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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寒夜织锦候归人
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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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的暴风雪来得猝不及防。穆琪抱着熟睡的念慈倚在炕头,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将茅草屋顶掀得簌簌作响。怀中婴儿忽然皱起鼻子嘤咛几声,她赶忙轻拍襁褓哼起摇篮曲,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案头那盏昏黄的油灯——这是季池离家第十七天,信使承诺今日必归。
“吱呀——”老旧的门轴发出呻吟,裹挟着冰碴子的冷气扑面而来。平安顶着满头白雪冲进屋内,棉袍下摆结着细密的冰棱:“娘!村口来了辆马车!”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铃铛晃动的脆响。穆琪的心猛地揪紧,手指无意识绞着胸前的长命锁,那是丈夫临行前特意去镇上银楼打的同心结样式。
当披着狼皮大氅的季池踏入门槛时,玄关处的铜火盆正噼啪炸开火星。他睫毛挂着霜花,胡茬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唯有怀里鼓胀的褡裢透出温热气息。“路上遇到山体滑坡……”他刚开口就被妻子打断,温热的掌心覆住他冻僵的手背:“先喝碗姜糖水暖暖身子。”转身吩咐大女儿春桃往灶膛添柴。
平安好奇地扒拉着父亲带回来的柳条箱,突然惊呼出声:“好多漂亮的丝线!”只见层层叠叠的绢帛间,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丝线在阳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最底下还压着本装订整齐的手抄图谱。季池笑着摸出个檀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刻刀、镊子等工具:“这是我托江南商人寻来的苏绣技法,你从前总说想学新花样。”
除夕守岁那晚,全家围坐在新打的柏木桌旁。穆琪铺开蚕茧般洁白的绸缎,银针穿梭间渐渐显出并蒂莲花的轮廓。季池握着她的手腕调整运针角度,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与外头绽放的烟花重叠成画。小女儿念慈趴在母亲膝头,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弄尚未完工的花蕊,被父亲捉住亲了口手背:“等你长大些,也学妈妈这般心灵手巧。”
元宵节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绣房。穆琪展开连夜赶制的百子千孙帐,金线勾勒的孩童们或蹴鞠或放风筝,个个活灵活现。季池从背后环住她纤瘦的肩膀,指尖抚过帐沿垂落的流苏:“当年给你盖头的就是这床喜帐?”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从怀中掏出枚温润的羊脂玉镯套上她手腕,“补你的生辰礼。”
惊蛰过后,村里兴起一股刺绣热潮。妇女们捧着穆琪绘制的花样图纸议论纷纷,王婶拿着块绣着牡丹富贵纹样的帕子来找她讨教双面绣法。季池主动承担起接送孩子的任务,每日背着书箱护送学子们往返私塾,途中总要绕道经过自家田地查看麦苗长势。某日黄昏归家时,他发现妻子正在庭院晾晒染好的布料,靛青色在她发间流淌成河。
谷雨时节,首批成品送往县城货栈。掌柜对着绣品赞不绝口,尤其对那幅《五福临门》竖屏爱不释手,当即以高价收购。返程路上,夫妻俩漫步在开满豌豆花的田埂上,季池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远方:“瞧见那座石拱桥了吗?明年咱们在那附近买块地建作坊如何?”穆琪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倒影,轻轻点头,耳畔掠过带着花香的微风。
立夏当日,扩建完成的绣坊正式挂牌营业。门前悬挂的八角宫灯随风摇曳,照亮匾额上“锦绣堂”三个鎏金大字。学徒们紧张有序地整理货架,不时偷瞄正在教授锁边技法的女主人。季池站在柜台后清点账目,听见街角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便抬起头,看见妻子抱着哭闹的儿子快步走来,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光彩。
端午节前夕,一批特殊订单送到手中——县太爷要为老夫人贺寿急需十幅精品屏风。穆琪日夜赶工直至咳血,季池强行夺过绣绷逼她休息。次日清晨,他却在书房发现桌上摆着熬好的枇杷膏和润喉茶,旁边压着张字条:“莫生气,我已歇够。”窗外芭蕉叶上的露珠滚落,恰似她昨夜无声滑落的泪滴。
七夕乞巧节,年轻姑娘们聚在葡萄架下比赛穿针引线。念慈踮着脚尖也要参与,结果把红线缠成了乱麻团。穆琪耐心解开缠绕的丝线,趁机教导女儿基本针法。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见母女俩相似的眉眼弯成月牙。季池躲在廊柱后举起陶笛吹奏《鹊桥仙》,悠扬旋律惊起栖息在屋檐下的燕子。
中秋赏月宴摆在桂花树下,亲朋好友举杯共庆丰收。穆琪端出精心制作的月饼礼盒,每块点心上都印着不同的吉祥图案。季池变戏法似的搬出台自制的水力纺车,引得众人啧啧称奇。当他说起在欧洲游历时见过的机械织布机,眼中闪烁的光芒比天上明月还要璀璨。
重阳登高日,全家登上村后的凤凰山。俯瞰层林尽染的秋色,穆琪忽然落下泪来。季池慌忙用衣袖为她拭泪,却被她抓住手掌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好厉害……总觉得像是做梦一般美好。”山风掀起她的鹤氅衣角,露出内衬里密密麻麻的补丁,那是这些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初雪降临的那个午后,绣坊接到宫廷御用的订单。太监总管亲自押送丝绸面料前来,见到穆琪的作品后当场拍板定下三年贡品合约。当晚,季池在暖阁焚香沐浴更衣,郑重其事地向妻子行礼:“往后家中事务全凭夫人做主。”烛火摇曳中,他们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燕尔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