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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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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亮起,程意松开刹车,却没有踩油门。
车流在她身后轻轻鸣笛,像催促,又像叹息。她低头,把那粒合欢放进中控台的储物格——里面躺着一张伦敦地铁的纪念卡、一支用光墨水的签字笔,还有一张背面写着“平行线”的明信片,早已泛黄。
她没再看后视镜,只把车窗全部按下,让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土腥味,像一场迟到的毕业典礼。
车子驶过母校北门时,她刻意绕开正门——那里还亮着百年校庆的霓虹,像一座不肯熄灭的灯塔。她拐进侧面的小巷,路灯坏了两盏,黑暗里只剩轮胎压过落叶的沙沙声。
巷口尽头,是老图书馆的后墙。那年冬天,他们曾偷偷把实验报告从窗户缝里塞进去,因为晚自习后图书馆不开灯,谁也不敢翻窗。此刻,墙根下停着一辆回收旧书的三轮车,车灯没关,照着墙上一行用粉笔写的小字:
“沈羡,程意,永远。”
粉笔已经褪色,像被雨水舔过的骨头。程意踩下刹车,手肘搭在窗沿,远远地看。她没下车,也没伸手去擦,只是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支新口红,拧开,在挡风玻璃内侧、对着那行字的位置,轻轻画了一道——
颜色是玫瑰棕,像干涸的血。
口红折断,她随手一抛,落进副驾的纸袋。那里面装着今晚没拆的伴手礼:一枚镀银的书签,刻着“百年树人”,还有一张印着校门的明信片。她抽出明信片,翻到背面,写下一行字:
“沈羡,我原谅你了。也请你原谅我——原谅我没有把喜欢说出口,却也没让它死去。”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她把车窗升起一条缝,明信片对折,再对折,最后从缝里塞出去。夜风接住它,像接住一片不肯落地的合欢,卷进黑暗里,再也看不见。
车子重新启动,导航语音温柔地提醒:“前方掉头,请走最右侧车道。”
程意却关掉导航,把方向盘往左一打,驶上与回家相反的方向。仪表盘上,油量只剩最后一格,她却没打算加油。
她沿着滨江路一直开,江面黑得像墨,偶尔有运沙船的低鸣从远处传来。开到跨江大桥中央,她踩下刹车,双闪灯啪嗒啪嗒地跳,像一颗不肯规律的心。
她下车,倚在护栏上,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手机在包里震动,程意摸出手机就看到是校友群的新消息——
【摄影师】:三班合影高清版.jpg
【班长】:@所有人需要原图的自己存,百年校庆纪念册用这张啦!
照片里,沈羡侧头的弧度被定格成一道温柔的剪影,而自己微微睁大的眼睛,像被突如其来的光戳穿的心事。
程意长按图片,点击“保存”,却在“是否添加到相册”的弹窗里,选择了“取消”。
——有些光,只适合留在黑暗里。
她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滑到“J”字母栏,停在【江淮穗】三个字上。
上一次通话还是一个星期前,江淮穗一个什么都嫌麻烦的人最后倒成了最忙的那个人。
距离俩个人见面那已经是前几年的事情了。
程意把拇指悬在“江淮穗”三个字上方,像悬在一枚未拆的□□上。
最终,她没按下去,而是把手机翻过来,镜头朝外,对准江面——
黑水吞掉所有反光,只剩桥墩上一盏昏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濒死的摩斯。
她按下快门,照片里什么也没有,连噪点都安静。
然后,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江淮穗,没有文字,也没有标点,像寄出一封空白的遗书。
做完这件事,她回到车里,把座椅放平,躺成一把拉满的弓。
油表已经跌进红线,发动机发出断断续续的哮喘,她却把空调开到最大,让热风卷着灰尘和旧皮革的味道,灌进每一次呼吸。
副驾的纸袋被风口吹得簌簌作响,那枚镀银书签“叮”地一声弹出来,落在她锁骨上,冰凉得像一枚微型刀片。
她拿起来,对着头顶的顶灯看——
“百年树人”四个字被激光刻得一丝不苟,却在她眼里慢慢扭曲,变成“百年倏死”。
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卡在喉咙口,化成一声干呕。
就是这时,手机震了。
“……小阿意,是我。”江淮穗的声音比记忆里低半度,带着通宵实验后的哑,“你那边有风,在桥上?”
“嗯,跨江大桥。”
“油量最后一格,准备开到哪里自杀?”
“没想死。”程意笑,“只是没想好活。”
对面沉默两秒,像给这句话让路。
“沈羡那行字,我今天看见了。”
“还在?”
“在,像两根被雨水啃过的骨头。”
江淮穗叹了口气,“骨头比人长情。”
程意用鞋跟蹭了蹭桥面,一粒小石子坠落,很久才听见水声。
“校庆合影你看了吗?”
“班长艾特所有人,我拉黑群了。”江淮穗顿了顿,“不过摄影师私发我,我存了。”
“存了干嘛?”
“存你那年没敢看镜头的眼睛。”江淮穗声音轻得像在拆一颗炸弹,“我放大看了,像素很诚实——你当时在看他。”
程意喉头滚动,却发出笑声,“像素也八卦。”
“像素比人守口如瓶,它们只记录,不审判。”
风把她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像一面投降的旗。
“淮穗,我车里有合欢。”
“合欢不适合北方,你养不活。”
“我只带了一粒,想种在江心。”
“江心没有土。”
“那就让它漂,漂到哪儿算哪儿。”
江淮穗忽然说:“小阿意,过几天我就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程意把书签重新放回纸袋,声音轻得像在问风。
“回来见你,也回来种花。”江淮穗笑,嗓音因感冒沙哑却带一点纵容,“合欢我替你种,种在江岸,不漂。你负责活着,就行。”
程意没答,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带着潮腥的水汽,像把胸腔里所有积灰的角落都吹一遍。她伸手去摸扶手箱,指尖碰到那粒合欢,圆滚滚的,像一颗未拆封的子弹。
“淮穗。”她喊他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把合欢丢下去,它会长出桥墩吗?”
“不会。”江淮穗回答得很快,“但会漂到下游,也许卡在芦苇根,也许被捞沙人捡起来,也许——”她顿了半秒,“也许被一条鱼吞了,再被渔夫剖开,落到某张案板上,最后被某个小孩当弹珠玩。概率很小,但不是零。”
程意笑出声,笑声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你总能把绝望说成童话。”
“因为绝望本身就是童话,只是缺一个讲故事的人。”
江淮穗那边传来声音,“小阿意,把车窗关好,桥上风大,别真感冒了。到时候见不了面我饶不了你。”
程意“嗯”了一声,却迟迟没动手。
风把她的额发吹得乱七八糟,像要把她整个人也从里到外翻过来。
她把那粒合欢攥进掌心,硬硬的,像一枚不肯融化的冰碴。
然后,她伸手到车外,掌心朝下,慢慢松开——种子没有立刻坠落。
它被风托了一下,先贴上她的指尖,再沿着手背滚到腕骨,最后才恋恋不舍地跌进黑夜。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处决。
程意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手腕被风吹得发僵,才缩回来。
“扔下去了。”她报告似的,对电话那头说。
江淮穗轻轻“嗒”了一声,像把什么开关合上。
“好。”她笑,“从现在起,它有自己的江河,你也有。”
程意把车窗升回一条缝,风一下子被剪断,车厢里只剩空调嘶哑的呼气。
她躺平,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筒里传来江淮穗那边实验室的排风嗡鸣——
像一片遥远的、不肯停的雨。
“淮穗。”她忽然开口,“我想你了,快点回来吧。”
“我知道。”江淮穗的声音像一盏灯,在排风机的嗡鸣里轻轻晃,“所以我买了明天最早一班高铁,七点半到北站。你别睡过头,接我。”
程意把额头顶在方向盘上,笑得肩膀发颤:“万一我睡过头呢?”
“那我就拎着行李在出站口等到你醒。”江淮穗顿了顿,补一句,“带着早餐,合欢苗,还有给你留了一路的感冒药。”
程意“嗯”了一声,声音像被空调吹得发软:“那我尽量不醒。”
“你敢。”江淮穗笑,尾音却沉下去,“小阿意,我累了,实验做不动了,想回江岸吹吹风。你得在,风才吹得有意义。”
程意没再回,只把手机从胸口移到耳侧,像把一整条江的夜声都贴进骨缝里。排风机的嗡鸣渐渐低下去,对面传来拉闸门的声音,金属哗啦啦地合拢,像给黑夜上了锁。
“我出楼了。”江淮穗说,“外面在飘雨,很小,像有人把面粉筛进路灯里。”
程意抬头,透过前挡玻璃看桥灯——昏黄的一圈,干干的,没有雨。她忽然意识到,她们之间,原来连天气都可以不同步。
“我这儿没下。”她轻声说,“你在雨里,我在风里,我们隔着一条江,倒也挺公平。”
“那就把雨和风存起来,明天见面一起用。”江淮穗笑,“我数到三,我们同时挂电话,省得你偷听我的脚步声。”
“好。”
“一。”
程意把座椅调回直立,手指搭上钥匙。
“二。”
她深吸一口气,像把一整夜的黑都吸进肺里。
“三。”
嘟——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仪表盘上红色的油灯,一跳一跳,像不肯熄灭的心。
程意把手机扔在副驾,发动车子。发动机咳了两声,终于喘匀,像一只被冻坏的猫重新学会打呼噜。她打左转向灯,双闪自动熄灭,桥面的柏油在灯下泛出乌青的光,像一条被反复摩挲的旧唱片。
下桥匝道口,24小时加油站亮着霓虹,红绿相间,像一座小小的圣诞集市。她本打算直接驶过,却在最后一秒踩了刹车,打右转向,滑进最外侧的油枪。
“95号,加满。”她敲开车窗,对睡眼惺忪的夜班小哥说。
油枪咔哒一声咬住,数字屏开始跳动。她下车,夜风裹着水汽,吹得她后颈一凉——原来雨真的来了,只是比江淮穗那边慢了半拍。细密的雨丝落在发烫的引擎盖上,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无数颗小行星坠落在冷却的月亮。
她仰头,看见雨幕里那盏航标灯仍在闪,黄光被水珠折射得晕开,像一枚湿漉漉的瞳孔,隔着江,与她对视。
油枪跳枪,小哥递过发票。她没接,只问:“有烟吗?”
“女士烟,薄荷爆珠,行不行?”
“行。”
她拆开锡纸,抽出一支,含在唇间,没点。薄荷的凉钻进齿缝,像一场提前预演的吻。她把剩下的烟盒塞进扶手箱,与那粒合欢留下的空位并排——现在,它们都是未被点燃的种子。
车子重新上路,雨刷器没开,细密的雨珠自己滚落,像车窗在无声哭泣。她跟着导航,却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是去北站,而是绕回母校的侧门——那条路灯坏了两盏的小巷。
百年校庆的霓虹已经熄灭,黑暗里只剩老图书馆的后墙,被雨水一淋,粉笔字愈发苍白,像被泡过的骨头。
程意把车停在三轮车旁边,没下车,只把车窗全部按下。雨丝飘进来,落在玫瑰棕的唇印上,颜色一点点晕开,像旧伤重新渗血。
她伸手进副驾纸袋,抽出那枚“百年树人”的书签,对着航标灯的方向,轻轻一弹——
银光一闪,没入黑暗,连水声都没有。
“去吧。”她轻声说,“去告诉江,告诉雨,告诉所有不肯落地的合欢——”
“我明天会来,带一个人,然后种一排活下来的树。”
她关窗,掉头,驶向家的方向。
仪表盘油针稳稳爬过红线,像一只被重新校准的心。
雨声渐大,她却把天窗翘起一条缝,让雨点砸进车顶,啪嗒,啪嗒,像无数细小的鼓槌,为一场迟到的毕业典礼伴奏。
车载电台自动搜到个午夜频道,老歌缓缓浮出——
“……如果再见不能红着眼,是否还能红着脸……”
程意跟着哼,声音沙哑,却不再干呕。她伸手把空调温度调低,让热风与雨气在车厢里交汇,像把过去与未来同时抱个满怀。
导航温柔地提醒:“前方直行,十五公里后到达您的目的地。”
她没关导航,也没关歌,只把右手伸到副驾,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划字——
一笔一画,像在给黑暗写一封看得见却摸不着的信:
沈羡,再见。
江淮穗,明天见。
程意,晚安。
写完,她收回手,掌心在方向盘上握牢,像握住一条终于肯回流的河。
雨刷器仍没开,车灯却亮得坚决,劈开雨幕,劈开夜,劈开所有不肯愈合的旧伤口。
车子驶过空无一人的滨江路,江面黑得像墨,却不再像深渊——
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床,等着承接所有不肯落地的种子,和所有终于肯继续前行的车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