾，二皇子服用寒食散坏了身子，三王四王整日对抗不休，最后死在你们北漠刀戟之下，五王六王谋逆篡位，贬为庶人。”

　　“而这一切在三年前尘埃落定，能继承大统的就只有十四岁的七皇子。晋封太子同时还有一道晋封太子少师指令。”

　　危津听来忍不住插嘴：“这老皇帝这是看出你故意藏锋，什么你被选中做伴读，少师大人是自己选的七皇子，老早就看清了局势？儿子都死绝了才幡然醒悟，贵国先帝这双慧眼，开得未免太晚了些。”

　　云淮不置可否，“当年却也存了这心思，但自我教导七皇子后就没了。”
　　危津哼笑，“他太懦弱了，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扶他，是明珠……暗投。”

　　这话不知戳中云淮哪里什么，他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敛去：“算是，刚入宫那时年纪尚浅，七皇子本就是庶出，柳贵妃早逝又不得帝心，刚开始我也以为是他自幼长在皇宫，性情冷淡，但随着日积月累的接触，他的柔弱不减反增。”

　　危津一锤定音：“所以那个怕黑的小孩是七皇子。”
　　“……是。”云淮叹道：“离了光无法视人，有了光也是杯水车薪。”

　　危津松开手，布防图自指尖啪嗒滑落，他站起身，走到云淮身前。
　　双手搭上椅子把手，将云淮整个圈住。

　　云淮搞不清楚状况索性坐着不动，任君发挥地挑眉看他。
　　“你同我说了这么多，不惜将雍永帝过往琐事倾囊告知，却对大寒时节避而不谈。”
　　云淮站起身的动作被危津按住，“你昏迷时一直说冷，同这有关吗？”

　　不得不说，危津这家伙也是太敏锐了。
　　见微知著。
　　云淮有时宁愿自己喜欢的是个傻子。
　　但他不想说，将刀架在脖子上也别想让他开口，冷声呵斥：“走开！”

　　“其实我没告诉过你。”危津不退反进，唇角擦过云淮耳尖惹得他一个激灵，“听你说滚开，我就更想靠近你了。”
　　“你！”
　　“我错了云大人，你就当我方才胡言乱语。”危津双手举起，让开距离，果断道歉：“你这都躺半日了也不怕发霉？不如陪我去个地方。”
　　不等云淮反驳，整个人被危津从圆椅中抄抱起来。

　　被危津一路拉进地牢，云淮后知后觉反悔了。
　　“我要不还是回去躺着发霉吧。”云淮生无可恋道，他不是很想来地牢这种黑漆漆的地方。
　　危津比他略快上半步，走前面探路，“那不行。而且，你离京多日，不想知道一二雍永帝的近况吗？”

　　云淮：“你要带我去见程千里？”
　　可程千里在芙蓉城布局良久，又对云维忠心不二，撬出的话真假都尚待考量，更别说近况如何。

　　云淮是一个喜欢解谜的人，走一步看十步，但他不爱布局，往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外人看来说好听点是随性，说难听就是狂妄。
　　这并不是说他不布局，不然受其教导的谢秋第一个不愿意。
　　所以当他进入牢房，见到绑在木桩昏死过去的程千里还有站在远处的井鬼谷，心里差不多对危津的计谋有了猜测。

　　欧阳洮远远见两人，哭天抢地嗷嚎不休：“哎呀呀，可算盼星星盼月亮将二位盼出门了。”
　　危津瞥了他一眼，道：“怎么样？”
　　欧阳洮啧啧摇头：“我出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人原名盖民，出生在大熙中州溧水镇，当地匪患频发，家破人亡后被行经此地的云维所救，发现他水性极好，这才改名叫程千里，为云维卖命。”

　　呀！
　　还套出不少东西嘛。
　　云淮再次对毒医这称号有新的看法。

　　“这些话你交代井鬼谷就好，不必唱戏似的说个不停，没人愿意听。”危津不耐烦打断。
　　欧阳洮顿住，想说‘没有啊，我看云大人挺乐意听’……对上危津冷嗖嗖的目光，刚闭上嘴又芬芳难止道：“我还从他身上搜出一本册子，上面记录人名，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危津接过随手翻了翻，就听云淮亮晶晶道：“生死簿？”
　　声音干净清脆，带着某种难以言表的雀跃。

　　‘撕拉’一声，纸张自中间裂开口子，危津双手扯着藕断丝连的册子两端，莫名对手上东西感到晦气。
　　别让云淮沾染上腌臜之物。
　　刚想甩出去，心念陡转，觉得云淮说的挺有道理。

　　等有空要仔细研究，看看他和云淮的是不是榜上有名。
　　如果有……绑在木桩昏迷的程千里似有所觉，阴风阵阵剐蹭皮肤，昏迷中惊起一身冷汗。

　　——我要你陪我在这人间腐烂。
　　危津的恶鬼诅咒萦绕耳畔，云淮抬头间，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干咳一声，觉得自己有点高兴的太过于张狂，转移话题：“你要让井鬼谷假扮程千里去大熙？可程千里在芙蓉城早已坏了云维大计，回到大熙也不会得到什么重用，费这么大力气安插一步废棋？”
　　“废不废棋总要走了才知道。”危津道：“若真没用，帮你这个做师长的照顾一下小皇帝也是好的。”

　　“……那请殿下帮我给尉迟凛带句话。”云淮说。
　　磨刀霍霍对准程千里的欧阳洮向他投去视线，危津也是怔愣，好眼底闪过欣赏，半晌才道：“云大人好狠啊。”

　　……

　　不久收到信笺的尉迟凛盯着那句‘云淮所言’皱起眉头，良久叹道：“不破不立，我要陪着演戏。”
　　尉迟凛摸索桌旁的乌黑盅状匣子，将信递给崔参，“吩咐下去，一切照旧。”
　　崔参接过看完，问出心中疑惑，“少主怎么确定这话是云大人所说？万一是那北漠王子胡诌的。”

　　“你不了解云淮。”尉迟凛却道：“危津做事更讲究大局，最后会带来什么好处；比起布局，本座这位师父啊，更爱破局，而破局更注重人心，将人心看透，依照对方的想法来见招拆招，这才最是恐怖。”

　　“有时候我都想，若云淮是皇子就好了。”
　　那样，大熙或许还能起死回生。

　　崔参呵止住尉迟凛的话：“少主！慎言！”
　　尉迟凛权当没听到，凉凉笑出了声。

　　与此同时谢秋又被热情的请到城主府。
　　“云公子走前开的方子确有奇效，前段时间母亲病情反复但吃了药也稍有起色，可如今药效微乎其微，甚至没用。”栾荷眼窝深陷，浓妆艳抹也遮不住乌黑的疲倦。

　　谢秋很是无力，对医术突然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可不会就是不会，回炉重造也学不出名堂，只好照葫芦画瓢依着云淮的口吻询问：“令母近日饮食如何？可是着凉了？”
　　“衣食如往日，至于着凉，应该不会，母亲咳嗽倒是减轻不少。”

　　谢秋听来一阵沉默，他以为这次又是滥竽充数，等着哪位大夫前来搭救。
　　可见到城主夫人那一刻，愁容不展的眼眸蓦地一滞。

　　栾荷似有所觉，抬眸见他停在原地，难免有些紧张：“谢，谢公子？”
　　谢秋几步走到榻边，轻道失礼，执起老妇人垂在被外的手臂，“这青丝什么时候有的？”
　　“啊？”端药的少女被问的懵住，无措地看向栾荷。

　　“这……似乎昨日还没有。”栾荷走上前，“谢公子可是有什么发现？”
　　“惭愧，在下医术略知一二，不能擅自定论。”谢秋如是回道，心里却有了答案。

　　千机散！
　　云淮曾同他说这城主夫人只是略沾了皮毛，就像有人花粉过敏，但闻一闻和沾上身是两码事，城主夫人明显属于前者，可现在毒性怎么会无中生有，越来越重？

　　难不成有人将芙蓉城的千机散带了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秋心中又是一沉，冲守在外的郗谷秋吩咐：“去城中各地医炉打探打探！”

　　郗谷秋领命退去，这千机青丝却在心头挥之不去。
　　谢秋总觉得有种山雨欲来的危机不断向天枢城逼近。

　　“公，公子这究竟什么情况啊？”那少女小脸皱缩，好奇发问。
　　谢秋这才注意到这姑娘，眉目带着温润的寡淡，倒是同栾荷有几分相像：“这位是？”

　　“这是我表妹洛秋雨。”栾荷扯过洛秋雨拉到自己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思：“姨母病逝，她没处可去就从芙蓉城奔我们这来了，姑娘家在一块总好相互有个照应。”

　　谢秋：“……”
　　他视线在两姐妹之间徘徊。
　　洛秋雨自栾荷身后探出头，同他对上视线也不挪开，大胆在他身上张望，最多的还是流连那张玉貌映丽的容颜。
　　直到头顶冷不丁轻咳，才让她受惊般缩回栾荷背后。

　　至于栾荷，她自始至终都表现的很自然，带着大家闺秀的谦让得体，张弛有度。
　　太刻意了。

　　谢秋如是想，他刚猜测千机散源头来自芙蓉城，这边就冒出个来自芙蓉城的人。
　　好像有人故意引他去猜测千机散，或者说猜测源头在芙蓉城。

　　如果不是，那城主夫人的毒又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下毒？会是谁？

　　谢秋心中一团乱麻。
　　有种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的焦灼，疑惑一个接着一个迸出脑门，积压在胸口，烦闷又无措。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尉迟凛。
　　毕竟这家伙前科累累，不值得信任。
　　但很快又否决了。
　　尉迟凛也在天枢城，若这千机散真是他的手笔，自己就不怕自食其果？

　　谢秋压下众多疑惑，极力令自己冷静：“夫人昏睡多久了？”
　　“三天。”
　　“中途没醒来过？”
　　“……有叫过，但迷迷糊糊，应该不算醒。”

　　谢庸医再次沉默。
　　空气中逼仄的气氛随着时间缓慢挤压。

　　“公子——”
　　房门外传来郗谷秋的呼喊，气喘吁吁却清晰砸进谢秋耳中。
　　“城中医炉挤满了人，身上爬满青丝，喘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