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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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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被他这样看着,心脏猛地一跳,那种感觉就仿佛在暴雨时看到条被淋得湿漉漉的小狗,整颗心都被柔化了。
他说不出来拒绝的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者萧崇能主动为自己穿鞋,这变相说明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大大变化了,早不是最开始那般的针锋相对,是个很好的兆头。
所以他何必要抗拒?
“我怎么会拒绝殿下。”崔昭莞尔轻笑,主动抬起脚,顺从着他的力度将踩在草地中的脚递到他面前。
萧崇复又垂眸,眸光落在那白净的脚面上,上面沾着未干的水珠,有草叶粘连。
他先把鞋袜搁下,掏出帕子印在细腻发亮的脚面上,力道很轻地磨蹭。
崔昭被弄得有些发痒,不容忽视的滚热触感混着抵挡不了的痒意一浪浪侵袭,将他的脸色冲刷得愈发红热,犹若被太阳烘烤过般。
不得不说萧崇实在是个很“细致”的人,光擦干净脚面上的水珠和草叶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弄得崔昭都站累了,身体不听使唤地发抖。
萧崇这时才终于慢腾腾收下帕子,转而提起白净的袜子套上。
一只脚才穿好,另一只脚就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等到两只脚都穿好,崔昭额上已浮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晕出瑰丽的桃粉色,唇中吐息。
萧崇徐徐起身,小山似的身影瞬间将他笼罩,黑幽目光随之看来,犹如望不到底的深海。
崔昭顿感一阵晕眩,腿弯哆嗦打颤,他强忍住了,朝旁边走,转移话题:“我……生火、我得生火……”
心跳得有些厉害,崔昭疑心是中了暑气。
谁知才走出一步,背后便跟来脚步声,不消想都知道是谁,崔昭正要出声制止他,却听萧崇说:“我来吧。”
生火这事,崔昭没跟萧崇争,他现在浑身都抖得厉害,生怕稍有不慎就惹火烧身,或许不会被烧死,但身上这衣服可贵得紧,上山来带的换洗衣物又不多,若是烧坏了他会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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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静静淌动,夏风吹过林间,暑热在山中被削减大半,一缕乳白色的炊烟缓缓升起,伴着喷香的肉香味,扩散在山间。
“好了,快好了。”崔昭一边说着,一边撒下些盐巴,大颗的盐粒甫一接触到烤至焦褐色的鱼身,顿时融化,渗入鱼肉中,迸发出新一轮的肉香。
崔昭闻到这味道的瞬间就忍不住了,喉头不停滚动。眼看时机差不多了,就将木叉上的烤鱼取下,搁在早已准备好的青叶上。
他正准备取肉,才发现最重要的刀忘记拿了。杀鱼的时候他没注意,直接徒手就给拆了。可眼下刚烤出来的鱼烫得要命,他总不能再直接上手了。
正发愁间,转眼瞧见萧崇腰间的匕首,心里转过主意。
“可否借殿下的匕首一用?”
萧崇没说话,而是直接取下匕首递出。
崔昭五指握住刀柄,这东西握起来就不像骨头了,微凉的触感令他不禁出神。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碰这把匕首,不带任何危险,与此前完全不同,胸中不由生出股子莫名的情绪,有激动,更有说不清楚的得意。
梦中用来杀他的匕首,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握在手中,不会伤害他,反而还要被他用来拆解烤鱼。
崔昭唇角不自觉漾开笑,褐色的眸子散出点点亮光,得意之色简直掩藏不住,一时间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人在。
萧崇本是等着他拆解鱼肉,却见他盯着匕首,久久未有动作,脸上还浮出那种明艳的笑。
刹那间,那种不适的感觉就又卷土重来了,只要他的注意不在自己身上,不管那是什么都令人厌恶。
萧崇很快出手将匕首夺下,也好在崔昭握得并不紧,所以夺的过程并没有发生什么危险。
“殿下?”见他突然将匕首给拿了回去,崔昭一颗心又悬起来,心想萧崇不会是反悔了吧。
也是,这么贵重的匕首用来拆解烤鱼,好像确实有些不合适。
想着这些,他偷偷觑向萧崇侧脸,忽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阴郁之气,心脏咯噔一声,后背起了层冷汗。
刚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余光却瞥到萧崇抬起了握着匕首的手,一时间被吓得心脏都停了,紧张地闭上眼。
然而等了很久,很奇怪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试探着睁开眼,就见那把煞人的匕首正在烤鱼上游走,刀光所过之处,雪白的鱼肉很快全都露了出来,散发喷香与热气。
萧崇那剖鱼的架势看起来竟比崔昭自己还要熟练。
“哇,殿下,你好厉害啊!”
这句夸赞是真心的,崔昭吃鱼多年,又从师父那里学了手艺,自认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如何烤鱼和拆鱼。
不曾想今日就碰上个能与他一较高下的对手。
他满眼都是不做掩饰的欣赏,眼睛亮亮地看着萧崇。
萧崇用刃尖挑起块雪白的鱼肉,鱼脸下面的肉,最嫩的地方,转手送到崔昭的面前,语气淡淡的:“做惯了,自然也就熟练了。”
崔昭被李鱼伺候惯了,吃饭的时候喂什么就吃什么,所以鱼肉被送到唇前的时候,他下意识分开唇瓣,舌尖卷着鱼肉就吞入口中。
嫩嫩的鱼肉一入口就瞬间化了开,留下炙烤的喷香和鱼肉的鲜甜,崔昭一面回味着,一面好奇:“殿下不是不爱吃鱼吗?哪里来的做惯了?”
萧崇盯着他的唇,脑海里浮出才刚一闪而过的粉舌,漫不经心地答:“饿的时候,什么都吃。御花园那条河里的鱼,我也捞过,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处理,生的也吃,后来会了,就经常烤来吃。”
崔昭先开始还笑着,当个故事听,听到后来脸上的表情大变,眼底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可怜,情绪肉眼可见地铺了满眼。
简直隐藏不住。
萧崇见他这般为自己伤情,满意地勾唇,没有对自己悲惨过往的伤怀,有的只是被崔昭可怜并在意的点点喜悦。
多神奇,只是被他同情了下,心脏中传来的不舒服就都立刻烟消云散了,被满足撑得鼓鼓涨涨,希望他能再多关切一些。
血液狂涌,燥动起来,比火堆燃烧的火焰还要猛烈。
而这只有崔昭能做到。
萧崇不动声色地将烤鱼翻个面,刀尖把另外一块鱼脸肉挑下,送到崔昭唇前:“一个皇子过得比奴仆还不如,你是不是很惊讶?”
他选择再将自己的伤口剖得更深一些,鲜血混着腐肉一起都挖给崔昭看,只要能得到他的动容,那就是值得的。
崔昭陷入沉默,忽地没了心思吃鱼,他分开唇,轻道:“难怪殿下不喜吃鱼,我还自作主张,说是要带殿下来吃好东西,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他知道萧崇不受皇帝喜爱,在宫中过得一直很艰难,但他没想到萧崇居然连饭都吃不饱,沦落到要吃生鱼,这些话到底触动了崔昭的心。
他并非铁石心肠,从前跟着师父时,在宫中是没受过多少苦,可他见过宫里那些无权无势的小太监被人欺辱,萧崇的日子与他们仿佛是差不多,光是听着就让人难过。
若是他,他能像萧崇一样活到现在吗?
肯定是不行的,他是因为有师父庇佑,而萧崇什么都没有,能走到现在,靠的只有自己。
胸腔中滑过点点滴滴,细微却不容忽视的疼,仿佛枝叶上的倒刺刮过心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崔昭不得不承认,经过苍山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跟萧崇变得越发熟悉的同时,一些不该出现的情绪也伴随而生。
比如此刻的心疼。
他难受得脸色都发起苦,浓烈的疼惜流露在眉目间,被萧崇看在眼底。按说目的达成,他该是更加满足快意的,可是没有,反倒没来由地生出股子焦躁,后悔把旧伤剖给他看。
萧崇保持喂他的姿势不变:“这没什么,人的喜恶是可以改变的。就像你我,从前不也是针锋相对,你瞧如今,我喂给你吃的东西,你不会抗拒,也不担心我会在里面下毒。”
崔昭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冷幽默弄得忍不住一笑,纠结眉间的恹恹之色瞬间全散了。
“想不到殿下还会开玩笑。”
看着他展露出的欢颜,萧崇忽地懂了才刚的焦炙是什么。
他不想看到崔昭难过,他还是更想看他的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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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烤鱼一事过后,崔昭和萧崇的关系更近一步,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萧崇的改变,可以说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条没有威胁的狗,可以很乖顺地为他展露肚皮,没有丝毫戒备。
崔昭觉得自己算是成功的,只是这种关系究竟牢不牢固,他还需要确认。
山上的日子慢悠悠的,仿佛被定格了,可是时间确确实实在走,从崔昭掌心几乎快要看不见的伤疤能很明显的看出。
伤好了,他们也该计划着下山了。
只是萧崇迟迟不提此事,崔昭就有些坐不住了,近来天色不好,露气湿重,空气中满是厚重的水汽,这是雨季来临前的征兆。
当初崔昭和李鱼约定好要在雨季来前离开江南,不想后续发生了太多的事,导致归期一拖再拖。
拖到现在,雨季真的要来了。
崔昭实在坐不住,便出门寻找萧崇,想跟他说下山的事。
萧崇上次做晒药草的活做了一段时日,后来济世又让他上山去采药,采药草是件既费时间又费体力的事,一天中有大半天崔昭是看不见他人的。
他先去到济世那里,发现萧崇不在,才知他还在山上采药,尚未归来。
按理说,崔昭只需要在济世屋中等着就好,可他实在是坐不住,喝了杯茶的工夫就决定要上山去找。
济世留不住他,只好送他出门,为他指明道路,并嘱咐他说天色不好,若是找不到人就立刻下山,不要久留。
崔昭自然也知道,苍山上野物不少,更有猛兽栖居,他不可能为了寻找萧崇而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山中林叶繁茂,走了不多时,衣物就被露水给打湿了,目之所及一片苍翠,蒙着雾气,却始终不见有人。
崔昭走得脚酸,长时间找不到萧崇多少有些气馁和焦躁,湿漉漉的感觉更令他浑身不适,他很快放弃,打算下山等着。
哪知才走出去几步,天空转暗,被什么给蒙住了般,暗色瞬间笼罩,林间卷起狂风,吹来风雨将来的土腥味。
崔昭暗道不妙,这是要落雨了。
他并未带雨具,这要是躲避不及,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崔昭不免心下着急,脚步落得飞快,结果一个没留神踩滑了石头,脚腕瞬间被扭到,刺痛袭来,他倒坐在地,一时间疼得根本再站不起来。
这时天际已经浓黑如墨,墨色沉积,“啪嗒”一滴雨突破交叠的叶片滴落,崔昭被雨点砸到脸,不知所措地愣了下,心口处泛起微微的刺痒,是旧伤跳出来作乱,极端的不合时宜。
一切都乱极了,仿佛故意在跟他作对似的,他越想做什么,老天就越是要阻止他,非要折磨一番,不叫他能轻易做到。
雨水很快就浇了下来,崔昭被淋得满脸是雨,可他无法离开,脚腕钻心的疼,连动一下都不行。
怨气被凄惨的境遇激发而出,他掐着掌心,恼怒地抱怨:“讨人厌的天气,讨人厌的萧崇。”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掉落的雨点忽地止歇,被什么给遮去了般,崔昭呆呆昂起脸,头顶遮着撑开的伞面,向下倾斜,遮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他便向后转头,想看执伞那人。
恰好风一吹,原本低压的伞面承受不住地被吹起,露出那张平日里看着煞气非常,眼下却十足亲切的面庞。
就连他脖颈上狰狞的疤痕在此刻都变得和蔼可亲。
“殿下!”
青年眸光依旧泛亮,可惜被风雨打湿了皮毛,恰似只落水的猫儿,可怜又可亲。若非他今日恰好遇上,猫儿怕是要在这里哭上一阵子。
萧崇微微勾笑:“好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