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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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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兵行险招,崔昭这一招不可谓不凶险。
也多亏他多年来在宫中摸爬滚打,养出了过人的耳力眼力,才能在萧崇摸上匕首的瞬间,捕捉到那一丝轻微的磕碰声。
不然,早成了他匕首下的亡魂。
更要感谢济世贴在他脖颈上的药膏,让他能在紧要关头撕下来,贴在萧崇的侧颈上,打断他拔匕首的动作。
总而言之,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那么的恰好。
不过崔昭并没有因为逃过一劫而放松警惕,他知道他不是真的安全了。萧崇现在只是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给弄懵了,等他回过神,说不准还会拔匕首,捅自己一刀。
思及此,崔昭双腿使劲,夹他腰腹更紧,以防等会被拽下来,接着一手抚摁萧崇早前被抓伤的地方,轻声问他:“疼不疼?”声线软下,又说,“我同你道歉便是了,不该抓你。”
崔昭一心只为自己的性命,完全没留意两人间的距离有多近,早已突破了正常说话时的合宜,吐字时含着热气的呼吸羽毛似地搔在萧崇耳畔,扰得鬓发微拂,在心湖上漾起不可察的涟漪。
这么近,有什么突破清苦的草药味道一股脑儿涌至鼻尖,甜甜的,饴糖一般,很香很甜,很想让人咬一口。
萧崇牙尖莫名有些发痒。
而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崔昭眉头收紧,心说该不会是光嘴上说没什么用处吧?
绞尽脑汁,一番苦想,忽地记起什么,五官顿时紧皱成一团,可为了性命,咬咬牙还是做了。
崔昭空出只手,迅速摸到腰间,而这动作也被萧崇捕捉到,眼底当即闪过抹凶狠,冷声威胁道:“崔昭别耍小动作,你还—”杀不了我。
眼前突然出现了只雕刻精致的小金鱼,金色的,闪闪发光,托在莹白如玉的手掌上,很是耀眼。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清亮悦耳的话音,带着一些藏不住的小傲气。
“喏,这是我给殿下的赔礼。我记得殿下对我这小金鱼很是感兴趣来着,我这么大方,就把这个送予殿下。”
才不是,我小气着呢。
崔昭内心流泪,小金鱼,我发誓有机会一定把你带回家。
但面上保持得一派良好,小心问:“殿下还生气吗?”
明明是要杀他,却被说成是简单的生气。真不知是该说他傻,还是太过聪明。
萧崇没应声,崔昭看不到他的表情,猜不透他眼下的想法。索性一咬牙,自作主张就把“小金鱼”塞进了他的怀中,还用手掌拍了拍:“好了,殿下已经收了赔礼,就不能再生气了。”
他等着萧崇的反应,脑海里转过不下百种的应对之法。
好久,等到崔昭都心底发虚了,腿弯突地被重新挽起,他微微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对此萧崇并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如最开始那般,背着他一步步往山下走。
山风绕过拔地倚天的青柏,拂过两人的面颊,不知不觉间发丝交缠几缕。
现在的萧崇比起刚才平稳许多,就像狂躁的野兽骤然得到安抚,变得平和。虽仍有危险,却不会突然爆发。
崔昭观察片刻,得出这个结论,彻底踏实了,一时心累身也累,什么都顾不了了,整具身体软塌下去,趴实在萧崇宽阔的后背上。
大团的柔软挤过来,如温暖的泉水覆过整片后背,萧崇身体僵了瞬,很快又恢复了,不禁想起师父的评价。
还真是胆子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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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山下的时候,崔昭已经睡熟了,被一叠声惊乱的“干爹”给喊醒过来。
睁眼就见李鱼站在面前不远,两眼红瞪,唇瓣发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
崔昭睡得有些发懵:“儿子呆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接你爹,累死了。”
本想伸个懒腰,结果手臂打到什么,骤然意识到自己还在萧崇的背上。
而刚才打到的,不巧正是他的脸。
崔昭眯眼讨好:“哎呀殿下,我不是有意的,可别因为这个同我生气。小金鱼给你了,账册也给你了,咱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对不对?”
萧崇冷哼一声作为回答,将人放了下来。
而崔昭刚一站稳,就被李鱼给扑住了:“干爹您的脖子怎么了?是谁干的!”
他眼神一刹转向旁边正在掸衣服的萧崇,指向很明显,崔昭忙拉住试图找死的儿子:“啧,之前跟你说的都忘了?”手指戳戳他的额头,“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什么,赶紧跟我回去,真得好好教教你才行!”
他一把攥住李鱼的胳膊,自然而然站在他身前,对萧崇道别着:“多谢殿下,一路辛苦了。我们这也就回去了,殿下回见。”
话罢,就扯着人走了。
期间李鱼回眸看了萧崇一眼,二人目光相接,竟如金戈对撞,震出嗡鸣,谁也不让谁。
而后李鱼就被崔昭威胁似地捏住耳朵,他注意力立刻回到干爹身上,紧切地问着他脖颈上的指痕,眼底的心疼几快溢出来。
两人间的亲近被萧崇一点不落的看在眼里,比亲生的父子更要亲密,仿佛谁都融不进去,也插足不得。
颈侧残留若有似无的温热吐息,是刚刚崔昭熟睡时,呼吸吐露的地方。他抬起手,却触到那一贴药膏,指尖微僵。
胸前搁着的小金鱼更是硌在心尖,一种莫名的情绪蔓延,尖锐的,酸涩的,丑陋的。
那是复苏后愈演愈烈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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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昭回去后没急着再上灵济观,一方面他掌心上的红疹用了济世给的药后缓和不少,起码是不那么痒了。另一方面实在是萧崇那日在山上的表现令他后怕非常,若再上山,担心又遇着他发疯。
干脆就先避一避,窝在屋里,尽量不跟萧崇碰面,省得不知什么时候他就突然发疯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不去找事,事就来找他了。
崔昭捏着写有萧崇名字的信笺,指尖一个使力,纸页瞬间皱了。
“干爹,我帮您把这信烧了。”李鱼盯着信上的名字,眼底溢出显而易见的厌恶。
“烧?”崔昭横他一眼,他整个人窝在宽大的躺椅里,青袍掐着瘦削的身体,皮肤腻白堪比羊脂玉。
天光下鼻梁的小痣透着灵动,衬得他面庞愈发精致,褐眸流转华光,好似雍容华贵的猫儿,说出的话却带刺。
“说你蠢,你还上赶着认。萧崇能主动邀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而且还跟我有关系。”
李鱼蹲下来,扶着躺椅的扶手,巴巴瞧他:“儿子也是看干爹不高兴才……”
“得了,”崔昭用指尖戳开他的脑袋,“你别总跟萧崇对着干,少给我找事就行了。说了八百遍,萧崇要做什么就由着他去,合着我这句话你真就只是听见了而已。”
李鱼瞥着崔昭脖颈上未消的指痕,磨了磨牙尖:“可他伤了干爹。”
崔昭一愣,指尖抚上颈侧,那日窒息的感觉不免复归,濒死的痛苦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这也在无形中提醒了他,并非他简简单单帮萧崇取来一本账册,就能获取他的信任。
毫无疑问,萧崇是一头随时就会扑起食人的猛兽,只是囚于脖颈上的锁链,不得不听从皇帝的话,顺从贵妃,乃至济世。
济世与他们或许还有所不同,至少萧崇在他面前是会暴露一些本性的。可在皇帝和贵妃那里,崔昭回忆了下,凡能记起来的画面,萧崇都表现得像一只听话的狗,将嗜血的本能藏得好好的。
这两种处境都有一死的危险,所以他不能做皇帝,做贵妃,亦不能做济世。
他要做萧崇的独一无二,他的特例。
他要萧崇既在自己面前暴露本性,释放獠牙,又对自己绝对的信赖。
这才是彻底化解日后死局的唯一办法。
想通这点,崔昭也不想躲着萧崇了,甚至迫不及待要与他见面,他莫名地有些兴奋,摩拳擦掌准备迎接与萧崇即将到来的对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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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约在锦衣卫官署。
崔昭头一遭来这地方,免不了四处瞅瞅看看,跟着引路的沈明渡走到天井下,忽然记起萧崇就是在这地方杀了经木,一时有些嫌弃,脚步走快了些。
官署内的锦衣卫来来往往,看着正为公务繁忙,实际偷偷瞄着这张从没见过的生面孔。
主要是长得好看,肤白而细腻,好似浑身都在发光,跟他们这种大老粗完全不同。况且他们往常见貌美的女子见多了,头一遭看到长得这么俊的男子,倒叫他们眼睛都直了。
尽管清楚他身份不一般,还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崔昭对此没有所觉,只是走着走着,身前突地挡了个人,抬眼一瞅,奇怪地绞紧眉头:“你干什么?”
李鱼笑得谄媚:“给干爹挡太阳。”
沈明渡听得生疑,抬头确认一眼。今儿个阴天,哪来的太阳?
崔昭有些无语,以为是他腻歪劲又上来了:“滚远点去。”
退开之前,李鱼扫过一眼周围人落在干爹面上的视线,跟着露出个狠戾的表情,将那些赤裸裸的目光都给吓了回去。
这模样被沈明渡看在眼底,心中不免称叹,深感殿下那话说得对啊,这确实跟狗一样,就是崔昭养得很忠心的一条狗。
随后崔昭被引至书房,李鱼要跟进去,被沈明渡拦下,意思让他在外面等。崔昭默许,朝李鱼示意,后者这才听话地没进书房。
然而崔昭进去一看,才发现萧崇根本不在。
过了许久,就在崔昭等得不耐烦,怀疑萧崇是故意耍自己,准备发脾气的时候,门外传来沉而缓的脚步声。
崔昭看向门口,下一瞬门便开了,萧崇由室外明亮处转进微暗的室内,面庞明暗一瞬,竟显得鬼魅而危险。
尤其脖颈上似蛇的疤痕,光影流转之际,宛若活了过来。而侧颈上的抓痕早不见了。
萧崇看样子是刚从哪里赶过来,走近时,身上有股子味道,灰尘、霉气、以及明显的血腥味。
他拿出帕子擦手,期间掀起眼皮,发现崔昭在看时,笑了下:“还以为崔大人不敢来。”
黑洞洞的眸光流转过他指痕残留的脖颈,指向性很明显。
崔昭一派游刃有余:“既是殿下相约,刀山火海我亦是要来的。”说着,端起桌上给他奉的茶盏,徐徐朝萧崇而去,细长指尖捏着杯口,递到他面前,“殿下匆匆而来,先喝口茶缓缓。”
萧崇眸露意外,注意到他缠着白布的掌心,蓦地记起是当时为李鱼拦下匕首时划伤的,一丝不怎么好的情绪钻了出来,不过还是将茶盏给接了下来:“崔大人不愧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说话做事都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是会伺候人的。”
若在往常,崔昭听到这话肯定是要气得跳脚,可如今他竟有些想笑。因为他发现萧崇就只会阴阳怪气,那些个真正恶心人的话,他都不会说,根本没什么好气的。
崔昭眯着眸笑,鼻梁上的小痣生辉:“哎呀殿下既是这么说了,我便好好伺候殿下。”他掏出帕子,印在萧崇端着茶盏的手背处,轻道,“这处没擦干净,我帮殿下再擦擦。”
甚至不等萧崇同意,他便自顾自轻碾帕子。
崔昭身上的物件一贯用得都是最好的,帕子是上好的苏锦,柔软得像肌肤。
手背泛起暖意融融的痒,萧崇眸光落在他精致的面上,很近的距离,他二人身量差得多,他这样低着头,能看到崔昭微垂的睫毛,很长很密,专注在某件事上时,浑身的攻击性都弱化了,褐发溶着层淡淡的金晕,简直像只任人揉搓的猫儿。
但萧崇心里清楚,在他面前的才不是温顺的猫咪,而是随时都会伸出爪子挠人的狐狸。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于是他后颈弯下,有意靠近崔昭,吐出的呼吸扰得他睫毛轻眨。
一掀而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萧崇唇角漫开笑,一转不转的眸光却在审视,紧紧咬着他的反应。
“崔昭,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是心虚了,在讨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