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冤家 明珠目盲, ...
-
云淮大人。
大熙文华州,不相都人士。
身为朝廷命官,这位云大人命中带煞,劫难环生。
先帝驾崩,他本该成为两朝老臣,飞黄腾达,官运临门一脚,却突发恶疾,嘎嘣陷入沉睡。
浑浑噩噩睡了整整一年,又在隆冬中给冻醒。
手脚还使不利索,便死撑着爬起身,翻出尘封一年的签筒。
就这么一晃,一摇,啪嗒一声掉出一个签来。
众人一看,吆喝!
大吉!
还没来得及庆祝,京都旨意就闻着味传来,在云淮手捏竹签的愕然中告知:他要出使北漠。
好吧。
云淮大人的劫难,就是连老天爷都保佑不了。
在大家伙同情的目光中,云淮似乎习惯了这坎坷的光辉事迹,“老天肯收我,这不就是大吉吗?”
众人一头雾水,云淮不以为意,乐滋滋的离开销魂阁。
马蹄嗒嗒,大笑哈哈,欢快歌谣一路北飘。
有道是乐极生悲,悲从何来?
云淮大人支颐环视马车,盯着一地歪斜的绑匪面露愁容。
他还不知道要去北漠干什么呀!
这可把云淮难得够呛,风声呼啸,他只得探出大半个脑袋,去听四周商贩交谈。
不远处的年轻商人说,“这鬼天气还有人去北漠啊?”
大胡子的商人抬眼嗤笑,“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赶着投胎去。”
“要我看啊,说不定去见情人呢,哈哈哈——你看他那车马,码的箱子都是上好的料子。”
“不过我听说啊,北漠那边要同咱们大熙交好,这个时候北上,搞不好是去北漠的使臣啊。”
粗犷的汉子声音嘹亮,到云淮耳中却被风声扭曲成婉转的细腻声,听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云淮麻了。
随手指个人,“你过来。”
那人名叫符桑,被当地土匪欺压多时,跟在行进队伍中,听见救命恩人喊话,当即弓腰上前:“大人有何吩咐?”
“大人菩萨心肠,怕你到北漠说错话,来考考你。”云淮道。
不过半个多月,马车穿过重重关隘,进入北漠沧溟关口。
云淮手捧暖炉,斜靠车厢:“北漠王子危津身中剧毒,老可汗向我朝求取还魂丹救命。”
“是的,大人。”符桑点点头,“听说北漠给了咱们朝廷万两黄金聊表诚意,这件事连边关小贩都知道了。”
“善恶有报啊,北漠举兵杀穿我大熙中州平原,这才不过短短两年,就要偿还回来。”
“是三年。”符桑纠正:“这位殿下是可汗独子,可不得放下仇恨,救他性命嘛。”
云淮后脑勺抵着车厢,叹道:“那他还真是个宝贝明珠。”
这无所谓的语气,听得符桑一阵后怕。
他现在身家性命都寄在这位云淮大人身上,可不想掉脑袋。
可他又不能直接说:大人你走快些,那王子撑不到咱们过去就死了可怎么办?
只得隐晦询问:“大人,那王子要是驾鹤西去了,咱们怎么办?”
云淮讶然道:“他死了就死了呗,关我什么事?再说,我又没有还魂丹。”
符桑:“!!!”
云淮声音不大,符桑听来不亚于平地惊雷。
身体僵硬的顿在那里,魂早已飘飘欲仙好一会了。
云淮撩开车帘朝外看了看。
此时朝霞晕染天边,两岸荒山直逼天际,高耸绵延的山峦将车马挤压的无限的小,走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紧张的逼仄感。
奇怪。
云淮看着了无人烟的四周,疑惑陡生。
沧溟道是两国经商之路,怎么除了他们没见到别的车队?
“那,那……”身旁还阳的符桑还打算在挣扎挣扎,他捉住云淮长袖,“大人把丹药放到哪里了?小人给您拿过来?”
云淮不太习惯同旁人有过多接触,在符桑凑上前时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也没避开。
“那么晦气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带在身上?”
嫌自己命不够短吗?
“啊?!”扶桑差点没晕厥过去,失声道:“那怎么办啊?!”
云淮还没来及说些什么,行驶的马车猛地一顿,巨大的惯性让两人身形都是一晃。
车外,随即传来北漠士兵生硬冰冷不近人情的呵斥,
“沧溟道乃我北漠军事要塞!岂容尔等擅闯?速速滚开!”
“放肆!”
护送车队的大熙护卫立刻高声回应:“尔国殿下危在旦夕!可汗亲笔上书我朝,乞求灵丹救命!安敢阻我天朝救急之使?立刻让开!”
大熙和北漠两国之间被沧溟山脉巨大天险阻拦,沧溟道便是其中一处来往要塞,如今被北漠占领。
按理说听到是大熙使臣,北漠也该拿出诚意,再不济也会收敛几分,可那北漠人态度依旧僵冷。
“可汗严令!沧溟道不许外人进出!你们想来北漠那就朝北走云关道绕行!”
真是蛮不讲理!
符桑听得心头火起,急道:“这北漠怎么这样!求我们要来丹药,现在倒摆起谱来了!往北走云关道,少说也要耽搁四五日,咱们干粮根本不够……不对不对,要不咱们就走吧。”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反正也没有还魂丹,去了也是要掉脑袋的。”
云淮却像是没听到他的焦急,垂眸思忖间闻言轻笑道:“千里之路都驶得来,还怕这区区阻碍?不管风吹浪打,我自闲庭信步,遇水架桥便是。”
符桑看得呆愣,他知道云淮大人生了副好皮囊,颜色极美,只是懒散惯了,跟他待这一个多月也没怎么见他笑过。
如今见云淮展颜,大有种‘万般景色皆陪衬’的意境,张嘴喃喃道:“大人……北漠没水,架不了桥……”
云淮笑容渐深,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听着车外争吵,扬声打断:“这沧溟道,只是不许‘外人’过?!”
清越的嗓音穿透风沙,清晰地传到双方争执的士兵耳中。
一瞬间,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那面微微晃动的车帘上。
帘外,那领头的北漠士兵眼神阴冷,盯住车厢。
下一刻,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道身影弯腰探出,随即稳稳立在车轼之上。
漫天昏黄之下,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气质卓然,宛如一柄骤然出鞘的亮剑,瞬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熙士兵立刻找到主心骨,挺起腰腹,那领头的北漠士兵气势也不由得一滞。
云淮平静地扫过严阵以待的北漠士兵,懒散如常道,“如此说来,此道只是不拦自己人。我说的可对?”
“这是自然!”
这般局势下游刃有余,一名士兵下意识脱口答道,随即被同僚怒瞪反应过来,面露懊恼。
云淮要的就是这句肯定,他微微颔首,刚要开口,一声低沉而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自北漠营地后方响起,“自然是不禁北漠人。”
谁啊?这么多事!
云淮微微蹙起眉头,寻声看去。
只见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缓步走来。
墨色的衣摆拂过地面,来人在北漠士兵前方站定,对站在车轼上的云淮笑道,“这位姑娘有如此疑惑,莫不是身负我北漠血脉?”
姑娘?
云淮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面上却依旧从容。
“非也。”云淮道,“在下籍贯不相都,同北漠毫无瓜葛。”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毫不示弱同对方直视,“比起在下,想来这位……将领倒有一处与众不同。”
“哦?”墨衣男子挑眉,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哪里不同?”
云淮装若无辜揶揄道:“眼疾啊。”
他顿了顿,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既非红妆,亦无北漠血脉可依仗,阁下方才那声‘姑娘’,若非存心戏谑,那只能是……眼神不大好了。”
四周隐隐传来大熙士兵压抑不住的嗤笑,又在北漠士兵们凌厉的视线下止住。
“大胆!”
先前拦路的士兵立刻呵斥。
“大熙王朝是没人了吗?竟派你这牙尖嘴利之徒来结盟?说不定是冒充的!来人——还不降人拿下!”
两方士兵凶光毕现,手握刀鞘,划出冷光,气氛在刀剑出鞘间陡然冷凝到了极点。
“谁敢!”云淮扬声冷喝。
他立于高处,眼角带笑望着墨衣男子,全然不顾欲上前赶人的北漠士兵,“我可是你们王子殿下倾慕已久的心上人,动了我,就不怕你们殿下降罪吗?!”
他们殿下的什么人?
不光北漠士兵不知所措,就连大熙官兵也感到匪夷所思。
一时之间,四下无声。
云淮大人还在继续:“若非如此,又哪来这只拦‘外人’的荒唐命令?分明是你们殿下想逼我亲口承认与他的关系罢了!”
北漠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怀疑,却又隐隐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若非殿下授意,谁敢在这救命关头如此刁难大熙使者?难不成两人真有什么不可言表的关系?
“空口无凭!你、你有何证据?”
那领头士兵飞快瞄了眼墨衣男子,冲云淮呵斥,士气却明显减弱。
“证据?”云淮不见慌乱,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姿态从容。
“北漠送往大熙的黄金万两,便是你们王子殿下给我下的聘礼!”
风沙依旧呼啸,沧溟道前,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白衣翩然、语惊四座的使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