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炽吻：双王冠冕》昭明辞

87、第八十七章：各自的心结

　　最后一个标准时的休整时间，如同沙漏中的最后一捧细沙，无声而紧迫地流逝。“夜叉”突击艇的驾驶舱内，灯光被调至适合长途航行的幽蓝模式，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巨兽平稳的心跳。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机械协奏曲下，却涌动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汹涌的暗流。

　　叶凛瘫在武器操作员的座椅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双长腿随意地架在控制台边缘（避开了关键按钮），看似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偶尔无意识磨牙的小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之前擦拭能量斧时金属的冰冷触感，但更清晰的，是医疗室里江曜那只冰冷僵硬、却又在昏迷中无意识回握他的手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最不设防的软肉上，不致命，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某种陌生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情绪。他试图用回忆战斗的兴奋、对凌玄的恨意来覆盖它，但那张苍白脆弱、紧蹙眉头的脸，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

　　OS叶凛：『妈的……没完了是吧？不就是拉了下手吗？至于这么念念不忘？叶凛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肯定是在那鬼地方能量吸多了把脑子烧坏了！』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侧对着驾驶座方向，用后脑勺对着江曜，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种无形的影响。

　　而驾驶座上，江曜看似在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最后的航线校准与系统自检。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操作动作精准、高效，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但如果有人能近距离观察，会发现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那双凝视着星图的眼睛，焦距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涣散，并非疲惫，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游离。

　　他的“绝对解析”异能如同受损后变得异常敏感的雷达，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舱内另一个人的所有细微动静——那压抑的呼吸频率，那因烦躁而微微绷紧的肩部肌肉线条，甚至……是那与自己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体温辐射。

　　更棘手的是，他发现自己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精神力，去压制脑海中那些不断试图翻涌上来的、属于叶凛的记忆碎片——不是画面，而是那种灼热的、混乱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感觉”。这种感觉，与他自身冰封有序的内心世界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仿佛冰层下的火山，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去探究。

　　OS江曜：『精神连接残留效应……需加强意志屏蔽……非逻辑干扰因素……影响判断效率……』

　　他将这种异常的注意力波动，冷静地归类为“精神连接残留效应”，并试图用更繁复的数据计算来强行覆盖。然而，越是压制，那种感觉反而越是清晰。尤其是当他想起叶凛在医疗室里，用那种笨拙却异常执着的方式“守护”着他时，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于“无措”的情绪，会悄然侵蚀他坚固的逻辑防线。

　　两人各怀心事，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由各自心结构筑的厚墙。机库的喧嚣已被隔绝，舱内的寂静变得格外沉重，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反而放大了那种无声的张力。

　　就在预定出发时间只剩下一刻钟的时候，江曜完成了所有预设程序，双手离开了控制台。他微微后靠进椅背，闭上眼，似乎在进行最后的冥想调整。但这个动作，却打破了舱内那种刻意维持的平衡。

　　叶凛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从座椅缝隙里瞄向江曜。幽蓝的光线下，江曜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模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种易碎感。

　　这个念头让叶凛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水杯，发出不小的声响。

　　江曜被惊动，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视线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叶凛像被抓住了现行的小偷，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胡乱地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下，假装在检查系统，嘴里没话找话：“咳……那什么……系统都检查完了？没问题吧？”

　　“嗯。”江曜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停留在叶凛有些局促的侧脸上。他注意到叶凛耳根似乎有点不自然的泛红。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叶凛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这种诡异的氛围比直面苏瓷的追兵还让他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头，直视着江曜，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却一直不敢（或者说不愿）问出口的问题：

　　“喂，江曜。”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沙哑，“在‘神骸’里……你冲过来‘安抚’我的时候……是不是……其实挺讨厌那种感觉的？”

　　他问得含糊，但江曜听懂了。他问的是那种精神层面被迫连接、互相窥探的感觉。

　　江曜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就……觉得你醒来以后，怪怪的。”叶凛撇撇嘴，试图用不在乎掩饰探究，“好像巴不得把那件事彻底忘了似的。是不是觉得……看到老子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很丢你的脸？还是觉得……碰触到我的精神力，很……脏？”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试探。

　　江曜沉默了。他看着叶凛那双此刻不再充满暴戾、而是带着某种复杂期待的眼睛，一直运转流畅的逻辑思维，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卡壳。他该如何回答？告诉他自己并非讨厌，而是……被那种截然不同的、炽热的生命力所震撼？甚至……有一瞬间的贪恋？不，这不符合他的认知体系。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客观、却也冰冷的答案：“任何非自愿的精神连接都具有高度风险性和不可预测性。当时情况紧急，那是唯一的选择。事后进行心理疏离和边界重建，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机制。”

　　一番标准得像教科书般的解释。

　　叶凛眼中的那点期待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嘲弄，以及更深藏的失落。他扯了扯嘴角：“哦，自我保护机制。懂了。就是嫌麻烦、嫌脏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背对着江曜，语气重新变得玩世不恭：“行了，审判官大人，当我没问。准备出发吧，早点干完活早点散伙，你也就不用再‘自我保护’了。”

　　就在他准备走向后舱进行最后装备检查时，江曜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膜：

　　“不。”

　　叶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江曜看着他那瞬间僵硬的背影，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不是讨厌，也不是觉得……脏。”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这对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而是……危险。”

　　叶凛猛地转过身，眼中带着困惑和不解：“危险？”

　　江曜抬起眼，目光穿透幽蓝的光线，直直地看向叶凛，那眼神复杂得让叶凛心头一悸。

　　“对你，危险。”江曜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的精神世界……并不稳定。过度靠近，可能会……伤到你。”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却也最隐晦的解释。他无法坦言自己冰封下的混乱，也无法承认那种陌生的吸引力所带来的恐慌。他只能将“危险”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叶凛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不是嫌弃，而是……保护？用一种近乎自贬的方式？

　　他看着江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下，窥见了一丝极力隐藏的、名为“担忧”的涟漪。一直梗在心头的那根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拔除了一点点。

　　心结，并未完全解开。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冰墙，似乎因这句笨拙的“危险”告白，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出发的提示音，在舱内清脆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