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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同源
想要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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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神思，二人敛了心绪回归当下，悬空错落的各方丹台上，比试进行得如火如荼，灵华顶上神火腾腾四起、药香缭绕扑鼻。
正前方那座九转丹台自不必说，俨然是全场的瞩目之处。
四下视线灼灼，热切难掩，青影倒是镇定自若，神识在百尊小鼎与中央巨鼎间，飞速流转调御，投药的刹那，指尖掐诀，以灵力催动阵法，使丹鼎炼化之势与周天节律运行相合。
【巽位三、七两尊，火下缓三分；坎位其五再收一分火气，一炷香后转文火慢煨；震位中鼎加大火势，左侧边鼎稳火持平…】
璇玑的意念在识海中回荡，言简意赅。
几乎在她动念的瞬间，哪吒心领神会，手指一挑，火鼎内的神火随之微调，有轻盈曳动的、有沉稳内敛的、亦有雄浑炽烈的…火候拿捏分毫不差，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
风起焰涌，青影于百忙中无意侧头，却恰好撞进了身旁少年同时回眸的目光深处。
他额间那点朱砂神纹在火光的映射下愈发明艳，垂下的碎发遮不住眼中的神采飞扬，没有言语，彼此间只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及并肩同台的畅快。
一眼过后，心神复敛，双双再度投入到后续的炼制中。
阵图运转不息，药香从一开始的驳杂，逐渐趋向一种玄妙的和谐，灵华顶上的天地灵气都自发地向此方丹台汇聚而来。
视线一转，其他几座丹台也是各显神通，诸家丹法纷呈、药香各异。
祁寒铮所在的丹台上，景象截然不同，身前仅有一尊古朴的青铜色丹炉，炉身刻满了山河草木的纹路，散发着厚重的气息。
他盘膝坐于丹炉前方，以掌中那团温和的灵火为引，如春风化雨般渗入其中，细致地抚平药材间的冲突，引导药性自然融合。
青碧的灵火在他指尖跳跃，炉中已袅袅凝出淡淡的薄青云雾，隐隐可见有仙鹤衔松的虚影一闪而过，可见进展顺利，自成一派圆融气象。
右侧的玄芝走的是分炼合丹的路子，少女双手共用，同时操控着三色丹火，手法虽繁，但始终有条不紊，分别在左中右三尊形制各异的丹鼎中提炼不同属性的灵材，白色的衣裙在火光下焰影流转，灵动飘逸。
而最清奇的…莫过于洛宁了。那标志性的银色丹炉在天光下亮得晃眼，歪歪扭扭的符文围着炉身盘旋不停，各色古怪的烟雾自炉中冒出，将此方丹台笼罩在一片五彩斑斓中，时不时还“噗噗”地炸出几团火花来，看得众人眼皮直跳。
至于她本人，则完全没个正形地坐在台上，姿势散漫，嘴里还衔着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的灵草，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火候搭配了…可奇异的是，在这般看似胡来的举动下，丹炉之中的气息，竟愈发醇厚绵长，隐有破鼎而出之兆。
四方丹台，风格迥异，这次比试的精彩程度，远超往届，让所有仙家大开眼界。
“寒铮的灵火用得越发熟练了，稳扎稳打，前次出岛历练，看来他对医道的领悟又深了一层。”碧华元君欣慰地扬起唇来，轻声夸赞。
“那位来自紫宸洲的小姑娘也不可小觑啊，这一手三分归元的手法，应是凌晚卿亲传的，哎…说起来，有个五百年没见她了，境界怕更胜从前了。”
青涟忆起旧友，语气不免带上了些惦念，随即转向璇玑那边，调笑道：“倒是这两人…啧啧，未曾行约立誓，却能将神念交融到如此地步，多少仙侣都难以企及，还真是天生一对～”
“所言极是，若能安然度劫，将来必是一段佳话。”说罢，碧华看了眼手法乱七八糟的洛宁，眉尖一蹙，发愁道：“再瞧瞧咱们家的活宝，我真怕她一个不慎，把这好端端的丹台给炸出个窟窿来…”
洛宁这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跳脱了些，不守丹道常规，炼药随心所欲，偏偏天赋异禀，越是胡来，反倒越是容易出奇效，让人哭笑不得。
青涟闻言望去，见那边烟雾迷蒙，还时不时炸出火花来，失笑道：“她向来这般随性，倒也未必会出岔子，说不定还能炼出稀罕的丹药来呢。”
丹药炼制不易，转眼就到了三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空气中的药香与灵压愈发浓烈。
最先传来异动的是祁寒铮那方丹台。炉盖甫一开启，一道翠色光柱便冲天直上！那枚翠绿的丹药凌空轻旋，化作一颗苍劲虬曲的松树虚影，枝叶扶苏、绿意盎然，清润的灵气弥漫全场，沁得人神清气爽。
随即听闻天际鹤鸣声声，数只仙鹤虚影翩跹而来，绕着松影盘旋清唳，久久不散。
紧随其后的是玄芝，她合掌捏诀，三鼎合一，炉中光华大盛，一枚上红下蓝，中间缠绕着金色卷草纹路的丹药缓缓升起，馥郁的花香随之席卷全场，异香过处，灵华顶的地面上，竟有柔韧的藤蔓凭空长出，而后，自枝头处绽放出朵朵大如斗碗的浅蓝色奇异花朵，艳影摇风。
未等大家回神，又听另一端“砰——”的一声闷响，洛宁那银色丹炉的顶盖竟被一股大力冲开，一道流光急蹿而出，在半空中化为一只似鹿非鹿、似狐非狐的小兽虚影，撒开四蹄就要往云海深处跑！
“哎呀！我的丹！” 少女不惊反喜，嬉笑一声，手中法诀早已备好，十指翻飞间，一张巨大的丝网凭空罩下，将那小兽兜头给拖了回来，重新凝作一枚缭绕着紫气的温润丹丸，中心隐有兽影跳动，丹如其人，和她古灵精怪的性子如出一辙。
至此，四方丹台，已有三方功成，异象迭生，引得台下喝彩连连。
唯有九转丹台上，仍旧火光熠熠、寂静无声，直至月上枝头，夜幕低垂，百尊小鼎早已收起，只剩那巨大的丹鼎，在做最后的收势凝丹。
神火在渐浓的夜色中燃烧，与星光月华交相辉映，晕染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长时间的极致专注，于心神的消耗自不必多言，哪吒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神火的平衡流转，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好在他精于控火，神力雄浑，损耗尚在可控之列，呼吸依然平稳悠长。
反观璇玑，一袭青衫静立于鼎前，身形笔直，衣衫在夜风中飘动。
月色如霜，落在她凝视火鼎的侧脸上，将原本就浅淡的唇色衬得愈发苍白两分，不过那双眸子始终清明如许，映着火光，倒比白日里更加深邃沉静。
风里是神火炙烤空气的暖意，所有人都在屏息以待，是功成圆满，引动天地异象？还是功亏一篑，徒留叹息遗憾？
少年悄悄分了一缕神思，瞥向身边人的侧颜，掠过她浅色的唇，落到眉宇间那抹清晰难掩的倦色上，心头不由漫开一阵疼惜，想为她分担，却又怕扰了她的专注，最终指尖一缩，忍住了所有动作。
受其影响，那片识海中，红莲花瓣徐徐一展，流离的金丝柔柔地攀附上覆盖在上的轻纱，脉脉渡过去丝丝缕缕的本源灵韵，无声无息地为她补全耗费的神念。
璇玑只觉神识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缓感在脑海中蔓延开来，那气息熟悉而温暖，来自与她心念纠缠得早已不分彼此的另一个人，千般情思、万般缱绻皆藏于这无言的神识交融里。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鼎中的火光渐趋平稳，药香从最初的浓烈霸道，逐渐内敛。
时机已至！
她眸光一凛，摒弃杂念，并指点向眉心处，虚虚一引，立时提出一缕纯粹的本源灵气，直直没入鼎中。
就在灵气与丹药相融的一刹那——
“轰！”
天边突然炸响一声惊雷，雷鸣滚滚，震得山顶一颤。
“是丹雷！竟然引来了丹雷！”
“这时候！？怎么会？”
“多少年没看见了！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
无数仙家霍然起身，远方天幕黑沉沉的，浓云如墨，银蛇紫电在云隙间游走，雷威浩荡，压得人心头发沉。
碧华元君和其他几位掌评仙君眸光一亮，有太多年未曾见过这般天象了，便连碧华自己，也只在炼制玄生丹时，得遇过丹雷淬丹之缘，而今再见，恍如隔世。
“元君可以啊，都招来天雷了！”青涟笑眯眯地望着璇玑，半点不见焦灼。
她确是不知这位元君的实力深浅，但能独守一方的，哪个不是修为卓绝、底蕴深厚之辈？更别说还有那以战力彪悍著称的三太子在场，天雷而已，又不是天道亲自下场。
丹鼎中火焰炽烈，三昧真火如流动的赤金琥珀般，紧紧裹住那枚即将成型的丹丸，雷声步步紧逼，沉厚如闷鼓低擂，眼看就将劈落…
哪吒手腕一动，混天绫自行腾飞而起，在卷涌的罡风中肆意飘扬，映着雷光火色，随时准备硬捍天雷之威。
“交给我。”一旁的璇玑却拉住了他，扬手接回红绫，展颜笑道：“这是我要炼的丹药，合该我来挡，放心。”
话音落下，她抬眸凝视着愈发刺目的雷电，目光清亮，甚至含着一丝期待。
丹雷啊，正好用来试试新炼的符箓。
少年被她一攥，又被那从容的笑靥晃了心神，原本紧绷的气势被这样轻淡的一句话给抚平了。
他静静看着身边的仙君，那双明亮的眼里，是跃动的火色和萦回的电弧，灿若星辰，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好，我等你。”
红影后退一步，将丹台上的主位全全让与她。
在他应声的同时，一沓金光粲粲的符箓自青影的袖间鱼贯涌出，符纸薄如蝉翼，却显得坚韧异常，其上符文徐徐转动，暗藏威势。
“去！”
清喝声落下，九十九张符箓如蝶纷飞，循着她的指势迅速升空，无惧罡风卷袭，团团排布于火鼎之上，符文增速旋转，光芒相连，霎时构筑起一个层层嵌套的符阵，上承天雷锋芒，下护丹鼎灵药。
“轰隆——！！！”
紫色雷霆终于撕裂夜幕，咆哮着悍然劈下，惊得旁侧的洛宁几人都瞪大了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和爆炸并未发生，雷电在触及符阵的瞬间，金光骤动，狂暴的力量被尽数牵引分化，顺着结界表面的光纹流转不息，化作缕缕精纯的雷息渗入火鼎之中，细微的电流声中，那枚丹药被淬炼得更加莹润无暇。
天上的云层翻滚得越发厉害了，雷声轰鸣碾过云霄，像是被折了面子般怒不可竭，数道狂雷接二连三地对着那方看起来脆弱无比的结界砸下…
一道、两道、三道…丹雷接连劈在符阵之上，一道比一道凶猛，却皆被巧妙地卸去戾气，直至最后一道天雷余威散尽，那金色符阵的光辉也渐渐黯淡下去，轻薄的符纸寸寸碎裂，如夏夜流萤随风飘去，了无痕迹。
雷鸣远去，云海重回宁静，众仙悬着的心终于得以归位，回过神来举目四望，才发觉那尊瑰丽火鼎早已不见踪影。
灵华顶上，被天雷与丹药出世勾动的浩荡灵气，顷刻间似春潮奔涌般，自山石缝隙、草木根茎，乃至长空中弥散开来，汇成一片浓郁的灵雾。
雾气濛濛间，无数冰雕玉琢的银莲开遍山巅，在莲海中心，一朵格外硕大的花苞冉冉升起，霞光氤氲，瑞气萦回。
清脆的玉石相叩之声悠悠响起，那花苞循着清响，一瓣瓣地慢慢展开，直至完全怒放，莲心正中，一枚流光溢彩的丹丸，正安静悬浮于此，华光迸发，甚至压过了天上的月色星辉，将蓬莱仙岛的天幕照得恍如白昼。
整个山顶，连同远处观望的蓬莱诸峰，似乎都因为这枚丹药的出世，陷入了一种神圣而静谧的氛围之中，天地间一时阒然无声。
山风过处，哪吒诧异地回望向身侧，声音带着几分错愕和怔然，在空寂的山峰上回荡：“怎么会是…莲花？”
丹药炼制其实和本人多少带着些隐秘的关联，按他所想，怎么都不该是莲花才对…
“平时顶聪明一人，怎么现下犯起傻来了？”璇玑浅色的唇微微一抿，眉眼弯起，笑道：“为你炼制的，当然是以你的本相承托。”
“你…”他回忆起比试前的事，想开口问她是否已经猜到、是否知晓一切，更想问问她的心里究竟作何想法…可话语浮上来，却始终凝在喉间，没敢宣之于口。
“…我都知道了，你是想借万法擂帮我求一个度劫的机缘，对不对？”
少年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完全没料到她会这般直截了当地点破。
果真如此！拟方一试上，便已隐有猜测，此刻见他这般反应，倒坐实了心中所想。
青影叹上一口气，没给他回应的机会，接着道：“怎么说呢…担忧、害怕、恐惧，这些种种皆是有的。”
话音一缓，似在整理言辞，又仿佛在平复心绪，“天劫变数无穷，何况我的本体乃鸿蒙神物，强行介入或分担我的命数，其凶险难以估量，我怕你…因此再将自己置于死地。”
哪吒心口一紧，下意识想要出声宽慰，却被她轻缓的声音坚定截断。
“但这些情绪，能改变任何事吗？”璇玑望着他，摇了摇头，自问自答：“不能。我太清楚你的性子了，你认定的事，几时因旁人劝阻而放弃过？就算这次我含糊过去，装作不知，或是阻拦你，可下一次，下下次…你总会找到别的机会，去走更险的路，直到目的达成。与其让你一个人反复掂量、暗自筹划，甚至铤而走险，不如摊开来说明白。”
“你知道的，当年没能赶上，于我而言是心结，也是遗憾，是以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找能护持本源的法子，只是因药材难寻始终搁置，直至今日。”
思及碧华元君的话，她的眉心不觉蹙紧…
“你还记得拟方时，碧华元君说的话吗？仙人逆天而行…届时本源灼烧如沸，经脉撕裂若崩，痛彻骨髓，本源危殆。哪吒，为我承担命数，你可能会死的…”
顿了顿，她面上神情冷静得有些残忍，心里却蓦地刺痛起来，“不是受伤、不是损耗，是本源溃散、再无转圜的那种。”
字句砸落在地，两人间陷入了一瞬的沉默。
“可是…”
片刻后，璇玑垂下眼来，长睫颤抖着，掩住眸里的光彩，唇边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知道，我们是同样的人，比起痛苦和形神俱灭来说，更难以接受的是无能为力。所以，先前在看到你识海里珠子的时候，我便知拦不住你，但却可以用这枚丹药，在将来关键时刻，护你本源心火不灭，予你一线涅槃之机。”
她不止是知道，还据此推测出了更多！暮风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送入哪吒的耳中，莲海幽寂，只有她的声音，流泉一般敲在心口处，顺着经脉一路向上，他怔怔望着对面，呼吸慢了下来，识海中有什么在融化、沸腾。
我们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人…
难怪本源深处叫嚣的、渴求的，想要牢牢抓住不放手的，从始至终唯有她。
追根溯源，只因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能与自己如此相契。能深刻理解他骨子里的偏执与不惜一切、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真心、平静到近乎无情地接受他想同担命数的决心，并以同等，或者说更为深沉珍重的心意回给他。
怎么办？
想要她，本体、元魂、心神和爱欲…只要是她，都想要…
年少时朦胧的心动、漫长寻觅中寄托的幻影、失而复得后更进一步的沉溺…
无论是当年，或是现今，对她的感情，总是在与日俱增，越是靠近、越是拥有，便越发贪婪地想要更多，静水深流下是无底的深渊，最终将自己完全吞没。
“…”压抑着炙烈的神思，少年咬了咬下唇，浅红的唇色泛起一点白来，不知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好了好了。”见他失神无言，璇玑接过声来，微挑的眼中盛满了烨烨辉光，夜幕中那枚丹药轻旋着落到了她的手心，照亮了彼此的身影，“确实还有些话要问你，过后再同你说。”
山巅之上，银莲盛放、灵气袅袅。至此，本届丹试的魁首已毫无悬念，众仙皆为此丹的神异所撼，随着丹药落下，那些低语陡然爆发为翻涌的声浪，经久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