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无意撩春风》玉禅机

108、唯一的生路

　　在玄影挟持白溪的威慑下，众人艰难而缓慢地退至静思台西南角。这里已是建筑边缘，外面是陡峭的山崖和更浓重的、被阵法引动的灰败雾气。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藤蔓格外茂密。

　　玄影目光如电，扫过紧追不舍的相思等人，又看了一眼被慕容离紧紧护在怀中、气息奄奄的颜迟，心知不能再拖。白溪那些真正的心腹死士和梦三息派来的高手，绝不会因为一个被挟持的首领就彻底放弃，他们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而颜迟的状态，也经不起任何拖延。

　　“此处山壁之后，有一条废弃的古老密道，可直通祖地外围荒山‘寂灭岭’。”玄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颜寻等人说道，“是暗影卫历代掌握的绝密通道之一，连白溪也不知。我会开启通道，你们立刻进入！”

　　“那你……”颜寻看向依旧被剑指着脖子的白溪。

　　玄影眼中闪过决绝：“我挟持他断后！快！没时间了！”

　　说罢，他空闲的左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混合着灵力，按向山壁某处看似毫无异常的苔藓。山壁微微一震，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藤蔓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传来阴冷潮湿的气息和微弱的风声。

　　“进去！”玄影喝道。

　　颜寻一咬牙：“走！”率先钻入洞口。颜归、唐棠、颜颜护着赫连笙和白珩紧随其后。

　　慕容离没有丝毫犹豫，揽紧颜迟，身形一闪便没入黑暗之中。在进入洞口前的最后一瞬，她回头，深深看了玄影一眼，那眼神中有感激，有凝重，也有诀别的意味。玄影对上她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眼看目标即将脱逃，相思终于按捺不住，娇叱一声：“想走？留下！”粉红雾气暴涨，化作无数细针，如暴雨般射向洞口，同时她身形如鬼魅般扑来！相生也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死寂指风直袭玄影后心，围魏救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玄影眼中厉色一闪，猛然将身前挟持的白溪，朝着相思扑来的方向狠狠一推！同时，他捏碎了袖中早已扣住的一枚非金非玉、布满裂痕的古老符箓！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白光猛然爆发！那不是寻常的爆炸，而是浓缩到极致的、混合了特殊破阵灵力与干扰神魂波动的能量冲击！以玄影和白溪为中心，狂暴的气浪呈环形向外猛烈扩散！

　　首当其冲的相思惊呼一声，粉红雾气被冲得七零八落，身形也被阻了一阻。相生的指风被爆炸能量干扰，偏移了方向，擦着玄影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血肉，却未能致命。而那些冲得最近的黑衣死士和叛军，更是被炸得人仰马翻，灰头土脸。

　　更关键的是，爆炸似乎触动了静思台地下的某些不稳定灵脉节点，加上玄影符箓中特殊破阵能量的引导，周围由白溪布置的灰黑色困杀大阵，竟然剧烈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出现了多处紊乱和短暂的缺口！尤其是洞口附近，阵法屏障被撕开了一道更大的裂缝！

　　烟尘弥漫，一片混乱。

　　玄影趁机闪电般后退，肩头血流如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对着洞口方向用尽力气吼道：“快走！去祖地与白珩殿下说的人汇合！我会在外制造混乱，联络尚存忠贞之力！记住，三生试炼是唯一希望！”

　　吼声未落，他已转身，朝着与洞口相反的、敌人更多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杀而去！暗影令幽光闪烁，所过之处，竟真有一些原本动摇的叛军士兵，在暗影令的威压和玄影决死冲锋的气势下，出现了迟疑甚至倒戈的迹象，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追！别管那疯子！追进密道！绝不能让他们跑了！”白溪被爆炸余波掀飞，狼狈爬起，摸了一把脖颈间的鲜血，面容扭曲如恶鬼，嘶声咆哮。他心疼那被破坏的阵法，更恐惧颜迟等人逃脱带来的后果。

　　相思相生脸色铁青，避开阵法紊乱处，带着精锐死士，朝着正在缓缓闭合的洞口急追而去。然而，玄影那拼死一击制造的混乱与阵法缺口，终究是耽误了宝贵的数息时间。

　　当相思第一个冲到洞口时，那黑黢黢的通道已然在内部某种机制下开始加速闭合，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她毫不犹豫，化为一缕粉红雾气试图钻入，却被通道内骤然涌出的一股古老而霸道的排斥之力狠狠弹开！这密道显然有极强的禁制，非特定方法开启或持有信物，外人难以强行闯入。

　　“该死！”相思气得浑身发抖，粉红雾气剧烈翻滚。

　　山壁隆隆合拢，最终恢复成藤蔓覆盖的寻常模样，只有残留的灵力波动和爆炸的痕迹，诉说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

　　黑暗，潮湿，崎岖。

　　密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众人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颜寻点燃了一小块照明灵石，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通道是天然岩缝与人工开凿结合，极其难行，坡度陡峭，时而需要攀爬，时而需要涉过冰冷的地下溪流。

　　慕容离始终将颜迟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可能撞上的凸起岩石。青莲生机毫不停歇地渡入，同时她分出心神，以灵力护住颜迟心脉，对抗着黄泉引愈发猛烈的反扑。颜迟的身体时而冰冷如尸，时而滚烫如火，眉心镜光印记黯淡得几乎熄灭，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慕容离能清晰地“看到”她体内那两股力量最后的疯狂冲突，以及神魂如碎裂琉璃般的状态。每一次颜迟无意识的痛苦痉挛，都让慕容离的心跟着抽紧。她抿紧唇，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沉凝，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化入那绵绵不绝的青莲暖流之中。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天光。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冲出通道出口的瞬间，刺目的天光让习惯了黑暗的他们微微眯眼。眼前是一片荒凉死寂的山岭，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天空是铅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这里便是祖地外围的荒山——寂灭岭。

　　提前撤离到此、焦急等待的白珩，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被慕容离抱在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颜迟，他眼圈顿时红了。

　　“迟姐姐她……”

　　“重伤，反噬，情况极危。”慕容离言简意赅，声音因疲惫和担忧而沙哑，但她抱着颜迟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将她交给任何人。“赫连长老如何？”

　　唐棠检查了一下赫连笙的情况：“伤势稳定了些，但仍未醒。”

　　白珩迅速平复情绪，语速飞快地告知众人他探知的最新情况：“白溪已彻底掌控王城及周边绝大部分军队，封锁了所有通往祖地核心区域的明面道路，正在大肆搜捕‘叛逆’和‘外敌’。我们的人……损失惨重，许多忠于父王的大臣和将领或被囚禁，或已遭毒手。眼下，我们已是孤立无援。”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前有重兵封锁，后有顶尖高手追杀，己方伤的伤，残的残，昏迷的昏迷，几乎山穷水尽。

　　颜寻一拳砸在旁边嶙峋的怪石上，碎石纷飞：“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颜归面色沉凝，看向慕容离怀中的颜迟，又望向寂灭岭更深处那隐约可见的、被古老禁制笼罩的祖地核心方向：“玄影统领临别所言……‘三生试炼是唯一希望’。恐怕，确是如此了。唯有阿迟通过试炼，获得祖地传承认可，调动青丘本源之力，才有可能拨乱反正，对抗白溪和梦三息。”

　　“可是迟姐姐她现在这个样子……”白珩看着颜迟苍白如纸的脸，声音哽咽，“如何还能去闯那九死一生的试炼？”

　　一直沉默的慕容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她必须去。”

　　众人看向她。

　　慕容离低头，凝视着颜迟紧闭的眼睫，仿佛能透过那层眼皮，看到她灵魂深处不屈的火焰。“她不会放弃。”慕容离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为查明父母之仇，为解救白玦陛下与青丘，也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沉，“为所有将性命与信念托付于此的人，包括她自己，她没有退路。”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昏迷中的颜迟，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慕容离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疲惫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眸。

　　四目相对。

　　颜迟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气若游丝，但慕容离通过契约，“听”懂了。

　　——带我去。

　　慕容离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某种滚烫的情绪交织翻涌。她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压下，只剩下无悔的决然。她抬头，看向颜寻、颜归、白珩，以及所有同伴。

　　“我会陪她进去。”

　　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

　　颜寻与颜归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与了然。他们一路行来，早已明了慕容离与颜迟之间那超越生死的羁绊。颜归深吸一口气：“试炼之地，恐怕不容外人……”

　　“契约相连，生死同命。”慕容离打断了颜归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若试炼排斥，我便在入口等她。若她需要，我便是她最后的生机。”

　　白珩擦了擦眼角，重重点头：“好！我带你们去试炼入口！望月渊底！其他人在外围寻隐秘处接应，等待玄影统领的消息，或……接应我们出来。”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是绝境中，唯一的、闪烁着微光的生路。

　　慕容离不再多言，调整了一下怀抱颜迟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颜迟似乎用尽力气，抬起冰凉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住了慕容离胸前的衣襟，然后再次昏睡过去，只是这一次，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慕容离感受到衣襟上那微弱的力道和契约另一端传来的、微弱却执拗的求生意志，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迈开脚步，跟随白珩，朝着寂灭岭深处，那传说中九死一生的“三生试炼”入口——望月渊，坚定不移地走去。

　　阳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落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仿佛预示着前路莫测，却又象征着永不分离的誓言。风穿过荒岭，呜咽如泣，又似战歌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