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88、第 88 章 虽然长得丑

　　夏天天亮得早，早晨六点多，阳光已经透过招待所的粗布窗帘，打在了水磨石地面上。

　　江海住的是红光厂招待所里最好的套件，屋里头摆着这年头罕见的沙发，正对着床的位置，还放着一台黑白电视。

　　不过他既没开过电视也没坐过沙发，这里对他而言跟大学宿舍没什么区别，只是个用来睡觉的地方。他每天早出晚归，拒绝了厂里客套的宴请，只想再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个差事做完。

　　冷水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让他早晨还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底的青色似乎比前两天更重了，下巴也冒出了一层小胡茬。

　　他简单刮了刮胡子，回到沙发那拿起昨天洗好、已经晾干的衬衫。这件衣服也是叶雯买给他的，江海一颗颗扣上扣子，仿佛扣上了自己的铠甲。

　　收拾好了，他走到外面的食堂。他的早饭早已经摆在了那里，两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碗米粥。这样的伙食标准，在这个物资并不丰富的时代，还能摆好放桌上，绝对是接待上级领导的规格。

　　江海坐下来，拿起筷子。屋里很空，偌大的方桌上只有他这一副碗筷。他大口地吃着包子，哪怕并没有多少胃口。今天还有很多次测试在等着他，他需要热量维持身体的运转。

　　七点三十分。他拎着工具包走出招待所，那辆接他的吉普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这是他来到这边六天，雷打不动的流程。

　　坐上车后，江海看着车窗外。苏省的街景正在倒退，刚过梅雨季的城市，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片翠绿翠绿的，是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清爽。街上骑车自行车上班的人们，车铃声此起彼伏，满目的烟火气。

　　但是这一切都与江海无关。他虽然看着窗外，但是想得却全是机器的电路图，他在脑海里搭建那个尚未完工的配件，一遍遍推演着前两天失败的原因。

　　十五分钟后，吉普车停在了二号车间门口。

　　此刻正是早班的高峰期，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入其他车间，大家大声说着笑着，讨论着最近身边的趣事。

　　当江海出现的时候，人群还是全部看向他。虽然这个北城来的专家已经连续三天出现在厂里了，大家还是忍不住的好奇和探究，不过更多是还是某种被上面授意过的“敬而远之”。

　　江海对一切外在的评价都置若罔闻，仿佛周围的那些眼光只是稀松平常的空气。他面色平静地穿过人群，直接去了二号车间。开灯，戴手套，戴鞋套，一如他第一天到的时候那样。

　　“哎呦，江工，真是劳模啊，这么早就开工了。”一个略带油腻的声音响起，只见沈国强背着手，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早饭还吃得惯吗？要是有什么需要，记得跟小张说或者直接跟我，跟周厂长说都行。”沈国强知道事故坚定报告绕不过江海这关，每天早中晚都来刷刷存在感，看上去是关心北城专家的生活起居。私底下确实让所有人都孤立他，目的就是让江海自己灰溜溜地卷铺盖滚蛋。

　　江海手里正在检查手里的零部件，头都没抬，“沈副科长麻烦往旁边让让，挡光了。”

　　沈国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讨了个没趣，又不便发作，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行，那江工您忙着。德国那边的电报估计快回了，您可得抓紧。”

　　江海依旧没有抬头。他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前只有这些尚未完工的组装零件，他不停地测试着数据。而把外界的所有喧嚣、冷漠、算计，统统被自动隔绝在外。

　　他沉浸在自己的领地里。

　　—

　　从早上进车间开始，江海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老僧入定般安稳。

　　在他面前那张木装上，零零散散堆放着几十个从废旧电台里拆出来三极管。这些都是曾经军工设备里的金贵物件，现在却跟废铜烂铁一样摆放。挑选出来的好用的，才有资格放到桌上。

　　江海放下手中的测试工具，顺手把刚刚测过的一颗不合格的扔进左边的小木框里，那是不合格的废品。

　　老刘坐在一旁看着江海操作，眼睛却是不是瞄到车间门口。

　　自从江海来了厂里，这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中午打饭的时候，老刘甚至听见几个车间主任讨论，说是这次部里就派了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走过场，说是什么专家，就是来混日子的，说是配不到零配件，最后估计就写个无法修复的报告交差了事。

　　甚至有人说上头已经有明确指示，让所有人都不要主动搭理北城来的专家，否则有什么不该写的被写进鉴定报告里的话，要吃不了兜着走。

　　老刘看着江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暗骂厂里的这些人是一帮瞎子。他干了三十年机修，虽然不懂高深的物理学，但是他知道什是手艺人。眼前这小伙子虽然年轻，但是那些绿豆大小的零件，在他手里却一下子就盘活了。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去氧化层，他动作都干脆利落。焊接的圆点更是各个大小均匀，绝不拖泥带水。

　　这种基本功，没个成千上万次的枯燥练习，根本下不来。

　　突然，江海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因为太专注，刚刚在调整一个引脚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正在工作的电烙铁。瞬间一股皮肉烫焦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烫着了？我去拿水来。”老刘急得连忙起身。

　　“不用。”江海随手拿出包里的牙膏，挤了一坨，涂在红肿的左手食指上。然后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一样，重新拿起镊子。

　　“继续。刚刚那个管子放大倍数相差了一点点，配对失败，得再来。”

　　老刘看着那一抹刺眼的白牙膏，又看了看江海满是汗水的侧脸，替眼前这个小伙子不值。这难道就是他们口中的来混饭吃的？

　　—

　　日头逐渐西沉，下午三四点，才是一天最难熬的时候。车间里的热浪几乎要把人烤干，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江海面前的用来放合格品的磁钢里，终于凑齐了最后两颗参数近乎完美的管子。

　　“老刘，帮我按住这头。”

　　老刘赶紧凑过去，按住那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万能板。

　　江海屏住呼吸，他把两个管子的平面对在一起，像是两个背靠背取暖的人，然后用黑色的绝缘胶布，一圈又一圈，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这是……”老刘没忍住问出声。

　　“它们性质不一样，受热后的反应也不一样。”

　　江海眼神却极其专注，“把它们绑在一起，同冷同热，互相抵消脾气。”

　　老刘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他看着江海那双稳得吓人的手，大气都不敢出。

　　十分钟后。一个奇丑无比的东西诞生了。

　　它只有半个火柴盒大小，中间是一团缠得严严实实的黑胶布，四周歪歪扭扭地伸出八根铜丝引脚。那是用来连接主板的触点，因为没有现成的插槽，只能靠这些铜丝飞线。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黑色蜘蛛。

　　这玩意儿能行？

　　“上电，试试看。”江海没有丝毫犹豫。他用镊子夹起那只“蜘蛛”，小心翼翼地将它的引脚插入了临时搭建的测试电路里。

　　开关按下。电流接通的一瞬间，示波器圆形的绿色荧光屏上，光点猛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模拟信号在跳动。

　　一条绿色的波形线出现在屏幕上，起初它并不老实，像一条受惊的蛇一样上下抖动，边缘带着杂波。

　　老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前几次测试，波形就是这样抖着抖着就“炸”了，那是电路自激的前兆。

　　“别慌。”江海低声自语，声音沉稳。

　　他伸出左手，捏住电路旁的一个微调电阻旋钮，像是在解开一把精密的密码锁。

　　一点点，再一点点。

　　随着他的微调，屏幕上那条狂躁的“绿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七寸。它不再剧烈抖动，波动逐渐消失，最终，在屏幕中央拉成了一条清晰的横线。

　　虽然偶尔还是会随着电压波动轻微起伏一下，但始终没有偏离中心刻度。

　　稳住了。

　　江海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疲惫地瘫坐到靠背椅上。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揉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眶。

　　“成了？”老刘的声音在发抖，不敢大声，生怕把那条线吓歪了。

　　“还不好说。”江海重新盯着示波器又观察了一分钟，直到确认波形依然稳定，眼底的那抹光才真正亮了起来。

　　“起码在测试台上，它活下来了。”

　　他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痛快的声响。“虽然长得丑了点，但这颗心脏的抗干扰能力，理论上够用了。”

　　江海放下杯子，看着那个丑陋的蜘蛛，这是他这几天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希望。至少在此刻，心思还没有被浪费。

　　“收拾东西吧。”江海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今天先到这儿。让它通电老化一晚上，如果明天早上波形还没乱的话，”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车间中央那台沉默的庞然大物：“明天，咱们就给它做移植。”

　　老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侧脸，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不管明天结果如何，这个满手牙膏味的年轻人，都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