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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云瑾 他在求死。 ...

  •   固城坝位于芙蓉城北,守卫森严。
      下游连通天枢城的临渊舫,是天枢城一条重要的水道来源。
      此时河坝水位高涨,临近汛线,但并无开闸的意思。

      涛水汹涌,拍起阵阵浪风,危津一身裘装在风中鼓舞。
      云淮下意识走在他前面,又被危津拽回身后,“本殿为云大人挡风不好吗?做什么往前冲。”
      “怕被殿下的大氅拍进河道。”云淮面无表情道。

      危津哈哈一笑,伸手牵住他:“他们抓了几个中千机散的人,烦请云大人帮个忙?”
      “……千机散无解。”云淮任他牵着走过长廊下,“不过可以一试。”
      危津垂眸看他,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利索,还以为要再三推脱。

      想好一堆奉承话无的放矢的危津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云大人可有什么要求。”
      云淮嘴角一勾,心想,倒是上道。
      咳了一声,道:“芙蓉城内的千机散药方要给我,另外,我不希望途中有人打扰,殿下觉得如何?”
      危津思索片刻:“可以。”

      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危津不由想起三日前云淮最后同他说的这些话,随后便一头扎进房中捣鼓起草药,理都不理他。

      门板自内向外渗出药香,丝丝缕缕萦绕心尖,比起千机散,云淮这个人本身才是更大的谜题。

      危津歇了敲门的心思,朝堤坝处走去,整个固城坝是沿岸而起的空中长廊,宛若巨龙冬眠于此,笊篱死死箍着奔涌江水。

      长廊风起云涌,危津思绪飞散。

      “云瑾?”危津道。
      入芙蓉城那日,暗探传来的消息非但没有解惑他对云淮的秘密,反而越挖越深,就像是个无底洞。
      探子回道:“是,大熙那面的人传来消息说云维曾叫云瑾,字言白,后来改名叫的云维。”
      危津当时抬手打断,他记得谢秋曾偶然叫过云淮‘阿瑾’,若云维曾唤‘瑾’字,谢秋为什么这样叫云淮?

      这其中疑点颇多,危津阖了阖目,道:“云维什么时候改的名?”
      “据说是天初五十三年。”
      天初五十三距今十五年,那时云淮七岁。
      “继续。”
      “改名不久,抚远云家便多了个乡下来的私生子,那私生子文武双全,风华一度盖过朔扬尉迟家的少家主尉迟凛,不过此人风头过胜,犹如昙花一现,不久便销声匿迹,没了踪影。”

      暗探传来的说法是云维曾改过名,可私心作祟,让他反对。
      让他认为这其中存在颠倒黑白。
      故而询问云淮是不是改名,得到的答案似乎依旧难解疑云,云家这两兄弟的关系似乎远比他认为的要复杂。

      “殿下。”
      身后甲胄碰撞,井鬼谷行礼道。
      危津淡淡“嗯”了一声,井鬼谷是他埋在芙蓉城的暗线,如今芙蓉城尽在掌控,程千里不过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这步棋也算尽其所用了。

      “城中布防已完成,请殿下下达命令。”井鬼谷道。
      “不急。”危津:“城中千机散由花香蔓延,入城士兵多少会受影响,本殿做这么多,可不是要让你们拼命的。”

      “多谢殿下体恤。”井鬼谷听来心中熨帖,连日遭受千机散的药性所导致的内力受损也随之消散,甚至途中受其影响,下达举城围剿危津的妄言。
      但观殿下神态,似是连他当日被控制也都算了进去,为此对危津的敬畏之心更甚。

      “你还有事?”危津见他还不走,不胜其烦道。
      井鬼谷回神,递上字条,“这是天枢城那位走之前留下的,也没说要给殿下,属下不敢妄自决断。”
      危津接过,却没着急打开,摆手令人退下。

      远处传来浪潮声,他很是心慌,但又找不到根源。
      危津阖了阖眼,想到在天枢城刚同云淮相识的日子。

      碎星阁的拍卖前,他还不知道这人医术精湛,见到云淮烫出泡的手指,给了药。

      现在回想,他当时为什么会烫伤?
      医术高明,完全可以自己医治。
      危津很自知之明打消这么做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还有,天枢城主令狐涂中水毒身亡,云淮听见仵作的话为什么还会堂而皇之上手去摸?
      甚至更早,早到沧溟道前,云淮一句‘心上人,思慕殿下已久’……狂妄悖逆,同后来的行为闲散有着近乎迥异的隔阂。
      这些时日,他步步为营,才探寻到云淮蛛丝马迹的过往,却仍旧抓不住云淮的把柄。

      如果这句‘心上人’不是破绽,是云淮故意的呢?
      如果云淮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呢?

      若非当时尸患流言四起,遵循本心他会怎么做?
      将人焚了也不为过。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光乍现脑海,不可置信又恍然醒悟的感觉令危津呼吸瞬间错乱。
      他仓皇的拆开纸卷,像是在印证心中所想。
      拆了几次,纸角翻折,他才发现自己手颤抖的剧烈。

      刺啦一声纸张撕碎裂,风吹纸扬,赫然展现眼帘——『他在求死』
      求死……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暗探曾言“云维曾改名‘云瑾’”。
      如果……如果被家族除名、被迫隐姓埋名、被至亲追至绝境的人,从来都不是云维,而是……
      “云淮!”危津喉间溢出一声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态的嘶哑低吼,他像一头被刺伤的困兽,猛地推开前来汇报的士兵,疯了般冲向那间紧闭的药房。

      云淮在房中待了三日,门窗紧闭,屋外常有脚步声经过,很久才离开。
      时间自指缝中流淌,意识也随之模糊。
      千机散的药方是他复原的,自然知晓其中的霸道。

      千机一词取自——千变万化,不存一线生机。
      依照危津的性情,芙蓉城必然是要举力围攻,屠戮殆尽。
      方能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令北漠人心聚拢。

      可是孟一枕说的也没错。
      百姓无辜,王朝兴衰皆苦。

      云淮觉得自己活的很悲哀。
      明明早该死在一年前的暴雪中,天公不作美让他活了下来。
      武功尽失,云家除名,依旧难逃云维的追捕。

      为了杀他,云维不惜牵扯进北漠百姓逼他赴死。
      他的隐忍沉默,却要拉着一城百姓为他陪葬吗?

      不。
      这样躲躲藏藏,满是疲倦,苟且偷生的日子,他活够了。

      千机散是他遭下的孽果,理应由他来了结,作为曾中过千机散侥幸存活的孤魂野鬼,他的血极大程度能抵消千机散毒性,却也极不稳定,稍有不慎顷刻夺人性命。
      危津内力雄厚,有试错的机会,但普通百姓没有。

      攻下芙蓉城不会耽搁太久,云淮能想到的只有用自己做药引。
      成则生,败则亡。

      “云淮!”
      恍惚间,云淮听到一声失声叫唤。
      疲倦的目光泄露出光芒,疾风向他席卷,最后落入宽广的怀抱,没了神智。

      ……

      军医额头冷汗直冒,强顶着危津骇人威压,上前把脉,堂下守卫颔首不语,连呼吸都尽力压着,不敢触怒殿下。
      危津牢牢握着云淮的手指,股股内力不要命的朝床榻上昏迷的人传递。

      军医借宽大衣摆遮挡打颤的双腿,伸手搭上云淮腕间。
      殿下周身威压骇人,面色阴沉,眸光冷怖压着戾气,可传输的内力却轻柔舒缓,像是生怕弄疼了昏迷的人。
      军医压下心中愕然,方要回话。

      头顶传来淬冰般的质问:“本殿是让你在这走神的?”
      军医腿脚一软,唰地跪地求饶:“殿,殿下恕罪。”
      “他情况怎么样?”危津皱眉呵断。
      军医大气不敢喘,忙回禀:“这,这位公子身子单薄,没有内力,恐怕不——”

      房内传来咣当声响,军医临门一脚踢开。
      接连几个庸医反反复复都是一样的话,危津听不得一个不字,“若寻不到办法,本殿亲自送你下去。”
      “有的,有的殿下!”军医慌不择路,忙爬上前道:“殿下内力深厚,可保这位公子性命无虞,但相应千机散也会化走那部分内力——”
      危津:“出去。”
      军医一愣,如获大赦磕头告退。

      危津闭目深呼吸片刻,持续不断的内力流失也让他深感疲倦。
      可这是他唯一能留住云淮的方法。
      原来当所有的算计,试探和谋略都失效,他才恍然自己多么无用。

      “殿下。”
      柯仞小心上前,将一封信笺推至危津眼底。
      危津盯着看了半天:“哪来的?”
      柯仞:“云大人衣物中掉出来的。”
      那封信皱巴巴躺在眼前,泛黄的纸张上写着『等我回来』,这是他离开客栈时留给云淮的信,居然还带在身上?
      危津看在眼里五味杂陈,眉眼不自觉舒展,乏力感也随之弱了几分。

      柯仞观察危津神情,见危津心情稍有缓和,才敢硬着头皮问道:“那,芙蓉城还攻吗?”
      危津:“……”

      他垂眸看向榻上沉睡的云淮,罕见的没有下令。
      作为北漠王储,肩负起北漠统治是他的责任;作为危津,不想云淮的努力白费,是他滋生的妄念。
      两事难全。
      良久,危津开口:
      “攻。”

      柯仞抬眸望去,危津乌发披散垂落肩头,自柯仞的视角看出来什么神情。
      刚要领命退出,就听危津又道:“城南荒草丛生,命人扎些草人。城中百姓……待芙蓉城解封后送去渊城。”
      柯仞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这是殿下难得让步。

      危津:“另外,把程千里给我找出来。活捉。”
      柯仞忙道:“殿下放心。”

      “云维。”危津冷哼,眼底戾气横生:“他最好烧香拜佛祈祷云淮没事,否则,本殿踏平他抚远云家。”

      云淮睡梦中睁开眼,入目便是巍峨宫殿,长阶铺在他面前长的没有尽头,雪花簌簌落了满肩。
      “少师意图谋逆,屯兵枺马,致使陛下蒙冤……”
      “宁王顽劣,尚且年幼,少师胁迫宁王意图谋反,罔顾圣恩,依照朝法理应诛杀以正国法!”

      耳畔回响不断,嗡鸣声阵阵,竟盖过了刺骨严寒。

      他昏昏沉沉不知跪了多久,只记得京城从未下过这般大的雪,几乎要将他掩埋,冰渣砸落,又被温良的体温捂热消融,随之消融的还有他的内力。

      那场雪太痛,没了内力护体,严寒顺着肌肤钻入骨髓,把身体冻僵。
      痛到连呼吸都满是钝刀狠狠刺向皮肉的感觉,将满是冰渣的血流流淌在五脏六腑。

      痛到连千机散的记忆混杂在他身上失效,痛到撕心裂肺,刻骨铭心。

      每每梦到这些,云淮总认为自己还跪在殿前,寒风飒飒,不见天日。
      可为什么现在,他周身温热,源源不断的暖流熨帖经脉。
      是死了吗?
      原来痛久了,奈何桥都是暖的。
      云淮心中如是想,沉重的眼神用力睁开,裂开的天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云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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