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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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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六月,闷热的暑气愈浓,嗡燥蝉声更是猖狂。天边云层堆厚,沉甸甸的,空气似乎凝滞住了般,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街上行人都少了许多,没有生意的摊贩面色煮红,热得不停挥动竹扇。
街角摆着个小茶摊,这里的生意倒还算不错,闲闲坐着几个人,正埋头喝茶。
沈明渡灌了口凉茶,稍缓暑热,随即扽着领口,边给自己扇风,边暗斥这鬼热的天气。
转眼一瞅,他家殿下坐得一派端正,姿态优雅,青竹似的长指拨弄腕上的道珠,身上半丝汗热都没有。
若是忽略脖颈上的长疤,当真称得上翩翩君子。
尤其他家殿下穿得还是玄色,一看就很热。
真牛,沈明渡如是评价。
“殿下,看样子刘胤已经撑不住了,探子说他已经在差人套车了。”
刘胤的住处就在离茶摊不远的巷子里,他这段时间给吓得大门不出,连公务那些都顾不上管,府衙更是别提了。
就在说话间,一辆马车很快停在刘府门前,两个威风八面的护卫左右伫立,炯炯大眼瞪着过路之人。
不多时,朱门打开,却是走出来个仆从打扮的人,身上穿着灰色袍衫,脸上挂有尴尬的笑容,走路姿势略有些奇怪,一点一点挪着脚步向前走,看着十足僵硬。
仔细一瞧,方见他肩头搭着只手,五指指缝里藏着黑色的污垢,脏兮兮的。接着一颗脑袋缓缓抬起,那双苍衰的眼睛越过仆从的肩头,紧张兮兮地转动。
刘胤躲在仆从身后,整个人神经兮兮的,精神不复往日:“你、你看到了吗?”
“大人,什么?”仆从一头雾水,想回头,没奈何背后那个人不允许,嘶吼着:“不许回头!”
“鬼!你看到了吗?一直追着我的鬼!”刘胤语气激动,嗓音嘶哑,扯着声带一般难听。
仆从打了个激灵,被他这破锣一般的声音给刺的,左右仔细打量:“没有,大人。”
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刘胤显然不信,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眼白爬满血丝,看上去很是神经质,后来终于像是确认了,催着仆从继续走。
一到马车边,就赶紧手脚并用地翻上去。
沈明渡看到这幕,差点没喷出来。
不是吧?这都被殿下给吓成啥样了。
萧崇站起身,眸光晦深,一线阳光照在玄衣之上,转眼就被吞噬殆尽。
沈明渡见状也站了起来,便听他说:“时机已到,该去拿说好的诚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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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才过,天边浓云忽地转深转暗,犹如一点浓墨滴入清水,顷刻之间天地色变。
狂风骤卷,道旁的竹筐被吹得到处乱飞,忽而地上落下一滴雨,深了瞬息,而后两点、三点,满地都变成了一水的深色。
天像破了个洞,大雨之下,马车飞驰,坐在里面的刘胤紧紧捂着胸口,护住里面可以被视为是他性命的东西。
“轰隆”一记雷鸣,巨大的响声吓得他差点跌坐下去,急急扶稳后,帘外漏进来几滴雨水。
就在他擦拭雨水之际,马车遽然勒停,刘胤一脑袋撞到车厢上,碎雨砸落满头。
他捂着刺痛的脑壳,不等发问,车夫惶恐的声音突破风雨从车外传了进来。
“大、大人,前面有人拦路!”
刘胤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是谁,急得用力拍打车厢,压着骤雨狂喊:“走!走啊!”
车夫也很无力:“大人真的走不了了……”
马车停在一条长街上,因为落雨,路上行人早已不见影踪。
唯一的去路被黑压压的兵士阻拦,他们穿着一色的飞鱼服,叫大雨砸湿,雪亮的刀刃已经出鞘,雨花才落在上面,就被一刀斩断。
车夫哪见过这场面,被吓得立刻遁逃了。
刘胤上下牙不住打颤,掀起车帘,逆着瓢泼风雨,仅仅往外瞧了一眼,整个人便彻底瘫软下来。
“鬼、鬼来了……”他失声呢喃,两只眼已完全失去神采。
车外,萧崇呵马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一点点逼近马车,踏碎雨花。
沈明渡同样骑着马,不停捋着脸上的雨水。这雨下得太突然了,搞得他连蓑衣都没来得及穿,不知道会不会感染风寒。
真不想生病,生病还要办差,真的很惨。
“刘胤身上带着账册,去拿过来。”萧崇骤然下令,沈明渡打起精神,赶忙应了一声。
刚要前去,忽地想起什么,扭头道:“殿下不等崔大人吗?这账册不是—”
不是崔大人给殿下的诚意吗?
他人都还没来,这就拿了,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话都没说完,谁知萧崇凉笑一记,浓沉雨幕中显得极为鬼魅:“这与他有什么关系?”
这是要翻脸不认人了!不亚于端起碗吃饭,放下碗还要骂娘。
简直毫无道义可言,脸皮超厚。
不过办这事的人是殿下,倒也不足为奇,他本来也就这样。
所谓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沈明渡默默跟崔昭告罪几声,便驭马到马车旁,跃身下马。刚要挑开车帘,把躲藏在内的刘胤给抓出来。
忽闻异动。
余光里一痕银光极速逼近,冲破雨幕,朝他这处射来,沈明渡反应神速,扭身一转,层层雨花荡开。
“铮”!
一尾长箭深钉在厢壁中,力劲十足,尾羽甚至在嗡嗡打颤。才刚要不是他躲得及时,被钉在上面的就将是他的脑袋。
好牛的箭法!
扭头看去,便见一匹大马自街尾踏雨而来,奔声震震,驭马之人转眼就到了近前。
长弓徐徐下落,露出张被雨水打湿的面庞,湿透的乌发紧贴下颌轮廓,眸光晦暗似鹰隼,平生锋锐。
原来是李鱼!
他持弓稳坐马背之上,背脊挺拔,长指一拨弓弦,犹若撩拨琴弦,震碎雨珠。
沈明渡瞬时谙然,才刚那一箭是他射的,当真厉害。
只见他后面还跟着辆不紧不慢的马车,周围拱卫好几个身穿劲服的暗卫。
李鱼利落翻身下马,把长弓丢给暗卫,接着反手拔出腰间的竹伞,撑了起来,穿过雨幕走到缓缓驶来的马车旁。
马车停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车帘,李鱼立即撑伞向前,密集的雨点溅落在青色伞面上,犹若珠玉碎响,大大缓解了目下的紧绷之势。
萧崇眯了眯眸子,雨珠滑过他下颌的疤痕,将其冲刷得愈发狰狞扭曲,便似擎起身子,欲要发动进攻的毒蛇。
他与雨幕一般沉暗的眼珠越落在那辆突然出现的马车上。
随着挑起车帘的那只手,一张白釉似的俊秀面庞浮出,仿若出水的芙蓉,清泠泠映入众人眼底。
恍惚间明光乍现,周遭跟着亮堂不少。
李鱼眸光亮闪,伞面倾向他,搭出手臂,轻快唤道:“干爹。”
崔昭眸光一滑而离,清俊眉眼拧紧:“都淋湿了,脏得很。”
李鱼悻悻收回手,有点恼自己,不该淋湿这只手臂的。
好在车夫已经把小凳给摆好了,崔昭便就踩着,一步步而下,步子优雅从容,不紧不慢,青色衣摆花也似的绽放。
只是靴底刚踩入湿泞泞的鞋面,边缘瞬间就污糟了。
他顿时又是恼又是气地紧皱眉头:“才买的,就这么脏了。”
李鱼忙上前将功补过,殷勤道:“儿子再给干爹买。”
崔昭这才眉心一松,满意了,揣起双手,抬头看向对面等了许久的人马。
触及他们严阵以待的架势,一挑眉捎:“呦,好大的阵仗。”
这一声不大,却极清脆,犹若夏日石子砸入泉水溅起的水花。
“大人!崔大人!”
刘胤就像闻到肉味的狗,也不继续躲了,着急忙慌地爬出来。双手护在胸前,跌撞着翻下马车,滚了一地泥水,朝崔昭这边扑来。
崔昭瞧见他满身的泥,就跟见到鬼怪般,悚然后退。好在李鱼出手一挡,才把刘胤这落水鬼给挡在了外面。
“大人!我带来了!我献给大人,只要大人肯救我一命!”刘胤急急求诚,被雨水浇得活像水里飘荡的暗色水草,很是不堪。
崔昭微抬下颌,长睫盖着的褐眸一闪幽光:“那便给我罢,刘大人,如此我才能护你。”
可临到头了,刘胤竟犹豫起来,护着胸前,低着头似乎在计较什么。
这时背后突然响起向前的马蹄声,他一回头,看到萧崇那张鬼魅似的面孔正在逼近,顿时吓得什么都不顾了,从怀中扒出被一直紧紧护着的账册递给崔昭。
李鱼眼疾手快接下,没叫账册淋雨。
“大人,这、这下可以帮我了吧。”刘胤整个人都在发抖。
马蹄声渐近,背上之人破雨而来。纵使满身的雨水都不显狼狈,反倒将那张脸洗刷得愈发轮廓分明,眸深色沉,紧紧锁在崔昭一行人身上。
刘胤跟看到煞神一般,步步后退,惊叫着:“大人!快!萧崇来了!鬼来了!”
他甚至一跌,摔在泥潭中,溅起一地水花,仓皇往崔昭这边退。
只是半路被李鱼用脚踹住,这才没有冲撞到崔昭。
从始至终,崔昭都没管那到手的账册,也没理会刘胤的话,他只是掀起睫羽,下巴仰高,望向马背上的人。
萧崇视线睥睨而落,半空中与他遇上。
崔昭兜着手,眸色眯深,似有几分笑意,却显得狡黠,藏着诸多心思般。
“哎呀呀,想不到殿下也会做劫道这种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