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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暮炉火暖 北 ...


  •   北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穆琪将最后一碟糖醋排骨端上餐桌时,指尖沾了些酱汁。她低头欲擦,却见季池不知何时绕到身后,握着她的手送入口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夫人做的菜,连手指都是甜的。”

      堂屋中央的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溅起又落下。八仙桌上摆着青瓷汤煲,乳白色的鲫鱼汤咕嘟冒泡,混着当归枸杞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这是季池特意早起去河滩钓来的鱼——昨夜他听见妻子咳嗽,便记挂着要给她润肺。

      “爹爹偏心!”十岁的长女春桃突然掀开棉帘闯进来,发梢还沾着细雪。小姑娘跺着脚甩掉鹿皮靴上的冰碴,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我和弟弟在院子里堆雪人,您倒躲在这里享福!”话音未落,六岁的幼子平安已从她腋下钻出来,举着根冰糖葫芦直往父亲嘴边凑。

      季池笑着咬下半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穆琪忙递过帕子给他拭嘴,却被他顺势拉住手腕。烛光在她眼尾镀了层金边,那些因操持家务生出的细纹此刻都化作温柔沟壑。“明日带你去镇上买新衣可好?”他拇指摩挲着她袖口磨破的针脚,“王掌柜说近日进了苏州来的织锦缎……”

      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叩门声。三人俱是一怔,还是平安机灵,踮脚扒着猫眼往外瞧。“是张大叔家的牛车!”小家伙转身欢呼,“定是送腊肉来了!”果然,片刻后满脸通红的老汉提着竹篮进门,粗粝的手抓着季池不肯放:“多亏先生去年修的水渠,不然我这老骨头早叫洪水冲走了!”

      待送走客人,穆琪望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礼物摇头轻笑。这些年每逢年关,总有乡邻送来土产谢礼。她刚要收拾,却被丈夫拦腰抱住。“急什么?”季池下巴蹭着她颈侧,胡茬刺得人生痒,“先尝尝你熬了几个时辰的汤。”

      汤匙碰到唇边的刹那,穆琪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夜。那时他们刚成婚,赁住的茅草屋四处漏风。她怀胎七月仍强撑着煮粥,滚烫的陶罐打翻在地,正是这般场景。不同的是彼时季池还在私塾授课,闻讯赶来时靴底结满冰坨,却先把唯一干燥的外袍裹住了她。

      “又想什么呢?”季池舀起一勺汤吹凉,眉宇间满是纵容。穆琪抿着汤汁摇头,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全家福。照片里穿长衫的年轻教书匠与梳元宝髻的新妇并肩而立,身后是咿呀学语的婴孩。而今光阴流转,相片渐黄,唯有壁炉上方铜钟的滴答声依旧清晰。

      午夜时分,儿女早已睡熟。穆琪倚在雕花拔步床内侧看书,忽觉腰间一紧。季池从背后环住她,掌心贴着小腹轻轻揉按。“今日大夫怎么说?”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自入冬以来,妻子总犯恶心,请脉数次皆说是寒气侵体所致。

      “老毛病罢了。”穆琪合上书册转身,指尖点着他蹙起的眉头,“倒是你,昨日给学生补课到三更,当心伤了神。”说着摸出个绣着竹叶的香囊挂在他颈间,“安神助眠的艾草,夜里莫再惊醒。”

      窗外雪势渐大,瓦当积起厚厚一层白。季池凝视着妻子映在窗纸上的身影,恍惚看见当年那个躲在柴房哭鼻子的少女。那时他是落魄书生,她是地主家逃难的丫鬟,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暴雨夜相遇,竟成就了一生羁绊。

      “在想什么?”穆琪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抬手抚平他鬓角乱发。季池捉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喉结滚动数次才开口:“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么?你抱着湿淋淋的包袱站在檐下,活像只落汤鸡。”

      “那你呢?”穆琪反客为主,指尖划过他眼角皱纹,“某人饿得偷啃树皮,险些被巡夜人当成贼抓走。”两人相视而笑,笑声惊飞了梁间栖鸦。炉火噼啪爆出火星,恰似多年前洞房夜燃尽的那对龙凤烛。

      五更梆子响起时,穆琪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替她掖被角。季池披衣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庭院积雪盈尺,他却执意要去书房批改作业。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妻子蜷缩在锦衾间,呼吸均匀绵长。

      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大地,麻雀叽喳着啄食晒谷场上的秕谷。穆琪醒来时,枕边放着个檀木匣子。打开来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封信笺,每封都写着“吾妻阿琪亲启”。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显然是今晨所书:“愿逐明月入君怀,共守此生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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