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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伦敦 伦敦起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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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宝宝。”
谢洵亲亲他的锁骨,“疼吗?我看看伤口。”
“别看,丑。”
“不难看,很疼吧。”
谢洵这么说着,解开沈顾宁的衣服扣子。看到沈顾宁后背一到接近十公分的线条,瞳孔骤缩,心脏一下子停止跳动。
沈顾宁这么瘦!欧见熙这么砍下去该有多痛!!!
欧见熙他妈是不是有病!!!
一个想法在谢洵脑袋里冒出。
谢洵俯身,虔诚地吻在缝线周遭。只吻一下,便颤抖地捂住心脏,痛苦地挤出眼泪,不敢再吻。
“宝宝……疼不疼……对不起,我不吻了……”
谢洵怮动哭泣,身体被压入大西洋冰冷的深海里,从胸腔到指尖每一寸皮肉都被巨大的水压撕碎,白辣辣的暴风雨一点一点吞噬他,掐碎他的喉管、取出他的内脏、捣碎他的眼睛,让他哪怕风化成骨骸,也愿意为沈顾宁受所有磨难。
世界万千,他长途跋涉,收拢所有未知和危险,只把所有好风景都留给他的penguin。
他的企鹅,就该幸福地在太阳里。
不该让任何风雪曲折了他一帆风顺的人生,哪怕雨落、雪降,也该灿烂旖旎。
为什么总会有一根刺埋在雪地里伤害他。
“来,宝宝,你靠近我,来,听我说。”
谢洵自己竭力忍受心脏的抽痛,手指在沈顾宁单薄的肩膀上揉。
“顾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在,你走在我前头,或者跟我一起走,停下来也好,我和你一起。”
“谢洵,你怎么突然这种话?”
谢洵嗅着沈顾宁颈窝处的香味,泪水不知不觉掉进沈顾宁宽大的衣服。
“……”
谢洵心道:“看来他的宝贝还不知道……”
“没事。宝宝,我发现我认不出北斗星,从海宁大礼堂出来的时候,一个人看天看了好久,一颗星星都没有。”
“胸口上我给你绣了一颗,你穿着,低头就能看见。”
谢洵这才看到落地窗边的礼服。
“谢谢宝宝,我可以试试吗?”
沈顾宁开口:“你都拿下来了。”
谢洵进病房的卫生间换衣服,沈顾宁手反复揉小拇指,把小拇指揉热。
“哥——!!!”
沈仰星冒冒失失闯进。
“哥!”
“什么事?你刚放学吧,发生什么了?是不是欧见熙堵你了!”
“哥!不是!欧见熙还在警察局里!”
沈仰星一向冷静,平时很少见她火急火燎的样子。
“哥!怎么办,怎么办啊!”沈仰星还没到病床前,膝盖一弯蹲下来,脑袋埋胳膊里肩膀颤抖。
沈顾宁一掀被子,下床时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啊”一声。
沈仰星抬头,见哥哥这样忙擦擦眼泪:“我作业丢了!!我的作业本丢了!!!”
沈顾宁:“……哇塞?”
沈仰星跌跌撞撞出病房,沈顾宁知道绝对不是丢了作业这么简单,之前沈仰星在国外遇见混的,被劫持都淡淡定定冷静处理,这次仅仅丢了个作业本肯定不会这样。
沈顾宁打电话给田叶叶。
“喂!顾宁。”
“你知道仰星怎么了吗?”
田叶叶在电话另一头叹气。
“沈顾宁,叔叔阿姨飞机出事,去世了。”
这个消息让沈顾宁如雷贯耳。
谢洵一出来,沈顾宁摇摇欲坠,三两步把他抱在怀里喊护士。
沈顾宁被送进急诊室,每一分每一秒,谢洵如凌迟般等在门口。
谢洵心揪成一团,被一双大手毫不留情地碾压。
……沈顾宁还是知道了。
飞机B-7164在返航时不慎坠落,机毁人亡,一百四十名乘客无一幸免。
火剧烈燃烧飞机残骸,一点一点地啃噬亲属的心。
飞机坠落是昨天傍晚发生的,谢洵刚出礼堂回酒店就看到这条新闻,给沈顾宁打电话,对方一条都没接。
海宁回京蘅的航班因此延误,谢洵自己打车出城,赶上最后一班高铁坐往江城,再转车回到京蘅。
他很遗憾,B-7164曾经是沈顾宁出国常坐的航班,也是自己去寻找沈顾宁时选择的航班。
如今已天空不会再有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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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仰星和田叶叶在半夜出现在急诊室门口,她们应付完打电话问候父母情况的亲戚,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马不停蹄往京蘅市赶。
沈顾宁昏睡十二个小时,四个爷爷奶奶在病房内外团团转,一边观察孙子的情况,一边安慰失去父母的孙女。
田叶叶陪在沈仰星身边,把自己的轮椅让给熟睡的沈仰星,自己坐外边的椅子。
“爷爷奶奶,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就好。”
几位老人都很有涵养:“你是嘟嘟男朋友吧?嘟嘟一醒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要去准备可怜孩子父母的后事。”
老人前脚刚迈出医院,后脚沈顾宁就睁开双眼。
两颗圆眼睛在此刻显得更加朦胧、飘渺。
“爸爸……妈妈……”
他开口第一句话。
深深的绝望在他眼睛里刻下疤痕,变成泪珠流下。
谢洵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
心知沈顾宁闭眼这么久,一醒来受不住太亮的灯光,买了暖色调的灯光,把冷冰冰的病房变得小窝一样。
“谢洵……”
沈顾宁声音沙哑。
“我父母不在了。”
他没力气起身,胸膛一起一伏。
沈顾宁怔怔地到半夜,背上的伤口痉挛疼痛,才蹙眉道:“你穿上这件衣服,真好看。”
“……真想在大学毕业之后和你在伦敦举办婚礼,到时候我们挑一场晴天。”
“可是现在,有点悬。”
沈顾宁闭上眼睛,眼前一片缥缈虚无,就似苦海无边。
手术时医生说过,他命悬一线,要想活下来必须保持情绪稳定,可是沈仰星发了疯般反常、起身时线被硬生生崩断,听闻父母去世的噩耗之时,头痛欲裂。
这些都像地球的两级,把他耗进宇宙的深渊被彻底粉碎,只有白骨粉末在宇宙漂泊,十万年后成为一颗普通的星星。
他过不了多久。他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耗尽。
“宝宝,别这样想。”
“你放轻松。”
“你把我当成一棵树吧,随时为你扎根生长的树,只要累了随时依靠。”
“我明白你的难过。”
谢洵额头贴在沈顾宁手背,好听的声线喃喃。
“别怕。”
“别慌。”
“我们先养好身体,慢慢来调整状态。”
“好不好,宝宝。”
谢洵像只小狗,眼睛湿润地乞求沈顾宁振作起来。
良久,沈顾宁才开口:“谢洵,嘟宝死了。”
“啊?”
沈顾宁在昏迷过去时,看到的不仅仅是沈仰星朝他扑来,还有楼梯旁嘟宝倒在血泊中。
“对不起,我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你别难过,别伤心。”谢洵抱住沈顾宁的脑袋。
“可是更伤心的不是你吗?谢洵。”沈顾宁道,“你从见到我那一刻,就一直在抖。”
曾经在诶菲尔铁塔,谢洵见到自己也是有反应的。
可那时星汉浪漫,云朵温柔,两个人都是到他们前路光芒万丈。
如今呢?
不一样了。
一切的一切都被时间改变。
他们不知道前方要面对的是什么,意外和宁静在一个早晨被摔破,具体是哪个早晨,他们谁都说不清。
是十八年前,一切罪恶的源头——洪燕清调换婴儿伊始。
还是夏末,在校门口看见欧见熙的时刻。
或者是,月明星稀的晚上,自己拒绝欧见熙的强烈告白时。
原来命运都标好了代价,需要他们付出。
人生剧本已成定局,上帝就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幸福美好的人生步步走向深渊。
“没有,我没在抖。只是天气太冷了。”
谢洵头低低地:“宝宝,你的眼睛,不要流泪。”
沈顾宁把手靠在谢洵胸膛,呼吸轻得像羽毛,谢洵担心他随时都会消失。
房间听得到心跳咚咚咚的声音。
谢洵轻声道:“宝宝,你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来了。”
“嗯?在哪。”
“去休息了。他们让我在你醒过来的时候把他们喊到医院来。我父母也在赶过来了。”
谢洵问道:“可以打吗?”
父母亲的父母亲,见见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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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洵走出病房打电话。
去附近的超市买一瓶酒。
他第一次喝,喝得东倒西歪,自家父母一辆车下来,车停在路边。
谢洵跟在父母身后,隔了个太平洋的距离。
恍惚间,路边出现欧见熙的身影。
谢洵一瞬间清醒,麻痹的酒精化为乌有,巨大的痛苦潮水般席卷而来。
谢洵撬开车,坐进驾驶舱。
欧见熙往医院里走。
谢洵拧动车里的备用钥匙,眼睛眯起,打算跟欧见熙同归于尽。
“叮铃铃!”
一通电话打来。
沈顾宁。
“喂,企鹅宝宝。”
说话的人声音很轻,很浅。
“谢洵,你在哪里。”
“回来好不好,我想见见你,快。”
谢洵丢下车,不到一分钟跑回医院上了七楼。
出楼梯间,一张病床往急症室推,病床上躺着的,是沈顾宁。
“小洵!”母亲朝他跑来,裴喁舒面露急色,“别做伤害自己的事,嘟嘟还有希望。”
……有希望吗?
不,没有。
急诊室的灯灭了,谢洵蹲在地上,眼睛盯着熄灭了的灯。
裴喁舒说,谢洵的眼睛,就像是死了一样。
沈顾宁被推出来,昏迷半小时后醒来。
一双眼睛没什么神情,眼底颤抖着悲伤。
凌晨四点,冬天的黎明来得慢。
“谢洵,想喝水。”
“好,我给你倒。”
“谢洵,我看不到。”
“……开了灯也看不到吗?”
“周围好黑,什么也看不到,我是不是要死了。”
医生出来时,摘下口罩,叹着气摇头,大概率是没救了。
大脑半球额叶出血,后背神经损伤,伤口感染。
以及……患者的求生意识也不强。
“谢洵,对不起。”
沈顾宁脑袋和后背被人撕扯般疼痛,是他自己说,别治了,这样的人生本来就不是我的。
他骗了自己,以为世界真的可以稀释毒药,可是毒药已经被他饮了,救不回来了。
“谢洵,跟我说说话吧。”
“你要是不说,只有我能说了。”
“谢洵……”
黑暗里,夜盲症在此刻无限放大,听得到窗外雪一点点飘落,填满大地的时刻。
谢洵在黑暗里不知道做什么,药品碰撞的声音。
“谢洵,别走太远的路,常回家看看。”
“谢洵,谢谢你,让我补全了童年遗失的时光。”
“还有……”
“对不起。”
沈顾宁眼睛睁大,病房外不知还有谁,他挣扎着把冷汗压下去,意识涣散间,他仿佛看到了北极圈的极光、乞力马扎罗雪山上的白雪、莫斯科的夏天、富士山的樱花、南极漫长的太阳……
“谢洵,其实我很好追的。”
“别再为我走这么长的路了。”
窗外,黎明就要莅临,他缓缓闭眼,再也没睁开。
雪绒花在赤道雪山开放,他没能到达山顶,看到一整片星空,没能撑到黎明、撑到春天。
大雪依旧继续,沈顾宁的生命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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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沈顾宁的家乡青杭举行,夏桑第一次乘坐飞机前来参与,她把太阳手链给了谢洵。
“谢洵,你比我更需要它。”
谢洵穿着婚服,推脱了太阳手链。
“夏桑,你留着吧,我已经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沈顾宁的葬礼安静,雪太大了,一朵雪绒花被插在雪上,被雪覆盖。
谢洵回到京蘅后,校长已经把四位肇事学生进行全校通报处分并且开除,欧见煕被判有期徒刑三年。
春天来了,夏天来了。
谢洵高考完后,前往医院,把重度抑郁病例取回,和沈顾宁的死亡证明放在一起。
七月,满天的星星。
沈顾宁为导演夫人设计的服装风靡北半球。
导演夫人兴高采烈找到沈顾宁的微信,迟迟没有回复,一问才知道,那位天才设计师已经在去年的冬天去世。
网友扒出沈顾宁的社交平台账号,最后一条视频,北极圈全境极光。
配文:希望极光能让你在北极圈感受到一点温暖。
这条视频吸引了大多网友前往北极圈,夏桑也去了,那是她第一次出国。
summer桑桑发表的图片,极光下,一颗瓷制太阳极为清晰。
沈仰星中考完,坐在树莓院的阳台上,身边田叶叶陪着她。
她指星星——
“那颗漂亮的是妈妈。”
“妈妈旁边温柔的是爸爸。”
“还有我哥哥,是北斗星。”
田叶叶静静地倾听。
此后的路,沈仰星要一个人走完,只有晚上仰望星空,才能和故去的亲人见上一面。
中考出分,沈仰星以总分状元的成绩进入京蘅一中,参与了他哥哥梦寐以求的广播站。
军训第一天的广播,一首《雪绒花》满校园播放。
同时,谢洵以市状元的成绩被京蘅大学录取,大学四年,他成了最年轻最著名的翻译家。
事业蒸蒸,他独自前往乞力马扎罗雪山。
赤道上的星星很大很亮,每一颗星星清晰,透过星星,后面就是天堂。
他的dear penguin在天上与他对视。
这条路沈顾宁曾经走过,他走他走过的路,看他看过的风景。
谢洵在高寒的山顶拉小提琴,吟唱一首《雪绒花》。
双眸被浸湿,再抬头,北斗星像心脏一样。
他想起沈顾宁要他回家。
沈顾宁在说这句话时,他在吃安眠药。
谢洵想和沈顾宁一起走,可最后他停下了,沈顾宁要他活着……
他们约定好的,要一起去找伦敦的晴天。
沈顾宁忘记了,他得帮沈顾宁记着,得帮沈顾宁守约啊。
沈顾宁去世后,谢洵一言不发回了树莓院。
一进大门,挤压在身体的情绪马上山崩地裂,他一个人无声地哭,哭到全身痉挛,几乎昏死。
沈顾宁!你再开车来撞我啊!
离开,我又来了,你怎么不来撞我了……
要知道他们童年重逢,沈顾宁就开玩具车把他撞倒,把他扶起来,带到后院涂药。
现在谢洵被一张沈顾宁的死亡证明撞得支离破碎,沈顾宁怎么就不来了!
他现在更需要那个人把他扶起来,跳动的心脏和炽热的呼吸告诉着他,他的沈顾宁还在,还活着,不是一具再也没法睁开眼睛的尸体。
沈顾宁。
沈顾宁……
沈顾宁!
每次都这样自己走,这次去了哪里也不告诉他,要他独自一人满世界找。
裴喁舒和谢于枫一回家,急急忙忙把昏死过去的谢洵往医院里塞。
谢洵和运沈顾宁尸体的车擦肩而过,谢洵眼睛一下子睁开,追着沈顾宁。
没追几步,谢洵又晕过去。
沈顾宁,说好很好追的呢?
骗人!
裴喁舒和谢于枫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要发疯的谢洵劝住,让谢洵活着,别死。沈顾宁也不希望在地府看到谢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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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力马扎罗雪山。
谢洵一个人在山顶坐了很久,也不做什么,回忆他和penguin的一点一滴。
其实,他和沈顾宁的距离并不遥远。
思来想去,不过一个人间的距离。
只是在那之前,谢洵再也不会怀念任何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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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他追随北极星,却没回家,去了伦敦。
整整一周,伦敦没有太阳。
谢洵在一个大雾天吞下两罐安眠药。
沈顾宁,你说你很好追。
的确,吞几罐安眠药就到了。
谢洵死去意识前喃喃着——
“沈顾宁,伦敦起雾了,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