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艳-焰》爆辣的小驴

7、第 7 章

　　北京的秋天来得迅疾而凛冽。一场秋雨过后，广场上的风便带上了刮骨的寒意。护旗、敬礼、日复一日将每一个动作锤炼至毫巅，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表，精准而充实。只是偶尔，在深夜站岗，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月亮时，思绪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飘向那个在阴影中跋涉的身影。

　　“净空”行动之后，淮阳鄢的消息再次沉入水底。我知道，对他们而言，一个案件的终结往往意味着另一个更深、更暗的漩涡的开始。没有消息，便是他仍在战斗的证明。

　　直到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刚结束降旗仪式回到驻地，手机在储物柜里发出持续而急促的震动。是一个来自西南边境地区的陌生号码。

　　心头莫名一紧，我迅速接起。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却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

　　“是我。”

　　是淮阳鄢。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后留下的绵软无力，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沙哑。

　　“淮阳？”我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你怎么样？”

　　“……还好。”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任务刚收尾。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小伤？他口中的“小伤”，我早已领教过含义。

　　“在哪儿？”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边境……XX市人民医院。”他报出一个地名，距离北京有数千公里之遥。“可能要休整一段时间。”

　　休整？这意味着伤得不轻。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升。

　　“我……”一个冲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纪律和现实像冰冷的锁链，瞬间捆住了我的舌头。我不是自由身，不能随意离开。

　　“不用来。”他似乎洞悉了我的想法，立刻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边有人照顾。只是……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从新闻上瞎猜。”

　　新闻？我心头猛地一沉。他参与的行动，竟然已经到了可能上新闻的程度？那该是何等的凶险？

　　“……严重吗？”我艰难地问出口，既问他的伤，也问那场未可知的行动。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呼吸。“都过去了。”他避重就轻，“骨头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恢复。”

　　然后，他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语气刻意轻松了些：“你呢？站在广场上，风大不大？”

　　“还好。”我顺着他的话题，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刚降完旗。一切照旧。”

　　“嗯。”他应了一声，随后又是一阵沉默。电流声中，只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隔着千山万水，却仿佛近在耳畔。

　　“淮阳鄢，”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活着回来。”

　　电话那端安静了片刻。然后，我听到他似乎很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知道。”他说，“还得……看你升旗。”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三分钟。挂断后，我握着依旧发烫的手机，在储物柜前站了许久。窗外，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繁华而安宁。可我的心里，却因为他那通来自遥远边境、带着疲惫与伤痛的电话，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受伤了。在某个我无法触及的角落，与危险的敌人搏斗，流了血。而我，只能站在光明之下，被动地等待他的消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训练和执行任务时更加专注，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我将所有翻涌的担忧与焦躁，都倾注在了每一个动作里，仿佛只有极致的专注，才能暂时压制住内心那片为他而悬空的区域。

　　我动用了极少使用的人脉关系，小心翼翼、不露痕迹地打听那次边境行动。反馈回来的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跨境联合执法，摧毁大型制毒贩毒网络，击毙、抓获多名重火力武装分子，我方亦有人员伤亡……

　　每一个字眼都像重锤，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一周后，我再次收到了他的信息。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纯白的病房墙壁，窗外是郁郁葱葱的亚热带植物。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床头，左手打着厚厚的石膏，被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透过镜头望过来，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零件尚在，重启中。勿念。」

　　看着他那副狼狈却依旧倔强的样子，我悬了多日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即又被一股汹涌的情绪填满。是心疼，是后怕，更是无法言说的骄傲。

　　我反复看着那张照片，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想象着那背后是怎样的凶险搏杀。最终，我回复了过去：
　　「等你回来。」

　　这一次，我没有说“山顶见”。因为我知道，他能活着从那个地狱般的战场回来，本身就已经是攀登了一座染血的山峰。

　　日子在期盼中缓慢流淌。他的消息渐渐多了一些，从最初只能在病床上发信息，到后来可以偶尔通个简短的电话。我知道他的伤势在好转，知道他在进行康复训练，也知道他即使躺在病床上，依旧在关注着案件的后续进展。

　　北京的冬天彻底降临，广场上迎来了初雪。

　　在一个雪后初霁、阳光格外明亮的清晨，我刚刚完成升旗任务，带领队伍返回。冰雪反射着阳光，天地间一片澄澈通明。

　　走到金水桥下，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信息，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我升旗的时候。

　　「今天天气很好。」

　　信息来自淮阳鄢。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广场尽头，那片被阳光和白雪覆盖的广阔天地。人来人往，并无特殊。

　　但我的心跳，却莫名地漏了一拍。

　　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预感攫住了我。我没有跟随队伍直接返回驻地，而是借口需要检查装备，稍稍放慢了脚步，转向了广场一侧相对僻静的休息区域。

　　然后，我看到了他。

　　就在不远处，汉白玉的栏杆旁，他站在那里。穿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左边手臂依旧用绷带固定在胸前。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但站姿依旧笔挺如松。

　　他没有看我，只是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看着那面在蓝天白雪映衬下、高高飘扬的鲜艳国旗，看着阳光洒在巍峨的城楼上，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雪花轻柔地飘落，停留在他乌黑的短发和宽阔的肩头，仿佛时光也在这一刻为他驻足。

　　我停下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

　　他似乎有所感应，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越稀疏的人流，精准地捕捉到了我。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呼喊，没有热烈的寒暄。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对望着。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我能够读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疲惫，得见光明的慰藉，履行承诺的释然，还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无声无息。

　　他看着我身上笔挺的礼服，看着我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帽檐下我同样凝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微微地、极其缓慢地，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嘴角，勾起一个清晰而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那一刻，广场上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初冬的阳光穿透寒冷的空气，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我心里。

　　他回来了。

　　从那个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黑暗世界，穿越山海，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片我们共同守护的光明之下。

　　我看着他，也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职责距离，隔着刚刚经历的生死考验，隔着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的征途。

　　但这一刻，阳光很好，雪景很美，旗帜在头顶飘扬。

　　我们都在。

　　这就足够了。

　　他最终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迎上去。我们对视片刻后，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裹紧了羽绒服，融入了广场上往来的人流，背影坚定而从容。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转身，向着驻地的方向，迈出沉稳的步伐。

　　“回”这个字，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终点。

　　而是下一次，向着阴影出发的起点。

　　但我知道，无论他走向多深的黑暗，他终会回来。

　　回到这片，有光，有旗帜，有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