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91、第 91 章 五十块钱！

　　“科长！拿来了。”十几分钟，那个去取资料的小李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车间。他手里抱着那个蓝色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印着德国的国旗标志。

　　“您要的原始档案。”

　　沈国强黑着脸，一把夺过那个档案袋。入手的一瞬间，觉得有点不对。他皱了皱眉，手指捏了捏袋子的厚度。这手感不对啊。怎么怎么沉？不过他来不及细想，周厂长已经催他把档案给江海。

　　“给你。”沈国强没好气地往前一步，把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重重拍在了江海的手里，“看仔细点。别给弄坏了，这可只有一份。”

　　江海被他拍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捏住封口处那根白色棉线。大概开封次数并不多，这根棉线还挺新的。

　　站在他对面的沈国强，满脸的不耐烦。现在他只只希望江海快核对完他要的什么狗屁参数，赶紧滚回北城，不要再写什么事故鉴定书。

　　打开文件后，最上面是折叠整齐的工程图纸。那是去年引进这台机器时候附带的全套电路图，沈国强并没有拿出来。

　　“电压参数表。”江海低声自语，翻动这叠图纸。

　　或许是档案袋塞得太满，纸张之间产生了静电。就在江海打开图纸的时候，一张泛黄的纸张，就这么轻飘飘地滑落了出来。

　　它没有直接落地，而是像片枯叶一样，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江海的脚边。

　　叶雯站在不远处，看见那张纸滑落的瞬间，心也莫名跟着下坠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国强的脑子里是空白的。那张信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蓝黑墨水的字迹看起来已经有些褪色。他愣了几秒，紧接着，突然涌起一阵心慌，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二叔以前给他写的信。

　　记忆也在这时候一下子翻滚出来。

　　“国强，之前你办理手续的单据，还有二叔的信那些，我都给你放档案袋里了。”
　　“这个蓝色的档案袋不错，一看质量就很好。我给你放夹层！”

　　赵秀丽！

　　前天下午，她难得勤快地来帮他整理办公室，当时他正思考着怎么才能赶走江海，没注意看她在做什么，也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没想到这个蠢女人，竟然把这个东西给塞进来了？！

　　沈国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地上的那张纸，声音因为急促而变了调：“别动！”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江海弯下腰，他本无意窥探什么。但是那张纸在他捡起来的过程中，因为折痕松动，很自然地在他面前展开了。看到上面的字后，那个熟悉的名字，一下子勾住了江海的视线。

　　“国强吾侄：”

　　“……二叔现在已经顺利回到了红光厂，销售科的位置稳了。白家桥农场的那个江庆福快死了……”

　　江海拿着纸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周围嘈杂的人声、机器的轰鸣声、甚至周厂长刚才还在嚷嚷着晚上摆庆功宴，在这一秒钟，统统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江庆福，这是他父亲的名字。江海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视线迅速下移。

　　“……赵秀丽这丫头点子不错，趁着那边还没发丧，名额给你顶上。手续你去找市里的XXX办理，那是二叔之前的老友，一切我已经打点完毕，他会帮你办妥。”

　　“一定要快。时间太长的话，这名额要是按规定走，搞不好要落在他那个跟你一个大队的儿子头上。咱们得赶在他儿子反应过来之前，把档案做实。”

　　目光最后落在了信纸的右下角，落款日期是1977年9月15日。

　　1977年的九月。江海还记得那段日子，那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个月。

　　那年冬天冷的特别快，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那些带着血泪的画面就再也挡不住了。

　　他记得那天，是国庆节当天。白家桥大队的牛棚四面漏风，他裹着一床破棉絮。隔壁农场的老乡冒着雪跑过来，把他摇醒，脸上带着不忍：“小海，你爸怕是快不行了……”

　　他疯了一样往隔壁农场跑。鞋跑丢了一只，脚上的白布袜子早就磨破了，脚底板被路上的碎石子和干草划得全是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等他跑到那间阴暗潮湿的草房时，父亲已经不行了。那个曾经留洋归来的工程师，那个在他小时候意气风发、腰板挺得笔直的男人，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像是一具骷髅。正躺在发霉的稻草杆上，身底下藏着几个笔记本。那是他拼命留下来的笔记，是他最宝贵的信仰。

　　“小海……”父亲的声音轻的仿佛随时会在空中飘散，“是不是,是不是国家忘了我了……怎么别人都有信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不甘，是自我怀疑，是愧疚。

　　“当初回国，是不是错了……”
　　“爸没用，害了你们娘俩……”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两句话。

　　因为是“黑五类”，没有草席裹尸，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不敢立。如果不是之前受过父亲恩惠的一位老乡偷偷帮忙，在后山挖了个坑，父亲可能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回到白家桥大队后，江海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儿。后来，如果不是叶雯冒着风雪来找他，给他带馒头和药，甚至在牛棚倒塌的时候带他跑了出去，这个世界上已经不会有江海这个人了。

　　江海看着别人一个个收到了返城的名额，拿到了落实政策的文件，他都会告诉自己：这是命。是时代造化弄人，是父亲运气不好，没能熬到政策落实的那一天，让他带着绝望离开了这个世界。

　　可现在，在这张发黄的信纸上，在那一个个充满计算的字眼里，真相就这么血淋淋地被摆在了眼前。江海只觉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瞬间被划得遍体鳞伤，腥甜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缓缓抬起头。

　　“沈国强。”江海手里捏着那封信，一步一步地逼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仿佛随时要爆炸。

　　之前的苦难，父亲临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牛棚里刺骨的穿堂风……这一桩桩一件件揪心的苦难，就这么因为这一张轻飘飘的信纸，落在了他们身上。而真相，就这么被他们这些卑鄙小人，放在了暗无天日的角落。若不是今天这个偶然的机会，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晓。

　　所有的这一切，都被轻飘飘地折叠在了这张纸里，然后被眼前这个人，漫不经心地锁进了暗无天日的夹层。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周厂长愣住了，正准备递茶水的老刘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沈国强浑身一抖，一种生理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直到他的后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工作台上，台面上的扳手和螺丝刀被震得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

　　“你……你干什么？”沈国强退无可退，双手反撑着工作台，紧张到脸色涨红，“你听我解释……那信，那是以前……”

　　江海举起手里那张信纸，逼近到沈国强面前，“我爸江庆福的返城名额，是不是你顶的？”

　　他声音很平静，极力压抑着情绪，可这异常平静的质问，比暴怒都更让人胆寒。它像是一只大手，瞬间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咽喉。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厂长脸上的笑容僵硬地挂着，老刘张大了嘴巴，目光在江海和沈国强之间来回游移。

　　虽然他们没看清信的内容，但“顶替名额”这四个字他们还是知道的。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罪孽。

　　沈国强胸膛剧烈起伏，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盘旋，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既然活不成了，那谁也别想干净！

　　沈国强却猛地抬起手，指向了站在不远处、同样一脸震惊的叶雯，大声呵斥道：“江海！你冲我横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刺耳，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你以为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你以为叶雯就是什么好东西？！”

　　江海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沈国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唾沫星子横飞，五官都变得有些狰狞：“这事儿她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以为当初她怎么顺利敲诈到我五张大团结，还有那些布票、粮票的。”

　　叶雯站在那里，原本因为担心江海而冲向前的动作停住了，脸色惨白如纸。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辩解。

　　那时候，木已成舟。沈国强有二叔撑腰，手续齐全，而她刚来到这个世界，只是还在病中也没什么倚仗的少女，那是的江海也还在牛棚里生死未卜。在那个绝望的处境下，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名额注定拿不回来，与其鱼死网破，不如拿一笔钱，至少能让人活下去。而且那是她找沈国强要的退婚赔偿，不得已之下，才试探说出了江庆福的事。

　　“你以为她为什么没告诉你？你以为她为什么没揭发我？”沈国强的话狠狠扎入江海的心口：“因为那就是一场交易！”

　　“江海，你听清楚了吗？！五十块钱！这就是你爹那条命在她眼里的价钱！” 沈国强情绪越说越激动，指着叶雯的手指都在发抖： “江海，你看看她身上穿的，脚上踩的！她才是踩着你爹的尸骨在过日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