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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道人 那为己道而 ...
【所以…】
曲折的深巷中枝叶蓁蓁,两道人影踏着一地闪动的光影往正路走去。
自书肆离开后,璇玑并未事无巨细地同他解释,可哪吒却已从方才的只言片语中悟通了前因后果,此时正开口道:【这所谓的逍遥仙山,实则是由欲望显化出的?那不是和二哥的山河社稷图一般?】
【倒也不全然如此。】
璇玑缓缓梳理其中关窍,耐心解释道:【应当说…此地却是在原有渊境上,后生的欲望之地。山川河流、亭台楼榭乃法宝自生的,譬如三城的宝物、佳肴等才是借着人心滋生出的欲果。】
【否则依照思山即山,思水即水的法则,万千人杂念各不相同,景象彼此冲撞,此境顷刻就会崩塌乱套。正因先有了稳固不变的地界作为骨架,再一层层铺陈众生欲念所化的诸物,才能同时容纳所有人的心念,长久维系此地迷局。】
仙君仰头看向上方交加的翠影,那只鸟儿凭着天生的翅羽,隐藏在枝叶之上,她收回眼神,于识海中徐徐说来:【我之前听你言说,此间多的是世无其二的孤品,有些甚至乃仙神私藏,那按照常理来说,怎么也不该出现在此,却又确确实实现身于此。故而便想,眼前这些宝物绝非真品,实为被困城中的众人,以欲念凝化而成的赝品。既是假的,那这世间,空有形貌者贯好复刻,但内藏乾坤者,就不一定了…】
【于是你便借自己的欲望化形而出,遂尔寻到书肆,当真找到了那本一直想寻的典籍!】少年惊叹:【世俗之物只需摹其形,可因大多只是从旁见闻,未曾真正见过实物,多少便有些差别,但譬如此类蕴□□门学识、心法奥义的真典籍却截然不同。】
【被困仙山、陷于欲望的这些来客,断无人看过真正失传的真典,仅凭心中念想,至多能化出一具空壳,无字天书,说的便是这般。】
璇玑顺着蜿蜒巷路缓步前行,几片落叶被靴底碾出细碎轻响,她平日对身外之物无甚所求,唯有在求索真知一事上有所探寻,但也是秉持着缘法自然的心态;方才想要印证推测,这才凝神动念,过后果然不出所料。
欲念虽起,却也能凭心志斩断,既已知那是画皮白骨,就不会轻易堕入虚妄之中;至于哪吒,太乙真人待他极好,本身亦身居重职,自是无甚所缺,兼之二人长久以来的心愿,皆已暂时得了,故而并无他求。
思绪一起,她接话道:【他们费心布下此局,怎会放任这般破绽外露?渊境自生界域难以改变,索性把这些铺户隐于偏僻之地,并将此类显形之物,全数标上骇人天价,纵使有心购入,也无从入手。倘若真听了那傀儡的话,去乖乖种植药材积攒元畴、赊账购置他物,恐怕元畴还未攒到,人就彻底沦陷在欲望里了。】
【买不起,便无法拆穿其中猫腻,自然也看不破三城由欲念而生的底细。】哪吒眉眼骤然一沉,言道:【人的欲望无有穷尽,纵是书卷不可得,转眼到了他处,亦会被满城好物轮番勾扯人心,诱惑在前,不愁来客执着一物,何况这地域民风安泰、生活无忧,久而久之,愈发心甘情愿留在此间,好一手万全的算计!】
他心念一转,心中始终惦念着杳无踪迹的妹妹,不禁攥紧了混天绫,分析道:【贞英那丫头…定力向来不佳,素好玩乐,她应是和温小仙子受了那传言的蛊惑,又被截教暗中接引,入了此地。城中既无邪魔、亦无凶煞,见了遍地奇珍佳肴,初时尚存怀疑,但只要以那百枚元畴试过一次,恐怕再也无法自拔了…】
璇玑的脚步停在斑驳树影之下,清风卷着不远处市集的喧闹隐隐传来,她望向前方路口处陆续闪过的人来人往,蹙眉叹声:【她和敖七不在三城之内,温仙子的话,也不知是否还在此地?我同其接触不多,城中气息驳杂,实是难以分辨,只能四处走一遭找找了。】
【不过,提及此事,我有一问暂且不解…截教若只是需人力来种植灵田的话,大可不必耗费心力造出一方桃源来蛊惑世人,诱我们来此。你看三城景致风貌悬殊迥异,除却诱困众生、消磨心神外,应当还另有图谋。】
【他们一度是冲你来的…】哪吒侧目凝视着她,思忖片刻又言:【此间确实诱惑甚多,可一旦看破城中内情,静心定念,便能暂且安然无恙。我渡于贞英身上那缕仙气虽微弱,但仍能感知到她在此间,既未身处三城之内,想必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玄机,需得多耗些时日,待寻到…】
正要接续后话,本想说寻到贞英他们后,便破阵脱身,声到唇边猝然停住,蓦地忆起璇玑先前所言,神念冲破渊境的边界,却被扯回原地的怪事,神识尚且如此,想必真身也不外如是,当即改口道:【不对,此地怪异,不可以力破局,亦不能说走就走。纵使顺利救回他们二人,渊境与阵法的个中玄机一日未能参破,便一日离不开这座囚笼;灵杏二人所言——若想离开,三日后提前告知便能走,想来也必是陷阱无疑,这般说来,明忻与那赵九清,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只是想把我们囚于此地吧?】
【囚笼…】璇玑眉间萦绕着几分沉虑,顺着他的话反向推导:【不妨换位推测他们的全盘谋划试试…倘若我是对方,早先暗中勾结其余三海,定下利益盟约——三海提供寻常水族充当试毒者,他们则出手倾覆西海。待到龙王与子嗣尽数殒命,西海群龙无首、疆域崩离,三海便能顺势瓜分西海,除此而外,双方定还另有隐秘交易。另一边,借着逍遥仙山广收各族生灵,依托三城来提取欲念、培育毒引,欲望并非浊气,定是用来干了其他勾当。】
她缓了口气,条理清晰地继续剖析:【刻意诱困贞英与敖七,便是以二人当作要挟,逼我们主动踏入圈套。此地会将心之所想具现化,贞英他们但凡没控住心神,念想一起,便会同岛上众人一般无二了…】
【而逍遥仙山由赵九清、明忻二人共管,赵九清此人清高,意欲与我隔空较技,一则试探我是否能够破局,二则结合截教过往行事,怕是有意借四海同族内斗的乱象劝诱我背弃天庭、归入截教门下;明忻统管岛中人力与药田培植,她好用活人炼制术法、研制丹药,此方天地正是施为的好地方,因此定是用提取到的欲望,来完成某种秘法?这秘法想必非朝夕可成,不然也不必拘禁诸多生灵于此地多日,而今贞英他们踪迹全无,气息却在此间,无外乎一种可能…】
【在我们踏入渊境之前,突生了意外变故,他们的欲念没能提取完成,于是从逍遥仙山被转移至了他处。若我所猜没错的话,那方区域,应关押着不少生灵,譬如三日后想离开、或是察觉到不对伺机脱逃之人。】
话说到此,哪吒接声过来:【众人误入此地时日各不相同,敖七来得最晚,距今不过七日,贞英被困却已有半月有余。按你方才所说,那秘法耗日持久,如此说来…】
心思电转间,脑中瞬息串联起了所有线索,他豁然贯通,【他们将我俩困于此地,是为静待制毒药草成熟,也为等候秘法奏效,最后便是要拿贞英与敖七做些别的!这些杂碎!】
一语道破图谋,那股抑制不住的火气顿时腾腾涌上,碍于渊境法则桎梏,无法以神通破法,兼之不愿伤及无辜,否则他早祭出绣球,传唤十六神将齐至,就地斩了赵九清与明忻二人,砸毁这地界。
那股怒火燃得盛烈,璇玑见他这般,心头更是如吊千斤,坠得心绪难舒,却仍是敛神搭上少年手腕,以灵力助他平息下来,【截教想要逼迫的是我,依她和赵九清玩弄人心的性子,打的恐怕是反目成仇的主意。】
【世间能惑心乱神之术,我过往亦有涉猎,大致分为两类…一为外物拘锁,借蛊虫、异宝、邪丹等侵入神魂,强行捆缚心念、篡改神志;二则更为阴毒,是从本心瓦解,不借外物胁迫,但凭心魔来诱发失控。两者皆有解法,只是这内生心魔,需得多受些磨折…】
外物作祟终究是身外之祸,寻出根源拔除即可,尚且好除;可那内发的源于本心失守,无迹可寻、无物可除,纵然有外力襄助,从旁辅佐□□心神,终究还是要看自身能不能勘破…旁人再高明的手段,也无法替其渡过心中关隘。
哪吒听出她话中潜藏的愁思,忙翻手拉住她继续往前行,【修道一途本就磨难丛生,从无顺风顺水一说。他们先前既能及时守住本心、克制杂思欲念,说明心性根基尚且牢固,自生心魔虽难缠,却未必跨不过去。你看苏映雪,那般魔怔,尚能自醒,我的妹妹和兄弟,还比不得蓬莱弟子吗?真要是那般,救他们出来后,我少不了要笑话贞英一番,她可是扬言有朝一日,要把我按在地上揍一顿的。】
叫他这么一打断,璇玑顿觉有些无奈,低叹一声:【你可别大意,指不定真有那么一天呢…贞英天赋不低于你,不过是不爱修行罢了。】
【那我可得好好等着。】他玩笑地回了一句,继而放柔了话音道:【你也别多想,先去其他两处探探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温小仙子的下落?若她不在此间,定是和贞英关在一处了。还有那些傀儡体内的禁法该如何解、三城的底细、贞英和敖七到底是怎么脱离迷妄的?这些可都排着队等元君来明察秋毫。】
【你这说的…感觉我似什么断案的神官。】知他有意开导自己,璇玑睫羽一眨,将那些漫天浮乱的杂绪全数收回。
【本来就是啊!在我眼里,元君无所不能。】少年理所当然地笑言,随即话音急转直下:【当然,除了器乐和下厨,真是…唉…我顶顶厉害的青梅,怎么就栽在这两样简单容易的东西上了?】
身边人闻言抿了抿唇,冷脸狠狠瞪他一眼,顺手打过去一道风弹,气道:【上次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他笑眯眯地松了手,迅速后撤一步躲过那道破空而至的劲风,转而语速极快地道:【可这确是不争的事实嘛…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不会的我来便是。】
【你还说!】
谈笑间两人一起动身,穿行过城中的长街短巷,流光溢彩的铺檐、往来不绝的人群,以及那如镜花水月般的声色宝物,皆在余光中缓缓倒退。
沿路而过,每一间铺子都在竭力招揽着来客,伙计们站在门口笑脸相迎,掌柜于里间同客人正热络攀谈,语气热忱得像是多年的故交,依稀间有风卷着话音飘至耳畔:“哟,你可是咱们店的老主顾了,那翠玉鸾凤扇我给你留着呢!只管放宽心!”
“掌柜的,一定给我留着啊!我再攒七日的元畴便够了!”
衣着华贵的公子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踏出门来,途径二人身侧的瞬间,哪吒终究没能忍住,一把拉住他反问道:“兄台,翠玉鸾凤扇乃青瑶仙子的法器,绝世无双,你就从没怀疑过,那掌柜手里的可能是赝品?”
听闻此言,那公子先是一怔,脸上喜色瞬间僵住,原本平静的眸内,那双瞳色缓缓沉作浓郁的一团墨色,视线也逐渐涣散飘茫起来。
他猛地用力挣了两下,想甩开面前人的手,奈何被攥得牢牢的,分毫动弹不得,只好低声吼道:“一派胡言!你编纂此等谎言诋毁!不过是觊觎我的扇子!好个卑鄙小人!”
少年气得发笑,皱眉呵斥:“你魔怔了不成?我抢那扇子作甚?”
可对方早已听不进半句话语,举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口中翻来覆去地絮絮念叨不休:“你想抢扇子…你就是想抢扇子…滚开!滚啊!扇子是我的!我的!”
说话间,他周身气息激荡,朗朗天光下,落在地面的影子隐约漾起了一层扭曲的波动,引得周遭路人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璇玑见状不对,当即并指点向面前人的眉心,一道仙气直通泥宫丸,继而游遍周身脏腑,神识视察内里,属于三魂七魄的一团团清气,悬浮于躯体各处,此时正被一缕缕黑色的丝线死死缠缚住,丝缕相缠处不断发出滋滋灼烧轻响,将那魂魄啃噬出了道道残痕。
她心头一紧,指尖灵力暴涨,凌厉的白光劈斩而下,可那黑丝如疯长的毒藤,方才斩尽,转瞬便再度滋生出更多更密的丝络,化作一片无边的罗网,紧追着魂气兜裹上来,腐蚀之势更盛先前。
情势危急,璇玑不敢久耗硬拼,只得迅速收回仙力退开,急声开口:“他中了咒法!试试三昧真火!”
哪吒听罢,连忙召出一缕火丝,自那人关窍渡了进去,火影过处,黑丝一沾即燃,可仍然如适才那般,不过须臾复而又生。
思绪飞转而过,他急急松了手,安抚道:“兄台,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扇子自然是你的!”
“我的…我的…”话语入耳,地上晃动的影子这才渐渐平息了动静,他嘴里无意识地低喃数声,浑浊涣散的瞳仁慢慢褪尽黑雾,重归清明。
等神智彻底安定,再环顾周遭时,却见那公子的目光茫然而陌生,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我怎么在这儿站着?”华服公子敲打着自己闷涨的脑子,狐疑打量着欲言又止的二人,未及多想,便自顾自地往城外方向赶去,嘴里还不住自语着:“不成,不能耽误,得赶紧去打理灵田,多攒些元畴…”
【此种咒术,心神稍有波动便会立刻发作,侵蚀速度极快,若未及时静心定念,恐会伤及魂魄。】璇玑蹙眉望着那人的身影渐渐缩小,传音与哪吒:【奇怪…灵力、真火,通通无用,异常如命河黑雾,尚能被真火焚尽,为何偏偏在此失效?】
说完,她转眼看向后方铺面,先前同华服公子许诺交易的那位掌柜,正倚在门框上戏谑地瞧着他们,唇边尚挂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远远见二人对望过来,那傀儡嘴唇轻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出唇形,分明是一句:白费力气。
“这!%*=!/?的!”哪吒头一遭被人这般轻视,当下被激得一口气连骂数句,金圈自腕间掠出,直冲那掌柜可恶的笑脸砸去…
璇玑没来得及阻拦,眼看着金茫穿过人流,正正撞向傀儡面上,下一瞬果然又见那层熟悉的水波屏障自生,化解了神器的威力。
布衣长衫的掌柜轻轻抬指,拨开眼前不甘嗡鸣的法宝,微笑着掸了掸衣袍,扬声劝道:“贵客还是莫要惹事了,不如省些气力好好逛逛城内,指不定能遇到自己想要的呢。”
周遭围观之人也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哄,目光里满是指责之意…
“说得没错,瞧二位眼生,该是刚入城的吧?”
“这城里规矩便是不准私相争斗伤人!若是住得不顺心,禀明城主后,就可自行离去,何苦非要动手?”
“我看两位还是早些离开为好,我们逍遥仙山不欢迎惹是生非的外人!”
众人在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字字句句都将他们视作了无理取闹的蛮横之徒。
璇玑抬眼扫过四周一张张刺眼的面孔,心口倏地一阵发闷,眼前这些人随意指摘的模样,竟和千载前陈塘时为求保命、颠倒是非的百姓一般无二。
一样的人云亦云,一样的不辨黑白…那股沉闷的郁气堵在胸口,令人憋闷。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璇玑浅浅吸了几口气,攥过身边人,目无斜视地避开聚拢的人群往前行,清透的声音顺着交握的掌心,温和传入神识之中:【别在意,他们不知内情,无谓与之置气,我们先离开。】
四周围绕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神君眸底凝着未曾消融的霜色,昔日陈塘关时的声声指责、句句误解犹在记忆深处,如今眼前情景,仍是一模一样的荒唐,不觉自喉间溢出一句怅然的叹言:【时过境迁,为何世人总是如此…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修道人士和散仙。】
本该清心寡欲、明辨正邪,竟也受此间地域影响,同凡夫一般随波逐流,不查真相、盲从妄言。
直到现在,哪吒才惊觉这逍遥之地,是何等的居心险恶。
此地根本不用刀兵杀伐,只需以日复一日的安逸迷乐,即可悄无声息地消磨人心锐气;温水煮蛙般困住本身,一旦习惯,便再难生起离开的念头,反会将他们这般告知真相之人,视为破坏安稳生活的异类祸端。
这种潜移默化的掌控,远比真刀明枪的厮杀更为阴毒难防。
璇玑静静交握着他的手,默然半晌,方回道:【红尘大千,贪欢逐欲者芸芸,淡泊明志者寥寥。生灵本心如此,趋安避苦、喜乐恶劳为常态。外间现下战火不息、颠簸流离,纵是没有沉迷此地欲念,也想有个和乐的容身之所,我曾与你说过,我的识海随心愿而成,你看我也未能免俗,所以…这并没什么错。其实说来,修道才是逆心而行之举,故而世间修道者不乏其人,但登仙者历来万里挑一。】
她抬头看向群山间华美的城池,恍若在规劝自己:【你我虽为仙躯,但亦有感情,过往之事本就无法轻言原谅放下…只是若因站在更高的位置见明过真相,从而苛责他们、以己心断对错,居高临下地去鄙夷评判,那我们同东华帝君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有何区别?】
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识海里因想起往事而滚涌的涛涛浪头因她所言,和缓了许多,柔润的水波轻拍在红莲上,将那股躁动的戾气徐徐抚平,哪吒咬着唇,压下淤积的烦闷,低声道:【截教如果当真一片好意,为众人辟一方世外桃源躲避凡尘祸乱,那倒罢了,偏偏是弄了个虚假的仙境来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想要救人脱身,换位一想,反在他们眼中成了恶人。】
【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便好…】璇玑偏头正视着他的眼睛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少年一晃神,心底只觉庆幸…好在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一直都在身边,思绪至此,他眼尾稍弯,喟叹道:【元君不愧是修苍生道的啊,这般觉悟,恐怕换做他人,没过多久就得改道而修了。】
【成天乱讲些什么…走吧,去看看饴甘和合欢,顺道找找是否有出路的线索。】
弯弯绕绕了半日,这才出了琳琅城,他们未腾云驾雾,趁此时机整理思绪,也为四下找寻温令仪的踪迹。
沿着山道继续向上,道旁青林郁郁,鸟鸣山涧,时有清泉击石声自林深处传来,行至视野开阔处,往下俯瞰,远处灵田碧润,阡陌整齐,若不知内里虚实,倒真是个难得的宝地。
约莫在山间又行了个把时辰,风里开始飘来若有若无的鲜香,二人举目一看,果见山腰处,饴甘城近在眼前,楼群沿缓坡铺展,檐角高翘处挂着各色酒旗幌子,随风招展。
“还挺像那么回事。”少年饶有兴致地左右张望,正好看到树影之间,那只探头探脑的鸟儿,旋即故意扬声感慨道:“唉…若是此间有妙妙斋和阿妙便好了…”
口中这般言说着,心念却未动半分,纵使这处渊境有心顺着他的念想化出所谓的斋舍与人影,一时半会儿也无从着手。
扰得那在悬空楼阁内,一直观望动静的赵九清及明忻,此时莫名地相视一眼,同时发声道:“何为妙妙斋?阿妙又是谁?”
道人皱着眉,深思片刻,犹疑道:“想来约莫是间专供素斋的食肆吧?至于阿妙…听名号,该是位姑娘。”
“迷胥蝶虽能勾动人心、诱出真话,但没法强行操弄他人神念。”女子半眯着眸,赞了声:“我曾听闻中坛元帅名声在外,原以为只是杀伐手段了得,未想能控心忍性至此,倒令我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却觉得,那位元君更值得一观。”赵九清忆起之前书肆的事,点评道:“不过刚入城,便能循着蛛丝马迹,自控欲念造出一副空壳天书,得以印证后,遂又斩断。能做到这点的,三界屈指可数,大多是那些金仙道尊,既然不坠欲望,看来淆真咒对她无法起用了,加之他二人道行高深,短时间内,想必风萦香效用亦是有限。”
明忻垂眸轻捻衣袖,淡声回应:“确是难得,可若非这般,教中何必设局坏她道心?且也无谓起不起用,这些本就不是为他们而设,况且她破局破得越快,杀劫来得越早,届时便可趁机劝她转投我教。”
“我看难。”道人“啪”地打开折扇,轻摇起来,“莫说是此番杀劫,指不定到最后,她都不改其心。”
“不改其心…”几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明忻挑眼而视,“那也无妨,早在洛城之时,金元仙便将那位的一缕本源送入她的体内,若真到最后,只会吃的苦头更多罢了,无碍我等大业。”
她莞尔一笑,接续道:“说来你这法宝当真了得,丹道分阴阳二神,它竟也能将人之表里两份自我分隔两镜,里为心神也为内我、表为躯壳亦是外我。咒法毒术施于表我,作用于内我,内我映照通冥镜阴镜之中,也为众人自身内观融合之地,既在己身,连法宝都仅剩一抹灵识,故而诸般神通皆无用处,除非勘破此中真意,得回阳镜,否则别无他法;而其间灵田又借心来控身,身在阳镜为我种植百草,且只需提供些许丹药维系生机,便能源源不断提取内之欲念铸己之离骸。”
“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一举多得,真乃妙器!没想到你于炼器上造诣如此精深,我曾听我那师父说,蓬莱有位褚茂公,专精炼器,你若未曾入教,许还能前去寻他交流一番…”
“褚茂公…他老人家吗?我亦有耳闻,可惜了…恐怕无缘得见。”
闻言,赵九清叹了口气,话音一转,却对她所言的前半截话持不同见解,他天生心思通透,入教亦是随心而为,现下更是直言:“不过你们便如此笃信她到最后破不了局?依我看,天道的心意虽难以揣度,可想来是偏向她的,只是猜不透究竟所谋何事…才会任由教中如此行事。”
“赵九清,他人不知,我可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此番献出幽冥镜,毛遂自荐来此,其实是同我一般,想借此印证己身所求,若她当真是你追求的那类人,你其实…”明忻指尖敲打着桌面,乌瞳倒映着对面人的身影,檀口轻启道:“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吧?否则怎会连栖真二老给的云踪遁行符,都予了符夙。”
眸中人影变幻,似又回到从前…
她与赵九清相识于入教后,算是有段缘分。教中众人出外行事,少有不负伤归来的,就连资历深厚的元老,多年来与天庭正神交手,也难免肉身受损、元神有耗,每每遇上,皆会寻她与天仙子疗伤固本、滋养筋骨。
可万千人之中,唯独赵九清是个异类。他永远是一副悠然散漫的做派,不逐名利修为,终日游荡在各处,摇着那柄破扇子找人对弈,时不时便悄然远行一段时日,归来时却依旧安然无恙,一袭衣袍整洁无尘,眉目悠然,倒像是去何处福地享乐了一般。
自她在秘境定居以来,便从未见他受过半点伤。
时日一久,这份迥异于众人的无懈可击与神秘莫测,便在明忻心底凝成了化不开的好奇,于是私下寻了天仙子问询底细…
彼时暮春正好,满架紫藤花繁如堆雪,那女人斜倚在摇椅之上,身姿慵懒无骨,一袭绮丽裙裳松散铺垂,漫落椅畔,见她专程前来问询,翘着腿调侃:“你今日特地来问,莫不是对他动了情思?”
她冷眼瞅去一眼,讥嘲道:“情思?你见我何时有过?不过是奇怪为何他总能全身而退。”
天仙子听罢,嗤笑一声:“当真是个无趣的,道途孤苦,寻个顺眼的一晌贪欢也无不可。”
继而又言:“赵九清啊…当年他是孤身一人寻至栖真二老跟前,主动入我截教,无引荐之人,不知过往渊源,凭空出世一般。”
“这人无甚欲念,不恋权位、不贪长生、不近风月,唯独痴迷棋道。”妖娆的女子捻下几片花瓣,在指尖揉碾作汁液,挑着柳叶眉向她提点道:“你若真想摸清他的底细,倒也简单。不妨去学学棋艺,若能与其棋盘争锋,许能从他口中撬出几句实话来。”
她素来不喜迂回试探,听完此言,当即便打定主意,不再纠结揣测,转身驾云寻去了赵九清的居所,同他道明来意。
如此坦言,惹得道人抚扇直笑,同她定下了博弈之约:“我的过往无甚稀罕,你既想听,不如这般…我教你棋艺,往后你来与我对弈,何日能平局,我便与你说几段往事,如何?”
一语激起好胜心,繁难如医术毒理,她能全通,棋艺而已,又有何难?
自此,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岁岁朝夕皆落棋枰之上。
她沉心研习,观其落子章法、悟其博弈心境,日日精进,步步突破,不过数年光景,棋艺便已有小成,能与道人下个有来有回,后从他零散的话语中,细细梳理下来,渐次拼凑出了过往…
赵九清本是凡间皇朝皇室子嗣,非嫡非长,乃排行最末的幼子。他天生早慧,诗书典籍、权谋韬略、旁门杂学,无一不精不晓,万般技艺皆是一学便会、一点即通,故得当朝天子极度宠溺。
帝位、权势、财富…这些于年少的他而言,全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凡世功名利禄俯拾即是,便失了趣味,是以转而将目光投向了那求而难得、长生不朽的仙道。
皇帝执掌天下,虽对幼子的选择有所不解,但仍倾尽皇家之力,遍寻修道典籍、仙法册页,送至他身前,任其研习参悟。
他确是旷世奇才,仅凭独自研读参悟,便踏入了修真一途,更从丹经中悟出炼丹法门,炼制出一枚神丹。
谁知丹药服下之后,药力过于刚猛浩瀚,以他当下的修为根本不足以承接炼化,当即被磅礴的药力逆冲经脉,致使气绝倒地。
帝王闻讯仓皇赶来,见他宠爱有加的九皇子猝然身故,悲痛万分,特意命人修建了一座规模宏大、极尽奢华的陵寝,并以美玉打造棺椁,将他风光厚葬。
药力封锁了赵九清周身经脉,就此陷入长久的假死之境,于地宫一躺就是百载光阴,待到药效被尽数吸收,再度清醒之时,他一身道业已然大成,终于得踏归人间故土,可匆匆一别,外间已是沧海桑田,万里江山换了新主。
记忆中的宫阙楼台、至亲旧友,尽皆化作一抔黄土、几缕青烟,消散于无尽轮回中,世间再无一人真正识他。
自此,他成了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散人,孤身行走于浩浩天地之间…
赵九清出山后,秉承仙人当济世救难的常理,数十年如一日,行走世间广行善事,救苦济难,累积无边功德。
他的道途本是一片光明坦荡,只差最后一日,便可功德圆满登临仙位,得永恒长生、证所求大道。
可偏偏就是这临门一脚、咫尺仙途,他却骤然止步,回首过往种种,只觉一阵空虚迷惘蓦然袭卷心头。
一切得来的太过顺理成章,令他不禁叩问本我——登仙证道,之后呢?
世人拼命修行,所求的无外乎长生不老、万民敬仰、香火供奉、超脱轮回…
可他呢?成仙后,依然要四处奔波,积累香火功德,受那天规制约,为众生所愿劳碌不休?或是冷眼旁观万物往复凋零,终有一日,难逃天人五衰,只能寻个弟子,传其衣钵,坐化道消?
算来算去,所有的选择,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一念顿悟,赵九清心中那股索然无趣的感觉重新卷土重来,在距登仙只差一日功德时,他毅然决然,亲手斩断了己身仙缘。
自此,他抛却了世俗之见,道义、是非、对错…不再是束缚本心的桎梏。
道心一改,行事无拘,世间多了位正邪难辨的逍遥散人。
善事随心可为,作恶亦无所顾忌,那双手却依然洁净如初,凭他的智计谋略,自可不沾分毫因果尘缘,便能摆布诸事,事后任由正道诸派、天庭仙使四处取证,始终难寻线索,无力追凶;哪怕是天道,在福报与业障持平的法则之内,对他也别无他法。
长久以来的随心所欲,磨尽了一开始时的新鲜感,深感世事乏味,他便刻意留下些许线索,以期诱人来寻,聊以解闷。
如此行事下,倒真有一位心持正义的执着少年弟子,费心循着那点遗痕,千里迢迢寻到他处,三尺青峰铮然出鞘,欲要以一剑为民除害。
道人却不慌不忙,神色端的淡然无波,一身长袍立于青松朗月之下,与那少年立下一场赌约…
“莫急莫急,且听我说完,再动手不迟。”
他温和笑望向对方,将心中想要求证之事言说道来:“我行走世间多年,观世人肤浅愚昧,评判善恶正邪,素来先重皮囊身份,轻本心作为。”
“妖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一派谬论!”少年人一腔热血,只当他在此巧辩,是为了拖延时间伺机逃遁,当即一剑刺去,欲要将其速速拿下。
谁知对面那人非但不避,反而仅凭两指,轻描淡写地便夹住了面前寒锋,平和道:“小道长不信的话,可敢同我立下天道誓约?你若化作妖魔恶鬼之相,口不能言,纵使行善救难,世人也只会因你的面容可怖,心生唾弃,最终群起而攻之,欲除之而后快。三日之内,你要是能证明世人并非如此,我自甘断绝生机,若非不是,你便化为妖邪不复轮回,如何?”
年少的弟子心性纯粹,笃定人心向善,断无他所说的那般不堪,想也未想就果断应声:“有何不敢?我定让你这妖道输得心服口服!”
赌约既定,二人当即入了凡尘俗世。
一道化形法,清秀小道士顷刻变为了须发虬张的妖物,形貌狰狞,单单立于山野荒郊,有晚归的采药人匆匆下山归家,借着将沉的霞光,偶然瞥见那面色青紫的邪魔杵在树下,登时吓得魂不附体,慌乱间一脚踩滑,竟跌断了腿骨。
小道士本想上前为其救治,那农夫见大妖步步紧逼,愈发惊骇,胡乱摸起地上硬石便朝他狠狠掷来。
粗粝的石头破开了皮肉,鲜血汩汩自额间流下,落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更显得面前妖物凶戾嗜血。
暮色凄惶,眼看着“它”越靠越近,一双利爪即将落在自己的腿骨之上,恐惧终于碾碎了最后残存的意识,采药人短呼一声,两眼一黑,却是彻底晕死过去…
待夜深醒转之时,人已身处家中,那折断的腿骨也已完好如初,可凡人眼盲心瞎,不识恩情,只记妖容。
农人全然未曾深思伤势为何离奇痊愈,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有那张青面流血的面庞,在他狭隘的认知里,但凡妖魔,绝无善意,此番自己死里逃生,绝非那妖物手下留情,定是暗中下了阴毒诅咒,暂留他性命,来日再慢慢缠身作祟、吸取精气福禄。
思及至此,采药人顾不得更深夜重,连滚带爬急急起身,赶往城外的城隍庙,瑟缩着身躯,手持香火诚心叩拜,字字句句皆是控诉妖魔恶行,祈求神明显灵,镇煞驱邪、破此妖祸!
浓夜深深,烛光飘摇,将世人的偏见映照于暗处静观二人的眼中,赵九清对此早有预料,只冷眼望着庙中那道不住磕头的身影,一旁的小道士面上不动声色,但那双微颤的眸子,已泄露了他内心的动摇之意。
“我…”待那凡人走后,暗中的二人显影现身,庞大丑陋的妖怪定视那空无一人的蒲团片刻,方才缓慢出声:“我不信人人皆是如此,一次误解而已!三日之期未到,输赢尚无定论。我若持之以恒,总有一人能知,善恶行迹不分皮囊、不问形貌。”
“任凭你试就是。”道人满不在乎的笑,负手走向庙外月色中,徒留身后那孤零零的身影逐渐被夜色吞没。
“人心有蔽,眼界有狭,本性如此,实难更改。”
接下来的时日里,小道士便以这副妖魔形貌行走街巷。
路遇恶霸强抢民女,他出手将恶人制服,护下弱女,岂料女子见了恩人真容,骇得大惊失色逃回家中,恶霸随后而来,污蔑她与妖魔勾结伤人,有道是人言可畏,谣言越传越广,众口铄金,那姑娘不堪其辱,羞愤欲裂下竟投了井。
待他听闻消息赶来时,已是半日之后,那“妖魔”在祠堂外停驻下来,眼前是女子双亲向修士求来的一纸黄符…
夕阳西下,一门之隔,他本非真正邪物,此符根本无法起效,然而屋内二老的哀哀哭声实在令人心口惶然,难以直面。
明明是出手救人,到头来反成了害人的元凶,香火味顺着墙面攀爬而出,袅袅烟雾缭绕,将他一脸恶相衬得有些悲凄,小道士伫立良久,嗫嚅着唇想要解释、想要痛哭,偏生发不出一个字音,最终只于眼眶处无声地潸然落下泪来,转身退入了巷尾深处。
他未曾放弃,陆续又做了些旁的善举,光明磊落,毫无半分害人之举,可世人偏见根深蒂固,受其恩惠之人,对着邻里惊恐诉说:“近来总有妖魔现身!想来定是不安好心,指不定是在憋着什么坏心,过几日便要来一网打尽!”
整村百姓听得此言,惶惶不已,急忙集结起来,手持农具刀棍,日夜戒备,甚至联名祈求附近山门派修士前来除妖。
短短三日,少年便败下阵来,亲眼见证过人心狭隘,至此再也无法否认,赵九清所言…句句属实。
二人重回青松之下,少年垂首而立,一身正气早已消磨得荡然无存,唯余眉眼间的颓然萧索。
“我输了。”三日未能开口,小道士声音沙哑,心气不复,“愿赌服输…”
话音落下,天道法则应声降临,俊朗的容颜被扭曲,暴涨的骨骼撑裂皮肉,他终是沦为了昔日最痛恨的怪物,从此遁入深山,销声匿迹…
一场赌局,碾碎了少年人的道心,更印证了赵九清心中的虚无之想。
如此游离人间数百年,寻来的人或正或邪,所证之事各异,赌局不一,却皆无一人胜他,直至栖真二老收罗天下能人,欲要重开变局、重塑道统,道人本是兴致乏乏,却无意听说那传闻中玄女的掌中神物转世,是何等的道心坚韧…
他见过不少道心坚如磐石之辈,但无一例外都在关隘前折戟溃败,起初只觉是夸大其词,待到而后又闻那仙君命格确是不凡,甚至隐与天道有所关联,遂才勾动心念,索性投身新截,入局一观。
……
往事如烟,明忻的目光自回忆中落回当下,对面赵九清衣袍轻扬,无悲无喜地投来一眼,“若真能得见心有无私、真性不灭者,纵是一死又有何妨?”
女子莫名地瞥他,呛道:“你这人好生奇怪,分明不信人性,却还抱有期冀;分明看透万事虚无,却偏不肯抽身脱离。既然如此,为何当初要自斩仙缘?”
“这大抵是…凡永难拥有之物,愈能令人渴求吧?我知晓自己本性,昔年不过是秉承世俗之见,但登仙非我所愿。”
道人弯了弯唇接道:“于我而言,大业、道统、长生…这些并不重要,成仙也好、邪道也罢,通通都很没意思,你求的是自己的道法,我求的是验证世间到底有无一颗恒久纯粹的本心。毕竟初心易得、本心难守,她真被招揽入教的话,是下乘;止步于此,是为中乘;能秉持道心走至最后,甚至能做出些意料之外的选择,那才叫上乘。至于我么,设下此局,端看她如何抉择,若为最后一种…那为己道而死,亦无可厚非。是吧?”
明忻蹙眉盯着他,她自是能听懂那份偏执的追求,但依旧无法认同这般荒谬离奇的想法。
世间人人贪生惜命,唯独他向死求索,沉寂许久,女子吐出两个字:“怪人…”
面前道人的想法着实迥异,所言所行都让人难以理喻。
这些话若告知教中元老,保不齐要逐他出教,可她对教派向来无甚情义,各取所需而已,听过便罢。
“是也是也,他人笑我太疯癫…”赵九清手腕轻收,折扇紧合,慢条斯理地敲了几下掌心道:“我看,饴甘对他们应也无诱惑,不如看看仙子的蜜合缠春咒下,他二人会做何反应?”
谈及自己的手段,明忻勾出一抹笑,“蜜合缠春不比旁的咒法,无需长久浸养,此类催情动欲的,素来见效极快,遑论凡人,纵是神仙来了,也叫他神魂颠倒,更别提他二人身在阴镜之中无法脱…”
自信的话说到一半猝然止于唇边,先前那点快意瞬间散去,她回想起敖珏几人的脱身之法,只觉来气,“你说说那三太子到底是如何威胁他了?一介龙子,竟能凭着一股惜命求存的意念,硬生生忍住!还有那两丫头,我听疏桐道,她俩想的都是些什么话本里的人物,我手下的刍灵化形而出,却反被处处挑剔,在你那芳裀渡里耗费数日,竟未流连其中,离骸是半点没长,最后还是我令烟罗将他们一齐赶了出来。这风月迷乱之所,反倒不如饴甘城更能留住她们。”
道人一听,难得笑出了声,“三太子昔年拔皮抽筋的传说可是人尽皆知,他亦是龙族,想来恐怕心仪之人是那仙君,这才不敢惦念。至于她二人,彼之真实,哪能和心之所想相较?正因是念想,所以最是完美。”
“罢了,提起来就扫兴…除了那小仙子留下来,其余两人还不是功亏一篑。”言及此,明忻忽然想到某个死皮赖脸非要留下来的,默默翻了个白眼,斥道:“符夙甚至用一卷药典残册,同我在合欢城换了个机会,当真冥顽不灵。他也不想想,那仙君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是中坛元帅,顶着他人的容颜趁虚而入,有何意义?”
“他吗?”赵九清呢喃一声,遂道:“我虽与其相交不深,但我观他平日言行,向来不近女色。应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许是动了些心思,但做法未必令人不齿。”
“我可不管这些…收了东西,自让他去就是。”
她话语一转,道:“倒是他们,自入城后,前后耽搁不到三日,我那百草今夜收取,还需耗时炼制。寻常人等,入夜后方得被引入域中,而今离入夜尚有半个时辰,不如借那小仙子,现下就将他二人诱进其中,不管是否能乱其心神,多延缓些时间,以免旁生枝节,总是对的。可惜疏桐和烟罗被我派去了冥渊,否则以她俩的本事,不说能将那仙君仿得分毫不差,但也能仿出个七八分相似,届时便能验验中坛元帅定力如何了。”
女子满怀遗憾,不能得以一观好戏,喟叹一声,随后正色望向身侧,眼看赵九清点头,这才敛眸将目光转向下方的饴甘城。
那二人已进了城,正沿街打量,一路行过,只见红衣神君径自和身边人念叨着什么,青影笑得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又看刍灵们个个神色含怒,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惹得上空的明忻尤为不解,回首发问:“这是说了些什么?怎的都这副模样…”
“我让谛聆鹪离近些,你亲自听听便知。”饶是泰然自若如道人,细听了哪吒的挑衅之言,不觉也生出无奈来。
翠羽的小雀受了主人指引,小心翼翼地扇着翅飞向二人,甫靠近了些,便听青衣的仙君启唇道:“你这性子,还是半点亏都不曾吃,若非不能动手,我看他们得群起而攻之。”
哪吒眯眼扫了一圈四下目露凶光的刍灵,全然不惧,咧嘴笑得恶劣,“我说的全是实话啊,虚有其表、装模作样、弄虚作假、欲盖弥彰、遮遮掩掩…唉呀,比凡间的戏子还要厉害,比妖鬼之流还要见不得人。这手艺还没我来得好呢,啧啧…不入眼啊…”
在外说完,他立即转音道:【全是凭借欲念自生的虚相,并非真材实料,连个中味道都是依托众生心念所致,亏他们还演得这般卖力,假意动手烹煮,岂非可笑极了?】
既然无法施展神通,那口头上他当然不打算放过,且字里行间未曾明言,众人体内咒法自是无法起效。
此言一出,四下耳聪目明的一干刍灵,当下气得是火冒三丈,却又奈何不得,对他愈发恨入骨髓,只想着待出去后,定要让他好看!
城中食客忙于品尝珍馐,亦未对这内含深意的言辞多加关注,仍是埋头苦吃。
【你师从食神,别说此间俱为假象,纵是真的,只怕也难与之争锋。】璇玑抿唇笑了起来,心知他是在报之前在琳琅城被那掌柜怼言之事,虽这些傀儡是受制于人,但…有仇当场不报,实在有损道心!何况他这番的讥讽,明面上说的是傀儡,实则是借着传讯的翠羽雀,在骂隐在暗处看戏的二人。
“我怎么觉着…他是在嘲讽你我?”明忻听罢,猛地侧首望向赵九清,哪吒一番言辞字字扎心,刺得她胸口隐隐发闷,“摆明了是指桑骂槐,好个牙尖嘴利的,暗讽我俩连妖鬼魅祟都不如!这黑心烂肠的刁钻小混账!”
“论道途而言,他成仙可早于你我,只是生得年少。”道人捻须应声,又展笑道:“不过天庭仙神里,还有这般直性的,有趣有趣。”
“哈?”女子见他非但不气恼,反称赞起对方来,抬着眼帘注视了他好一会儿,随后一甩广袖,转身便远离了廊道,远远听得她的怒音传来:“一个两个,全都失了心智!”
赵九清失笑,瞥了眼明忻离开的背影,复打开折扇轻晃晃地扇,“脾性真大啊…”
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出自王阳明遗言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出自清·曹雪芹《红楼梦》太虚幻境对联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明·唐寅《桃花庵歌》
晓梦入芳裀。——出自南宋·高观国《少年游·草》
芳裀:芳草茂密如垫褥,这句词形容春色迷人入梦,所以选择用芳裀来为合欢里的阵域赋名,至于渡这个字,赵九清的私心,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在春色无边里脱身,用“渡”字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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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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