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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正文

      状元郎又接到了丞相府的帖子。

      这回是中秋赏菊宴,邀请的都是今科及第的才子。他前几回都借口身子不适推拒了去,这回却实在赖不掉了。

      今日宫里传召,他去见了皇帝。皇帝特意下了密令,要他亲近丞相一脉,去府中寻一个人。

      一个美人。

      听闻两届前的科举人才辈出,探花郎更是人才中的人才,不仅才学出众博闻多识,更生了一张叫人神魂颠倒的美人面庞。见者无不沉沦,但仅仅只能过过眼瘾。

      毕竟天子近臣,谁敢觊觎?哪怕私下带着旖旎艳色的揣测,都不敢同旁人多说半句,生怕遭了记恨被清算。

      探花郎既有庇护,又不缺才华。年少得意时,为人必轻狂。得了帝王允肯,行事大刀阔斧,官途可谓风生水起。

      那官位就像春日的风筝,越飞越高。

      可惜控制风筝的引线不大妥当,风起时绷得太紧,一不小心便断了。这美人风筝自此被吹丢,再也找不到了去向。

      皇帝私下遣人探寻多年,终于打听到,丞相府中有个供人玩乐的小倌,名曰馥郎,年岁模样皆对得上当年的探花郎……

      “哎。”
      状元郎踌躇不安地立在丞相府前,深深叹了口气。他想起今日皇帝的交代,便十分心烦意乱。

      寒窗苦读多年,他原本只是想考个小官,远远放在边陲,远离朝中党争,做个为民做主的县令,保一方净土而已。

      谁料一时不察,考上了状元,如今还接了这般棘手的一件差事。

      如今的丞相出自敏州郑氏,朝代几度更迭,朝中重臣却未曾改变过郑氏出身。
      民间曾有民谣:流水的皇帝,铁打的郑相。说句僭越之言,便是郑氏大逆不道,皇帝为求自保,也只能禅位让贤。

      怪哉探花郎被拐走多年,皇帝只能一忍再忍,一忍再忍……却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剥皮。

      “上位者真是黑心肠啊。”
      状元郎神色愤愤,低声喃喃。

      “均齐兄?”
      榜眼一阵风似的飘过又荡回,盯着他的神色十分探究:“今日西升?亦或弟在梦中?”

      状元郎被挤兑得一阵脸红。
      他曾放言宁可与乞丐食糠,绝不与高官同席,除非日西升月东落。如今却食了言,实在该自赏耳光。

      “郑相厚爱,愚兄却之不恭。”
      状元郎笑得尴尬,就差把“惭愧”两个字写在脸上。

      榜眼与他并无仇怨,也并非想为难于他。只是看他素日为人正直不阿,乍来一出“钻营记”见着稀罕。
      况且方才状元郎站在府门前来回踱步,边走便惆怅叹气的模样实在好笑。

      榜眼压下笑意,伸手摆了个请的姿势。状元郎定了定神,闷着头踏了进去。

      丞相府早早备好了席面,相熟的进士几几扎堆,或纵情饮酒,或谈古论今,又有泼墨比字,亦或执棋对弈……总之十分雅兴。

      状元郎同榜眼进来时,并无一人在意。他二人选了角落的位子,低声交谈。

      “本以为郑相会露面招待,没成想大人并无招揽之意。好似真只是喜好文雅之流。”
      状元郎饮过茶水,有些感叹。

      榜眼听他这话笑出了声:“杜兄管中窥豹,这可不是好兆头,且再等等呢。”

      话中意有所指,状元郎听得糊涂,方欲追问,却被榜眼如看傻子的神色弄得问不出口。他心中不服,宴会一目了然,哪里还用多想呢?

      状元郎提心吊胆等到了深夜,丞相依旧没出面,只叫管家安排着他们这群才子去客院休息。

      那群正忙碌的才子听到“后院”二字,骤然变了神色,顷刻间从博雅君子变成了凶蛮饿狼,眼中依稀泛着幽幽绿光,这模样同话本中描述的“中邪”“入魔”并无二致。

      状元郎心中一凛,下意识望向了榜眼。榜眼正等着他的目光,却也没多言,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状元郎更加忐忑,在跟着小厮去客房的路上,心中已想了千八百个深夜出走的由头,一直到和衣上榻,都没安下心来。

      困顿间,不觉闷头睡了过去,还做了一个好梦。

      午后面圣,皇帝图穷匕见,早早掏出了一幅卷轴,为着叫他能认人,特地叫他看过那位探花郎的模样。

      画中人确实小有谪仙之气,只是下笔之人技艺不佳,十分的品貌只画出了三分,除却那飘逸的衣袂,同杂书中的插画并无区别,毫无惊艳之感。

      反正状元郎自认面对面是认不出来的。

      或许是他的腹诽太过通灵,竟然梦到画中人破画而出,执琴坐在堂前,眉目含情地为他弹了一曲《清波引》。

      那人的相貌果然不负盛名,实在是貌美如天人。

      状元郎听得心如擂鼓,好似已如临其境。

      ……咦?这鼓声怎么越来越近?

      状元郎勉力睁开双眼,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原来是有客来访。

      莫非是榜眼?

      状元郎起身着衣,快步前去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入目则是——

      “画……”

      非俗流之卓丽,绝殊世之轻尘。是梦中人,亦是画中人,还是临凡之天人?

      世间竟真有如此造化神秀吗?

      状元郎口中磕磕绊绊,愣是没吐出半个字。

      来人披着月白外衣,环抱一把长琴,身后有小厮提灯引亮,实在脱俗,只是右面眼下刺着一枝桃花,直直送入鬓间,凭白多了几分妖冶。

      “官人有礼,奴名馥郎,特奉相爷令,前来侍候。”

      “不必……”

      状元郎刚要拒绝,忽然想起皇帝的密令,立刻转口:“夜深风凉,郎君进来罢。”

      跟着馥郎来的小厮本欲留在门外听从召唤,却被状元郎冷着神色斥责几句轰走了。

      院中一时没了旁人,状元郎偷偷观察着熟练摆琴的美人,局促地立在一旁。

      琴声悠扬而起,馥郎挂着美好的笑颜轻声吟诵古词,没分半个眼神给状元郎。

      可怜状元郎这只童子鸡,却分明领会到了“调情”二字的含义,臊得脸通红。

      “官人如此害羞,像是从未涉猎过风月。今夜瞧着,恐怕是馥郎赚到了,能见识到金科状元初试锋芒呢。”

      馥郎皙白的手指在烛火下变幻,话中含意却十分耐人探究。

      状元郎混乱的脑中忽然一阵清明,即刻应对:“今科题目简单,比不得奉天八年群英荟萃,在下只是侥幸拔得头筹。若早几年,恐怕连进士都够不上。”

      “官人谦逊。奉天八年时,官家还是少年,尤好颜色,以官人资质,何愁当不得探花郎呢?”

      馥郎这话中带着刺,细听却像是怨,只是被笑意压着,不仔细品也察觉不出来。

      状元郎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心道皇帝不是个东西,这二人之间分明有首尾,竟然框他深入虎穴,只为探郎取花。

      这哪里带得出去?就算带了出去,难道他二人有了嫌隙,他这个尽悉内幕之人能不受牵连?

      上位者,心真黑!

      状元郎暗自唾骂一声,面上却老实道:“在下愚钝,不得揣度上意。官家有话大多直说,太深了,我却是听不明白的。”

      馥郎极轻地“哼”了一声:“官人倒是聪明,装疯卖傻总是自保良策。只是怎么孤身涉险,却不带手下人呢?”

      状元郎佯作叹了口气:“世人心思肤浅,哪有郎君慧眼,能一眼瞧出真假,少不得视若无尘之辈轻敌罢了。”

      馥郎被他逗得笑出声,手上的琴也跟着七零八落。

      状元郎看馥郎指尖红肿,皱眉劝道:“郎君不如停停手。院子虽小,琴音却长,吵到他人便不好了。”

      馥郎敛起笑意:“官人可知,琴音停了,烛火就要灭,室中吟唱之声却不能绝。”

      状元郎脸色一变,瞬间通红,这话直白得真是要了命了。

      “不然……换我弹也是一样的。”

      馥郎讶异地看向状元郎,眉眼勾魂摄魄,轻声道:“……也好。”

      守在院外的小厮,抱着熄了的灯笼,几回困得点头,却回回被吵得失去睡意。只能瞪着两只失去生机的眼珠,在黑夜中无比纳闷,这新科状元郎究竟是什么奇才,竟能坐怀不乱只枯坐听琴?

      简直不可理喻!

      翌日,相府管家依旧宴席招待。这回还摆了许多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各色奇花异草,进士们得了新乐子,又是一轮尽兴的对酒唱词。

      众人神采奕奕,倒显得角落里两只食铁兽尤为出奇。

      食铁兽之榜眼幽怨询问:“杜兄何故半夜鸣琴,至天明方休?”

      食铁兽之状元郎痴笑作答:“佳人献技,不好推脱。”

      榜眼狐疑:“杜兄闻琴知雅意,得知己而沉沦,弟委实难以置信呢。”

      状元郎隐下笑意,反问:“夜会佳人,春和难道不曾有约?”

      榜眼一噎,眸光闪烁,一看便十足心虚。

      状元郎好奇:“愚兄晨时送客,邻院并无声息,还以为春和好梦一夜。没成想是春宵苦短,日高起而人难起。只是不知春和所遇佳人如何品貌了?”

      “杜兄好学。既已食髓知味,还盼得陇望蜀,实在风流君子啊!”榜眼咬牙驳斥,隐约有怒火。

      状元郎古怪挠头,心道相识几月,他自知榜眼不似色鬼,又有弟兄三人陪同赶考,十分清正之人,如何一问失态?

      状元郎嗫嚅:“兄无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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