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龙也会被催婚吗？》晏明堂

1、永江 是洛秋水吗

　　吃过晚饭，啃老青年洛秋水自觉挪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啦哗啦洗碗声也盖不住身后喋喋不休。
　　母亲跟个背后灵似的，追着她问为什么没去相亲，从饭前追着问到饭后，毅力可见一斑。
　　照片她都看过了，其他姑且不提，有一个无法跳过的事实摆在那。

　　“丑。”
　　洛秋水言简意赅，除此之外，她不想多做解释。毕竟无论怎么解释，妈妈都不会把那些解释看作合理的理由，“好看能当饭吃？”
　　“不能，但丑倒胃口。”
　　她给垃圾袋扎了漂亮的小揪揪，拎起扭头三步跨到门口。

　　“老李家大女儿也跟你一样，眼光挑剔得很，现在人都四十七了还没嫁人，女人年纪越大越没有人要了，到时候挑剩都不挑你。结婚不就搭伙过日子吗？找一个有担当会疼人的就够了。”
　　“妈……丑≠会疼人……丑的穷的家暴的少吗？”
　　“所以说结婚前就要擦亮眼睛，结婚了就把眼睛闭上。”
　　洛秋水嗯嗯啊啊关上一扇门，同时展开一道结界，催促与唠叨通通隔绝在内。
　　电梯一坠到底。
　　离垃圾桶还有几步远，洛秋水抬臂甩出垃圾。
　　完美！
　　她不由得想到，或许在另一个颠倒的世界，她刚被垃圾袋三分投篮丢进废人回收篓。

　　不成熟。妈妈的评价让她稍微收敛些，没走在路上突然发笑。抖动的肩膀还是引来了同小区路边树下乘凉大叔大妈的视线。洛秋水索性扭开肩膀，走出虎虎生风。

　　天边晚霞蛰伏山头，打盹时脊背金鳞片片舒展开。山顶波浪延绵起伏，围成一圈，永江座落碗底。
　　永江是小镇的名字，永江没有江。
　　洛秋水十四岁迫切期待长大后就远走他乡，去哪儿都行，永不回来；却在二十四岁一手一只行李箱，蹒跚走出车站，主动回到故乡。

　　在这四面环山的地方，唯有顺着永江才能离开。忘了说，永江是条河，从南到北，也可能从北到南，给这几乎与世隔绝的碗底小镇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缝。洛秋水方向感不好，一屁股坐上河边的大石块，手里捧了杯饭后奶茶，眺望来与去的尽头。

　　微信消息闪烁，点开是相亲对象发来的消息【在忙？】
　　输入框敲下【抱歉耽搁你时间，暂时没有恋爱与结婚意愿】之类委婉的说辞又删除。
　　洛秋水蹙眉思索，要不和相亲对象交往试试。就像妈妈说的，人不能只看表面，没准人家真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呢？
　　【没有，今天没班】洛秋水点了发送键，对方立马正在输入中，紧随其后弹出对话框【那你在做什么？】
　　洛秋水感到浅浅不适。
　　不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她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生活，也不喜欢被窥探。由于屏幕对面的人也可能只是随口一问，可答可不答。

　　洛秋水暗灭屏幕，忽而想起妈妈说过“不多相处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这是一句废话，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正如知道屁股底下坐的是一块石头，既不需逻辑推演也不需再三验证。
　　不过她倒认同后半句“不多相处怎么知道对方为人”，于是她打开对话框，发送【在看河】
　　【河有什么好看的】

　　洛秋水戴上耳机，切换APP到音乐界面。
　　音乐随机播放了大约四五首，那人又发来消息，问她怎么能聊着聊着一声不吭就消失。洛秋水余光落在金光闪闪的水面，心里升起一阵厌恶。

　　她不擅长和人交往，为此自卑过，努力过。有人说长大了自然就会，可洛秋水学不会，直到现在也不会。她只能释然，放任自流。

　　【旧浮标和遗弃的酒瓶，
　　开口嘲笑我慢吞吞，
　　应该多吃蔬菜。】
　　嘿，怪有意思的歌词。洛秋水想起初中时行动缓慢，被班主任带头取外号叫了三年“佛”，全班同学都在笑，她也局促地笑了。按理说这段记忆不太愉快，可她眼下仅仅只是想起，并没有扎进与之对应的情绪里。
　　洛秋水打开手机，瞥了眼歌名：昨晚我梦见我学会了游泳。

　　溺水的状态应与自由对立。
　　除此之外，她再难找到第二个贴近“自由”反义的词。
　　洛秋水小时候一度很怕水，爸爸怎么教都教不会游泳。爸爸去世后，仅仅相隔一年，她就报了游泳班，学到勉强淹不死为止。不过她依旧怕水，时至今日也没克服。可以见得，“会游泳”与“不怕水”之间并不存在清晰分明的等线。
　　她漫无目的地思考，无意识地跟着曲调轻哼，甩开对溺水的原始恐惧。

　　噗通——
　　耳畔很响的一声落水打断了散漫的思绪。
　　水面水花扑腾，一只小胖手挣扎伸出水面。有人溺水了！

　　她快速环视周围，一群大妈大爷就在旁边围着石桌聊得热火朝天，桌椅离河水挨得很近——想必小孩就是从那儿失足摔落的。

　　这条河无论春夏秋冬都有人来游泳，专业的泳队还将洗浴间建在后头半坡腰的位置，因此这一段河岸完全没有设置围栏。

　　来不及了，洛秋水朝聊天的人群喊了一嗓子：“有人掉水里了。”
　　喊完踢掉凉鞋就要下水。

　　孩子脑袋唰地冒出水面，湿答答皱巴巴东西小脸怼到眼前，一双健壮宽厚的手掌钳在腋下，身后孩子的什么人着急叫唤：“哎呦，你这死孩子，怎么稍不注意就闯祸。”

　　洛秋水接过孩子往后传递，似乎吓傻了，大人怎么骂都没反应，哭也不哭愣在那，她听不下去提醒道：“这天气热归热，衣服湿的风吹一吹也要感冒的。”

　　老太太可算停止责备孩子，和洛秋水道了谢，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牵着孩子的手晃了晃催促道：“还不快谢谢叔叔。”

　　“不客气，下次小心点。”
　　洛秋水顺着清朗的嗓音回过头，还以为叔叔能有多大，没想到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
　　那青年趴在岩石上，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和孩子挥手告别，慵懒的姿势让她无端想到故事里助人为乐的人鱼。
　　美貌得很符合人们对人鱼的幻想。
　　洛秋水对上一道探究的视线，她意识到自己很不礼貌地盯着陌生人看太久，正要若无其事转移目光，青年开口了：“阿水……秋水，是洛秋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