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失语的春天》枫月染棠

3、光的出现 温时年

　　温时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手上的淤青在衣袖的遮盖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早晨在小巷里发生的一切。

　　她试着集中精神听讲，但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水，模糊不清。每当教室门被推开，她的心脏都会漏跳一拍，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直到确认进来的人与那群女生无关，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这种草木皆兵的状态让她疲惫不堪。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欢快地收拾着书包，商量着去哪里玩，或者抱怨着太多的作业。温时年却动作迟缓，她默默地将书本一本本塞进书包，仿佛这样就能拖延离开学校的时间。

　　她知道，明天还会面对同样的事情。那句“记得，明天，我会在这里等你”如同魔咒，箍在她的头上。

　　“温时年，一起走吗？”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温时年猛地一颤，抬起头，看见同桌林忆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寻常的友好和些许不易察觉的关切。林忆是个活泼开朗的女生，在班里人缘很好，和温时年这种安静到几乎隐形的人本是两个世界。

　　“我……我还有点事。”温时年下意识地拒绝，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叫。她不敢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怕被牵连，也怕自己的不堪被发现。

　　“哦，好吧。”林忆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多问，只是笑了笑，“那明天见。”

　　看着林忆离开的背影，融入喧闹的人群，温时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她也渴望能这样轻松地和同学说笑，渴望能无所畏惧地走出校门。

　　她最后一个离开教室。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显得格外寂寥。她刻意绕开了早晨那个小商店，选择了一条更远的路回家。

　　走在路上，她不断回想着那群女生的脸，她们威胁的话语，还有手臂和头上传来的痛楚。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不然……会比这个更疼。”“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她该怎么办？告诉老师？她们已经警告过她了，而且她们那么嚣张，恐怕老师也管不住，反而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告诉妈妈？妈妈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她不想让她担心，而且……她隐隐觉得羞耻，为什么被欺负的是自己？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这种无声的煎熬，把她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牢笼里，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的求救，而她也不敢发出声音。

　　回到家，她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饭、写作业。妈妈问她手上怎么有点红，她只是含糊地说不小心撞到了。她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如同往常一样，是一个有些内向但还算“正常”的学生。

　　只有当她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恐惧和委屈才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用被子紧紧捂住嘴，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明天，该怎么办？那个伤疤，在她心里，似乎又裂开了一些，无声地渗出血。

　　天亮了…

　　温时年坐在床头，眼神空洞，望着桌上的早餐钱和晚餐钱，心想：这…够吗？

　　她依然背上书包，走往学校。

　　女生们那天没有出现，温时年很庆幸。这份短暂的、偷来的安宁，让她像久旱逢甘霖的秧苗，贪婪地呼吸了一整天自由的空气。她甚至允许自己，在林忆分享零食时，露出了一个几乎算得上轻松的微笑。

　　"时年，你今天怎么笑了，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林忆拿起温时年递过来的零食，望着她说。

　　"没什么。"

　　但这份侥幸，在第二天清晨经过小商店的那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们还是来了。

　　她们就站在那里，像盘踞在猎物必经之路上的蜘蛛，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悠闲。

　　“哟，躲了一天，以为没事了？”带头的女生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穿周遭的喧闹，精准地扎进温时年的耳膜。她脸上挂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慢慢走过来。

　　温时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骨节泛白。

　　“钱。”另一个女生言简意赅地伸出手。

　　温时年几乎是机械地掏出钱，递过去。这一次，她多带了一些，是昨晚偷偷从储蓄罐里拿的。她天真地以为，满足她们，就能换来暂时的平安。

　　带头的女生接过钱，慢条斯理地数了数，嗤笑一声：“算你识相。”但她并没有立刻放她走，反而上前一步，几乎贴上温时年，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你就是猎物，任我们玩弄。"

　　她的手指，隔着校服，用力掐在温时年手臂内侧最柔软的地方，钻心的疼。“下次就不是掐一下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像拂去灰尘一样推开温时年，带着跟班扬长而去，混入上学的人流。

　　温时年僵在原地，手臂内侧的疼痛火辣辣地提醒着她刚才的威胁。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刚刚燃起就被强行掐灭的微光。

　　而徐思年和沈迟，他们尚未发现真相。他们只是觉得温时年似乎比以前更沉默，更难以接近了。徐思年归结为“女生心思难猜”，沈迟则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繁重的课业和社团活动占据了他的精力，那点疑虑尚未找到清晰的线索。

　　他们看不见她校服下手臂上的青紫，听不见她深夜压抑的啜泣，更感知不到她内心那座正在无声坍塌的孤岛。

　　放学后，她一个人走在漫长的归途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残阳，像血一样红。

　　明天，还会一样吗？

　　不，她知道，只会更糟。她们的威胁已经升级，她的退路，似乎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沉默，不再是保护色，而是正在将她活埋的坟墓。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温时年只是和往常一样，每天给钱，可是…就算顺从了她们又如何？

　　放学了，温时年又被拉进小巷子里，这次，她并没有惹你她们，但是欺负她没有任何理由。

　　拳脚相踢，恶语相向，换来的只不过是她们心情不好，找人发泄。

　　这次，外面照进来一束光。

　　"你们干什么？！"

　　一个熟悉又带着怒意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是徐思年。他抱着篮球，大概是路过，此刻脸上满是震惊和愤怒。沈迟跟在他身后，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个女生。

　　那群女生显然没料到会被人撞见，尤其是被同年级里颇有影响力的男生。她们啐了一口，丢下几句狠话，悻悻地散开了。

　　徐思年几步冲过来，想扶住温时年，却在触碰到她手臂时，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他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

　　“温时年，你……”徐思年的话堵在喉咙里。

　　沈迟沉默地走上前，他的目光落在了温时年下意识藏到身后的手腕上，那里有未消的红痕。他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异常冷静和坚定的声音说：“没事了。”

　　这三个字，在濒临彻底沉沦的边缘，透进了第一丝微光。

　　那天，徐思年和沈迟坚持送她回家。他们没有问太多，只是陪她走着。快到小区门口时，沈迟停下脚步，看着温时年，非常认真地说：“温时年，这不是你的错。告诉我们，或者告诉任何一个你信任的大人，好吗？你不能一直这样一个人扛着。”

　　温时年低着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不再是无声的。这是被欺凌以来，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

　　沈迟看到她的经历，陷入沉思…

　　救赎，始于打破沉默。

　　她没有立刻说出全部，但徐思年和沈迟开始不动声色地保护她。他们“巧合”地在她常被堵的路段出现，午休时主动坐在她附近，用行动隔开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林忆似乎也从沈迟那里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更坚持地拉温时年一起去食堂，哪怕她只是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吃。

　　这种默默的守护，像一点点汇聚起来的暖流，开始融化她冰封的心。

　　可是…伤疤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无法消除的痕迹。

　　沈迟和徐思年快步走到办公室，将那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听到消息后，立马报上了德育处。

　　沈迟望着温时年的眼睛，好像在说："没事了，我们处理好了。"

　　德育处也来了通知，但没有公布温时年的名字，霸凌者也得到了应有的处罚。

　　是因为可以保护好她吧！

　　送她回家之后，徐思年问：“她…怎么会被欺负，对了，你怎么会管这个事？”

　　“这种事，一但不阻止，会出大事。就是因为她这种性格，最容易受到伤害。”

　　沈迟站在原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初一那年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吵闹声毫无征兆的进入，眼前的一切都渐渐的褪色，记忆又回到了那天。

　　那天天气阴沉，民政厅里，他被徐思年妈妈护在怀里，生怕沈迟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伤害自己。远处是父母不管不顾的争吵声，他觉得恐惧极了，一直缩在徐思年妈妈怀里。

　　声音越吵越大，开始有了要动手的迹象，工作人员感觉不对，快步跑了过去，边拉边阻止他们。

　　“离婚啊，我反正也过不下去了。”沈迟父亲说。

　　双方推搡着，工作人员明显有些劝不动。

　　“两位，你们不要再吵了，有什么事冷静下来好好谈。“另外一个工作人员赶来，她们用力把他们向两旁推开，推开他们之后：“你们冷静冷静，孩子在这儿呢？”

　　路过的人用柔光扫过被抱着的沈迟，随之一同附和道：“有什么事咱好好聊，别当着孩子的面吵。”

　　徐思年妈妈搂着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沈迟感到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落在他身上，有关切，有怜悯，还有无声的叹息。这些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低垂的头上，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他无处遁形。

　　大人的吵闹声好像变小了，但又好像更吓人了。沈迟忍不住想跑过去，却被一股力轻轻拉住。徐思年妈妈她蹲下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声音和画面，把他整个抱在怀里。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油烟味，感觉她的手在轻轻拍着自己的背。

　　“迟迟不怕，不怕啊。”她的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现在不能去，爸爸妈妈……他们……。阿姨在这儿陪着你，我们让那个姐姐带你去看小金鱼好不好？”她说着，望向不远处一位穿制服的阿姨，用眼神急切地求助。

　　沈迟望着徐思年妈妈又看了一眼父母，点了点头。

　　冷静了一段时间之后，渐渐的没了声响。

　　徐思年妈妈陪着沈迟来到了他们身边，沈迟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又看向妈妈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走。”声音中满是哭腔。可是，他的父亲头也不回，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走了。

　　沈迟终究没有留住自己的父亲。

　　沈迟望着爸爸离去的背影，眼角处缓缓的流下了泪水，跑到妈妈那，一把抱住了她，声音中带着哭腔：“妈妈，爸爸不要我们了，不要我们了…”

　　“我以后陪着迟迟。”沈迟妈妈弯下腰，轻抚着他的额头，说：“，别哭了知不知道，等我们迟迟长大了，也能保护妈妈呀！”

　　但是，沈迟妈妈眼角处也藏有泪水，只是作为母亲而言，她不能在自己孩子面前流泪。

　　再后来，徐思年的妈妈陪着她母亲把手续做完，一纸判决彻底隔离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他原以为日子能慢慢好起来。却没想到，在两年后母亲得了重病，那天她躺在病床上，颤抖着嘴唇想和他说些什么，他没听清，后来，他也没有机会再听清了。

　　母亲死在了沈迟14岁那年…

　　是徐思年的妈妈赶过来，红着眼眶把他接回家，说“以后我就是你干妈”，才让他不至于无依无靠。

　　这些年沈迟习惯了冷着脸，不与人亲近，毕竟，在意的人总会离开。

　　可刚才温时年那一眼里的怯懦与依赖，像极了当年守在母亲病床前的自己。

　　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却悄悄裂了条缝：或许，递给他人一丝温暖，就能让另一个孤独的人，不用像他当年那样独自熬过黑暗。

　　后来班主任也悄悄的找了她谈话，说：“时年，你的事情，我很抱歉，我要是早点发现你的状态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没事。”温时年低着头，眼神里一些光亮都没有。

　　“你如果想去找心理医生说话，可以先去咨询室，可以吗？”班主任格外的温柔。

　　“老师，我们陪她去吧。”沈迟说话了，是沉默与坚定。

　　温时年本来想拒绝的，可是沈迟的坚定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点了点头，就走了。

　　午休的时候，很安静，温时年被他们两个人护送到了咨询室。

　　他们俩没有进去，只留下温时年在里面。

　　门开了，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的女老师探出身，对她微笑：“是温时年同学吗？进来吧。”

　　温时年僵硬地站起身，像个提线木偶般走了进去。房间很整洁，有柔软的沙发，绿植，书架上是各种心理学书籍，氛围确实比冰冷的办公室或喧闹的教室要令人放松，但也仅止于表面。

　　“请坐。”李老师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扶手椅坐下，姿态放松而不随意。“不用紧张，这里就是我们随便说说话的地方。你可以叫我李老师。”

　　温时年依言坐下，身体却只挨着一点点沙发边缘，背脊挺得笔直，是一种随时准备逃离的防御姿态。她低着头，目光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一言不发。

　　李老师没有立刻追问，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一瞬她的视线。

　　“班主任和我简单提过一些情况，”李老师的声音很轻柔，像怕惊扰到什么，“听说你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温时年心脏一缩。“不开心”？那是被推搡、被咒骂、被勒索、被孤立、被恐惧吞噬的每一个日夜。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沾满污秽的棉花，让她窒息，却吐不出来。

　　她只是更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我注意到，你的手……”李老师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始终紧握的拳头上，以及偶尔从袖口露出的一点点淡红色的、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那是她前几天用圆规尖脚划出的新伤，比美工刀更隐蔽。

　　温时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缩回，藏到身后，头垂得更低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有时候，当我们心里非常非常难受，又找不到词语表达，或者觉得没人能理解时，”李老师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责备，只有试图理解的努力，“身体会替我们承受一些，会用疼痛来转移那种……无法形容的痛苦。”

　　温时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有人……没有人这样说过。他们都说“别做傻事”、“要坚强”、“想开点”。

　　“在这里，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留在这个房间里。”李老师给出了承诺，“包括任何你觉得……难以启齿的念头或者行为。”

　　温时年依旧沉默。信任的建立，远比堤坝的崩溃要缓慢和艰难得多。

　　漫长的五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流逝。她只回答了寥寥几个问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好。”“嗯。”“不知道。”

　　结束时，李老师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只是递给她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咨询室开放的时间和她的联系方式。“任何时候，你觉得需要说话，而我又刚好不在，可以给我发信息。或者，下周同样的时间，如果你愿意，还可以过来坐坐。”

　　温时年接过卡片，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口袋。她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充满温暖和审视的房间。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外面阳光刺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冰冷的塑料质感。那里似乎存在着一根极其细微的、连接着外部世界的线。

　　但，“我真的有救吗？”“她真的能理解吗？”“我值得被这样帮助吗？”

　　自卑和绝望的浪潮很快再次涌上，将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火苗狠狠扑灭。

　　她去过了心理咨询室，完成了一项任务。但内心深处那间黑暗的、上了锁的房间，依旧无人能闯入，她也缺乏走出去的勇气。沉默，依旧是她最熟悉的语言；而自我伤害，仍是唯一能短暂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内在寂静的方式。

　　"温时年。"沈迟叫道。

　　她飞快的跑了过去，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两个人。

　　"走这么快干嘛？"沈迟说。

　　温时年放慢脚步，让他们跟上。

　　一路上，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