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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曹操郭嘉制 ...

  •   一
      建安八年的秋寒,悄然爬上许昌司空府的铜雀瓦。
      暮色如墨染的绢帛,自天际垂落,将金明阁的飞檐、朱门浸成深黛。檐角铁马叮当,碎玉般混入远方的更鼓,在寂静中荡开涟漪。
      曹操握竹简的手指微颤。案头青铜灯盏的火舌,贪婪舔舐灯芯,将他鬓边白发映得分明,连风霜的刻痕也清晰可见。指尖的颤抖,非因秋凉,而是简上字迹—— 似淬冰之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这位刚破袁绍、定中原的枭雄,脸上竟浮起一层罕见的焦灼。腰间的玉带扣环被反复摩挲,温润包浆下,硌得掌心隐痛。
      “文举此信,字字泣血。”曹操声音沙哑如夜风,将孔融的竹简推给郭嘉。烛影在简上跳动,“‘孝章困于孙氏,妻孥湮没,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复永年矣’。”
      郭嘉摇扇的手一顿,青竹扇骨泛着冷光。清瘦的脸上沉吟,指尖拂过简上“九牧之民共称叹”的字样——墨迹虽暗,力道犹存。
      “盛孝章乃江东名士,孙策当年‘诛其英豪’而独不敢动,忌惮的便是天下清议。今软禁近六年,孔融、王朗联名求救,主公若坐视,恐落‘弃贤’之名,寒天下士人之心。”
      “弃贤?”曹操冷笑,双拳叩案。灯盏火星“噼啪”跳起,溅在玄色朝服下摆,“我曹操求贤若渴,天下谁不知?跣足迎许攸,唯才是举颁三令,难道抵不过一纸流言?可孙仲谋小儿把盛孝章藏得比山越宝藏还严实!吴郡山高水远,难道要我铁骑踏平江东去抢?”
      他拿起王朗的信。这位前会稽太守的字迹比孔融更显急切,墨痕似欲透简而出,字字是旧友的忧惧:“孝章素有高名,若为权所害,江东士人必心寒如冰,曹公欲收江南之心,恐难矣。”
      窗外梧桐叶落簌簌。曹操起身至窗前。许昌的秋总猝不及防——昨日尚翠的叶,一夜黄透半边天,如泼金漆。他仰望高墙外连绵暮色,城郭隐于雾霭,忽忆孔融信中语:“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
      盛孝章,不正是那“骏马之骨”?若能救出,天下士人必颂己“匡扶汉室、爱惜贤才”,比十万铁骑更能收服人心。
      “奉孝,”曹操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光影,眼底算计清晰可见,“明日一早,拟诏。”
      郭嘉挑眉,羽扇轻摇,扇尖带起微风:“以陛下名义?”
      “自然。”曹操负手,玄色朝服下摆扫过地面,扬起微尘,“言‘征原吴郡太守盛宪为汉朝骑都尉,即刻赴许,辅佐朝政’。孙仲谋若认是大汉属下,便得放人;若抗诏,便是自绝于天下,我正好师出有名,挥师南下。”
      郭嘉抚掌,扇尖轻点案几:“主公高见。救于水火,探孙仲谋之心,一石二鸟。”
      曹操未笑。他缓步至案前,盯着《江东舆图》,手指重重落在朱砂写就的“讨虏将军府”上——二字如凝固的血:“只是……孙仲谋小儿,怕没这么听话。”
      他蓦然忆起去年峥嵘:铁骑踏破河北烟尘,仓亭摧垮袁绍十万旌旗;转战汝南,逼刘备遁入荒泽。三军鼓震云霄时,那道射向江东的诏书犹带血腥:不要名士鸿儒,只要孙权膝下那总角稚儿入许为质。让江东之主亲手献上骨肉,方是碾碎反骨的铁鞭。
      夜色深,许昌宫更鼓三响。梆声敲碎寂静。
      司空府内,曹操书房灯火通明,他命内侍取来朱全献上的《扬州典录》,翻至盛宪:“宪字孝章,器量雅伟,举孝廉,补尚书郎,稍迁吴郡太守……”烛光下,他忆起建安三年孙策平吴郡,盛宪据城不降的傲骨——孙策亦赞其“有古人之风”。若能为己所用……可孙仲谋连送质子都敢拒,会放盛孝章?
      他合上书卷,案几闷响。郭嘉似看穿其心:“主公在想去年送质之事?”
      曹操颔首,端起冷茶。茶汤映着他模糊的影子:“前年,孤二破袁绍于官渡,中原初定,隔年便下书责孙仲谋送长子孙登为质。原以为他年少新立,根基未稳,必不敢抗命,谁知竟被周瑜几句话说动,连其母都出面护着——这孙家,骨头硬得很。”
      郭嘉扇柄轻敲掌心:“周瑜年少英锐。去年在孙仲谋母前力陈‘楚國初封於荊山之側,不滿百里之地,繼嗣賢能,廣土開境,立基於郢,遂據荊楊,至於南海,傳業延祚,九百餘年’,此非虚言。意在告孙仲谋,江东可自成基业。”
      “更狠是‘極不過一侯印,僕從十餘人,車數乘,馬數匹,豈與南面稱孤同哉’。”
      曹操冷哼,茶盏重放案上,水溅,“明言挑唆,送质即自贬为属,永无出头之日。”
      “张昭、秦松本欲从,偏被周瑜搅局。”郭嘉道,“关键在孙仲谋之母吴氏,竟言‘公瑾與伯符同年,我視之如子也,你其兄事之’,是将周瑜抬至辅政之位。有她撑腰,孙仲谋自然硬气。”
      窗外风卷落叶打窗棂,“沙沙”如人低语。曹操至地图前,指尖从许昌划至吴郡、会稽郡、丹杨郡等地,划过蜿蜒长江——银线如蛇:“去年未深究,因袁绍余孽未平,刘表、刘备观望,若南北夹击,于我不利。今袁谭、袁尚兄弟相残,河北平定在即,刘表老朽,不足为患。江东已成心腹大患。孙仲谋拒质在前,若再抗诏杀盛孝章,便是连汉臣的这层皮都不想要了。”
      郭嘉眼中精光流转,指尖轻敲舆图:“主公欲借盛孝章为饵,诱那江东幼虎亮出獠牙?”
      曹操霍然转身,烛火在眸底爆出寒星:“我要他自曝其短!”玄色大氅振起鹰翼弧度,“孙仲谋以为仗长江天堑,恃连弩铁甲,便能裂土称孤?”冷笑震得梁尘簌落,“他错看了这汉家山河,更错看了我曹孟德!”
      三更鼓再传。内侍奉上新茶,茶香驱散沉闷。
      曹操接盏,暖意顺指尖蔓延,却驱不散心底寒意。新的博弈已悄然开始,这一次,他不会再留余地。
      二
      七日后,吴郡。
      大汉讨虏将军府庭院,百年桂树金蕊铺地,甜香浓得化不开,却压不住堂内冰壳般的低气压,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孙权将诏书重重拍在案上。青瓷茶盏“哐当”晃出半盏水,在檀木案面漫开深渍。他年方二十出头,眉宇间少年锐气未褪,下颌线条已显刚毅。此刻双眉紧蹙,面颊因怒泛红,眼中锋芒毕露:“曹孟德此招,意在沛公!盛孝章困居会稽多年,早已不问世事,今突征召,不过借他探我江东底细!”
      手指收紧,诏书攥出褶皱,“这是在试我敢不敢抗旨!”
      周瑜坐于对面,素色锦袍暗绣云纹,把玩一枚羊脂玉珏,温润映着沉静侧脸。闻言淡淡开口,声如玉击,清越而沉:“主公息怒。曹操所求,非盛孝章其人,乃‘贤名’。他破袁绍,河北初定,正欲收天下人心,救盛孝章,便是演给天下士人看的戏。”
      “那我偏不让他唱完!”孙权猛地起身,腰间佩剑撞案角脆响,剑穗明珠晃动。他踱至窗前,望满地金桂,斑驳光影落于年轻却焦虑的脸上。忆去年盛夏,曹操亦是如此诏书,要他送长子孙登为质。当时张昭、秦松等围着他,愁眉苦脸说“曹公新破袁绍,兵威日盛,不可违逆”,唯周瑜戎装立于堂中,言“质一入,便见制于人”。
      “公瑾,”孙仲谋转身,目光带着期盼落于周瑜,“去岁你说‘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劝我‘韬勇抗威,以待天命’。今曹孟德又来相逼,岂能再忍?”
      周瑜收起玉珏,起身拱手,袍角扫过桂瓣:“主公,此一时彼一时。去年拒质,因曹操初胜袁绍,根基未稳,无暇南顾;今其定河北,兵锋正盛,若公然抗诏,恐授人以柄,予其挥师南下的口实。”
      鲁肃摇扇自屏风后走出,袍角沾满尘土,显是刚从兵营回来。他至案前放扇,声沉如石:“主公可还记得?五年前清点吴郡太守旧府,自盛孝章书房所得之书简?”
      孙仲谋脸色骤然阴沉,如遭寒冰覆面。他岂能忘却—— 那些泛黄竹简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丫山铁矿场“灌钢法”的改良秘术:此法所铸铁甲,坚逾寻常三倍,箭头可洞穿重盾;更有连弩机括图纸,寻常弩一发一箭,盛孝章所载“十发连弩”,一炷香间竟能连珠十矢,百步穿杨,威力慑人。
      此等惊世利器,皆源起盛宪早年主理吴郡时于丫山草创。彼时虽未成建制冶场,然试炼所得,已足令天下震动。兄长伯符深谙其利,遂据此秘法,于绝密之地潜设“考工场”。正是凭借此坊所出神兵利刃,兄长方能摧枯拉朽,一举定鼎江东六郡——“考工场”,实乃江东立国之基、征伐之胆!
      六载幽禁,盛孝章此人虽困于府邸,然其心难测,旧部未绝。若允其北归许昌,难保不将“考工场”命脉泄于曹贼;纵其自身缄口,焉知旧部爪牙未曾暗中窥探?一旦兄长建立之绝密为曹孟德侦知……江东基业,便有倾覆之危!
      “盛孝章……” 孙仲谋齿缝间迸出这个名字,寒意刺骨,“岂能容你活着踏出江东一步?”
      “子敬之意……”孙仲谋声音低沉,微不可察地一颤。
      “盛孝章必须走。”鲁肃至案前,目光如鹰扫过二人,“但不能活着到许昌。”
      周瑜眼中赞许一闪:“主公,抗诏,则曹操骂主公‘汉贼’,失天下人心;送他去许昌,则我军机尽泄,自断臂膀。唯‘意外’,可两全。”
      他指尖顿案,目光如鹰掠过舆图,落于横贯南北的长江水脉。指腹缓划银线,似掂量江水,又似摩挲刀刃:“对外称,江东谨奉诏书,特遣‘亲兵’护送盛孝章北渡。待舟至江心,便说船身‘不慎’触礁,顷刻舟覆人亡。”
      唇角勾起冷峭弧度,指尖重重点“江心”二字:“大江万里,暗礁隐波,本就防不胜防。寻常舟楫遇此不测,常事耳。届时主公再上表朝廷‘请罪’,字字恳切,只言江涛凶险、护持不力。纵曹孟德心思再细,也挑不出错处,纵有疑,亦只能哑忍——江水无情,谁证暗礁真假?”
      孙仲谋沉默。盯着案上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八字刺目,墨色浓如化不开的仇恨。他知此是上策,可盛宪毕竟是江东名士,是江东文士庶人敬重的名士——此等“意外”,终究阴私,传出去必遭唾骂。
      “主公,”周瑜似洞悉其心,语气凝重如石,“乱世行舟,当断缆则巨鲸可擒;若惜绳缆,恐舟覆人亡。曹操对江东虎视眈眈,合肥刘馥、广陵陈登厉兵秣马,若连弩机与灌钢法之秘泄露,我军何以挡其铁骑?届时,江东六郡皆成焦土,父兄基业,尽化乌有。”
      鲁肃亦道:“盛孝章虽名士,其心中所藏,却是毁我江东之利器。主公此举,非害贤,乃保江东百万生民。待他日平定天下,再为盛孝章正名不迟。”
      桂香自窗缝钻入,反令孙仲谋胸口发闷,如堵重物。他深吸气,猛地拔出佩剑——寒光闪过,案上散落着数根青丝,是侍女匆忙间不慎掉落的。此刻看去,竟像陡然斩断的犹疑,叫人蓦地坚定了念头。。
      “就依公瑾、子敬之计。”声音带着决绝,“选最可靠死士,务必干净利落,不留把柄,令天下人皆信此乃天意。”
      周瑜与鲁肃对视,齐声应:“唯。”
      当日午后,周瑜私宅。两名心腹死士跪于堂下。此二人乃江淮亡命徒,庐江为盗时被孙策所救,收为麾下,忠心不二。周瑜亲斟酒,酒液在粗陶杯中晃漾,映着他冷峻的脸:“此行关乎江东存亡,事成,赏千金,封校尉,赐良田美宅,安度余生。”
      死士甲抱拳跪地,声粗如砂纸:“将军放心!只是……盛孝章名士,船上动手,人多眼杂,恐留痕迹。”
      周瑜冷笑,双手轻叩桌面:“已备潜水皮囊与凿船利器。尔等扮亲兵随行,至江心浓雾最深处,趁夜潜船底,寻薄弱处凿开裂口。江水湍急,半刻钟船必沉,正合触礁假象。”
      死士乙抬头,眼中狠厉:“若船沉得慢,盛孝章察觉,或有护卫反抗?”
      “格杀勿论。”周瑜声冷如冰,“但须干净。若挣扎,按入水中,令其随船沉江。事后江面留些漂浮碎片,使人信触礁即可,绝不可留加害痕迹,明白?”
      “属下明白!”二人齐应,声如江底暗流阴冷。
      三
      三日后,夜三更,月色朦胧如纱。
      软禁盛孝章的宅院外,巡哨脚步声如敲心鼓点。老仆周直佝偻引盛匡自后院角门潜入,青苔湿滑,扶墙挪动。昏暗烛光下,盛孝章正以油纸包裹一卷绢帛。烛苗跳动,将他脸上皱纹映如刀刻。见盛匡至,急招手,声压得极低:“匡儿,来。”
      盛匡快步上前,见父亲鬓边又添白发,喉头一紧:“父亲。”
      盛孝章将绢帛塞入他怀。那物薄而沉,边角硌得肋骨生疼:“此乃丫山铁场舆图与连弩机、灌钢法之要诀,贴身藏好,拼死也要送至江北。”又取半枚斑驳铜板,刻繁复花纹,“持此物,去合肥立允巷“鸿升茶楼”寻宋叔——他是我当年部将,见此铜板,自会设法送你入合肥见州牧刘元颖(刘馥)。”
      盛匡攥紧绢帛,双手青筋暴露:“父亲!明知此去许昌凶多吉少,为何应召?我们逃吧!”
      “糊涂!”盛宪低声斥责,枯瘦的手却覆上儿子的手背,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我若一走,你我父子与这满城旧部,皆遭灭顶之灾。唯有应召而去,方能暂时稳住孙仲谋,为你争得一线生机。”
      他从发髻中取出半块玉珏,塞进盛匡袖中。那玉微温,犹带体温。“此玉与你妫览哥哥所持另一半正是一对。这些年,他受为父与你荣叔密托,潜伏江东六郡,暗查孙伯符秘密兵器场的下落,其中艰险,难以言说。他始终与你荣叔和健哥暗中联络,若他日曹公或元颖南渡,妫览必是最有力之内应。” 他语气沉凝,目光灼灼:“你们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重。为父望你二人今后兄弟同心,竭力阻遏孙氏蚕食江东。记住:我大汉疆土,绝不容宵小之徒裂土分疆!”
      老仆周直佝偻近前,耳语如恐惊雾:“公子,老奴备小舟藏于芦苇荡。今夜雾锁江面,天赐良机——从丹杨内河潜行,转道大江渔港码头,四更前可悄入江心。顺流而下,后日必抵历阳渡。”枯指于烛影下比划水路,浑浊眼底映着火苗。
      盛宪凝视儿子尚带稚气的脸,浑浊眼底水光浮动,瞬凝为寒铁般的决绝:“记住,此去非为苟活!”枯枝般的手骤然发力,如铁钳扣住盛匡肩胛,力道几欲入骨。跳跃烛泪在油纸包裹的绢帛上投下狰狞暗影,似无数冤魂无声嘶吼。
      “听着,”他嗓子压得极低,字字如烧红钉子,钉入盛匡耳中,“将此图,亲手交予刘大人!禀明——孙仲谋私铸重器,其心僭越!”
      “丫山工坊,恐为虚设幌子!真正打造强弩坚甲之所,亟需密查!切记,昔日妫览曾于西陇山窥得蛛丝马迹,请刘大人倾力深究!”
      “此等军械,实乃其裂土之本,万不可轻忽!江东沃土,乃汉家之疆!岂容宵小窃据,荼毒黎庶,悖逆纲常?”他喉头剧滚,强压翻涌气血,目光如炬,死死钉住盛匡:“恳请曹公——速发王师!以雷霆之势,荡涤妖氛!为国除奸,为枉死忠魂雪恨!使江东六郡……重归大汉治下,光复朗朗乾坤!”
      “若我身死……”蜡油“啪嗒”滴落绢帛,“不许报仇!将孙仲谋罪证传檄江北——”染着咳喘的尾音如刀锋劈开夜色,“此即你最大孝道!”
      盛匡跪地叩首,额撞青砖闷响:“父亲放心,儿定不辱命!”
      四
      七日后,采石矶码头。
      晨雾如浓稠牛乳,裹住江岸、船只。鼓乐人声漫来,搅散雾霭。朱红楼船在雾中泛温润光泽,两侧描金夔龙纹若隐若现,龙首高昂欲破雾霭。船头高悬两面黄旗,“奉旨送官”、“骑都尉盛”,风过旗扬猎猎,灰蒙江雾中格外醒目。
      码头扎青绸彩棚,棚下案几罗列酒肉蔬果。江东官吏按品列立,进贤冠于雾中闪漆光。孙仲谋绛色锦袍,束犀带,立于棚中,身后周瑜、鲁肃官服进贤冠,垂手侍立,神色肃然,眼底藏着与热闹不符的凝重。
      见盛宪由侍从扶来,孙权快步迎上,拱手,声温和如春风:“孝章公,陛下征召入许昌辅政,此乃君恩浩荡,公之幸事,亦我江东六郡之幸。本将已备舟船粮草,沿途郡县必悉心接应,保公安稳无虞。”
      盛宪鬓发皆白,脸上刻六年软禁风霜,沟壑纵横,却着簇新锦袍,戴进贤冠,脊背挺直如昔为官风骨。
      他回礼:“蒙讨逆(孙策)、讨虏(孙仲谋)将军二人六年照拂,宪感激不尽。此去许昌,必向陛下禀明江东太平,不负将军厚意与百姓期盼。”声苍老有力,微不可察地颤。
      “孝章公言重。”孙权引盛宪至案前,举杯,“公乃天下名士,入许昌辅佐陛下,必展抱负,匡扶汉室。本将与江东官吏,在此为公践行,愿公一路顺风。”
      周瑜在旁附和,声温润如玉,藏一丝冷意:“孝章公德高望重,此去贤臣遇明主,必成大业。我等在江东静候佳音。”目光扫过盛宪,看似恭敬,眼底锋芒隐现——此“欢送”本是演给天下的戏,戏散,便是生死相隔。
      鼓乐中,官吏举杯,言“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声在雾中飘浮。盛宪一一应酬,笑温和而疏离,指尖袖中摩挲半枚旧玉珏——与亡妻定情物,刻缠枝莲纹,今成唯一慰藉。
      虚礼毕,盛宪踏上跳板。船头临风而立,他朝岸上拱手作揖。江雾濡湿斑白鬓发,凝成盐粒碎光。楼船解缆,岸线如退潮后移,终成淡影。
      当江东黛瓦粉墙隐入烟水,他猝然挺直佝偻脊梁——恍如三十年前镇守广陵的年轻校尉,青衫铁甲映烽火。浑浊眼眸刺破浓雾,死死钉向北方天际,汉室宫阙藏其半生执念。
      江风卷空荡袖管,猎猎如残旗。他忽呛出一笑,震得胸腔如锈蚀铜铃闷响。此去若能入许昌城门,这满目烟波画舫,便真要永锁魂幡飘摇的梦中。唇齿间漫开铁腥,不知是咳破旧伤,还是咬碎了三十六年前洛阳明月的清辉。
      船至长江中段,夜深。江雾如膏,浓得化不开,吞没星月,船头灯火只照丈许朦胧,远处江面漆黑如墨,似万千鬼魅蛰伏。
      盛宪坐舱中,就油灯翻《春秋》,书页窸窣声在寂静中分明。忽觉脚下细微震颤,如舟碾细石,继而是“咕嘟”轻响,初微,转瞬成急促涌流,如暗泉破壁。心头一紧,刚要起身,舱门被守外“亲兵”撞开。二人脸色慌张闯入,白日恭谨尽失,眼底藏刻意压制的急切:“大人!船底透水!恐触暗礁!”
      盛宪扶案起身,觉脚下木板泛潮气,冰凉江水顺缝隙上渗,濡湿布鞋。眉峰紧蹙,看向二人:“何来暗礁?船工何在?速堵漏!”
      “已遣人去!”为首亲兵言,上前假意搀扶,“大人龙体重,快随我等去甲板,乘小艇先撤!”
      盛宪振臂挣开,浑浊老眼骤清亮如炬。此江段他早年行数次,水道谙熟,何来暗礁?方才震颤轻诡,透水急得反常。他将《春秋》紧抱怀中,声沉如江底顽石:“孙仲谋欲我葬身鱼腹,何必假托暗礁?”
      亲兵脸色一白,强作镇定:“大人何出此言!船要沉了,快走!”
      话音未落,船身猛倾,油灯“哐当”坠地,舱内顿陷昏茫。江水漫过脚踝,冰冷刺骨,裹挟江底淤泥腥气扑面。盛宪踉跄几步,后腰撞案角,疼得闷哼,双手将竹简攥得更紧。
      “搜他身上!主公要的绢帛图籍!”另一亲兵见船沉急,顾不得伪装,扑上撕扯盛宪衣襟。二人从他衣襟到袖袋,连靴底细摸,却只摸到半块玉佩与几卷竹简。
      “找不到?”为首亲兵眼神狠厉如狼,瞥眼急涨江水,“船沉太急,走!”
      二人再不理会盛宪,转身踉跄冲出,甲板上传来小艇划水声,渐远渐息,隐入浓雾。
      船身倾斜愈剧,江水如猛兽涌舱,木梁“嘎吱”呻吟欲裂。盛宪被水流裹挟撞向舱柱,挣扎抱柱,浑浊老眼望向被黑暗吞噬的舱门,望向北方。冰冷江水漫过胸膛,窒息扼喉。盛宪死死攥怀中《春秋》,竹简棱角硌掌心生疼。“苍天若有眼,必不叫孙贼得逞……”
      江水灌入唇齿,模糊其声,“汉室……终不亡……”
      楼船于浓雾中缓沉,木板断裂脆响、器物碰撞闷响渐被江涛吞没。唯船头残灯,水面挣扎漂片刻,终灭,只余浓墨江雾,笼罩沉寂江面,似从未有船驶过。
      江雾未散,北岸灯火朦胧,南岸芦苇夜风沙沙。死士甲与乙拖湿透身躯扑上滩涂,刚踩泥泞,便被暗处涌出的黑衣武士按肩。
      “将军有令,带你们领赏。”为首武士声低沉,刀鞘泛冷光。
      二人心头一凛,欲挣扎,被死死钳住。
      “差事办妥,盛孝章随船沉江……”死士甲喘气辩解,被猛捂口鼻。武士不再多言,刀锋疾落,闷响没于浪涛。两道身影在近岸洪流挣扎片刻,被浑浊江水卷没。江风掠芦苇荡,卷走最后血腥,滩涂淤泥晨光中泛冷光。
      五
      江风凛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鱼腥味,吹拂着往来旅客的衣袂。盛匡站在船头,紧紧抓住老仆周直的臂膀,望着渐渐远去的江南岸线,心中五味杂陈。
      过去这三日,仿佛在地狱的边缘走了一遭。自那夜雾锁重楼,他从父亲被软禁的宅院后角门潜出,便与老仆周直一头扎入了丹杨郡错综复杂的内河水网之中。昼伏夜出,是他们唯一的准则。白日里,他们将小舟藏匿于芦苇荡的最深处,忍受着蚊虫叮咬和闷热潮湿,连大声喘息都不敢。只有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四野,星月无光之时,周直才会凭借着他几十年对水路的了如指掌,撑着竹篙,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
      好几次,孙权麾下巡兵的灯笼火把几乎就要照到他们藏身的苇丛,粗声大气的盘问声就在不远处响起。每一次,盛匡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捂住怀中的油布包裹,那里面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江东惊天秘辛。全靠周伯对每一处浅滩、每一道暗流、每一个可资藏身的河湾都烂熟于心,他们才得以一次次化险为夷。
      此刻,他们终于穿越了丹杨内河的重重封锁,来到了施水与长江交汇的僻静处。一条更不起眼的小渔船在此等候多时,船头立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黝黑汉子,见到周直,微微点头示意。
      "公子,"周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指着北方那条在晨曦微光中泛着灰白色涟漪的河流,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由此北上,不一日之内便可抵达历阳城。船夫是老汉的至亲,他会送您到历阳。到了那里,一切就按老爷吩咐的办。老奴……只能送您到此了。"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迅速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角。
      盛匡强忍泪水,深深一揖,声音颤抖:"周伯,大恩不言谢!您……千万保重!若有来日,盛匡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周直摆了摆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力推了盛匡一把,示意他快上船,自己则默默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江南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之中。
      渔船破开清冷的水面,向着历阳方向驶去。盛匡蜷缩在船舱里,怀中的绢帛和那半块玉珏硌得他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保持着清醒。父亲临终前那铁钳般的手劲、那如烧红钉子般钉入他耳中的话语、那浑浊眼底最终凝成的寒铁般的决绝,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此去非为苟活!"
      "将此图,亲手交予刘大人!"
      "禀明------孙仲谋私铸重器,其心僭越!"
      "若我身死......不许报仇!将孙仲谋罪证传檄江北------此即你最大孝道!"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虽然尚无确讯,但那场虚假的欢送与江心"意外"的阴影,已如冰冷毒蛇噬咬他的心。他不敢深想,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一丝血腥味,强迫自己不再流泪。眼泪无用,父亲要的不是眼泪,是行动!
      船行一日,抵达历阳码头。
      历阳乃江北重镇,虽属曹操地盘,但与江东仅一江之隔,鱼龙混杂,暗流涌动。盛匡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混入码头上熙攘的人流,按父亲指示,寻至立允巷。
      巷子狭窄而幽深,"鸿升茶楼"的招牌半新不旧,茶客不多也不少,看似寻常。盛匡深吸一口气,走进茶楼。他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拨算盘的掌柜低声道:"掌柜的,讨碗茶喝,要宋家坞的明前。"
      掌柜的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面容精明的中年人。他打量了一下盛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淡淡道:"宋家坞的明前今年量少,客人来得不巧,卖完了。"
      "无妨,"盛匡按照父亲交代的暗语接道,"那便要雨前的,用铜壶煮。"
      掌柜的眼神微凝,停顿了一下,道:"铜壶刚损,只有铁壶。"
      "铁壶腥气重,恐坏了茶味。"盛匡手心微微出汗,紧盯着对方。
      掌柜的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后院倒是存了一把老铜壶,客人若不嫌麻烦,可随我来取。"
      盛匡心中稍定,点了点头。
      掌柜的交代了伙计几句,便引着盛匡穿过堂屋,走向后院。后院比前堂清静许多,掌柜的推开一间静室的门,侧身让盛匡进去,随后自己也跟了进来,关上了门。
      室内光线稍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掌柜的转过身,脸上的客气笑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惕:"阁下是谁?为何知那铜壶之说?"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盛匡感觉,那里或许藏有利器。
      盛匡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斑驳的铜板,递了过去:"持此物,寻宋叔。是家父所嘱。"
      "?!"被称作宋叔的掌柜浑身猛地一震,一把夺过铜板,凑到窗前仔细观看。那铜板边缘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中间有一个模糊的"盛"字印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盛匡,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和一丝颤抖:"你……你是宪公的什么人?"
      "那是家父……家父三日前应朝廷明召赴许都,"盛匡声音干涩,不祥预感如巨石压胸,"孙仲谋假意相送……此时恐已遭不测……"
      宋叔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向后跌退一步,慌忙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双眼圆睁,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喃喃自语道:"三日前赴许都......官船触礁......" 他猛地伸手抓住盛匡的肩膀,掐得盛匡生疼:"两日前江心确有官船触礁沉没,传闻是送朝廷命官的船只!难道......难道那就是送宪公的船?!"
      他松开盛匡,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满是愤怒和绝望:"那段水道平缓,并无暗礁巨石,怎会无故触礁?这分明是孙权设下的毒计!"他仰起头,闭上双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落,重重砸在寂静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宪公怕是已遭孙仲谋此贼毒手了!"
      说罢,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具哐当作响,震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曳,在墙上投下动荡不安的影子。
      盛匡看着他真情流露,知是父亲心腹旧人无疑,心中酸楚更甚,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良久,宋毅才渐渐平静下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眼神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但更深处却燃着熊熊的怒火和恨意。他看向盛匡的目光充满了慈爱和痛惜:"公子,您受苦了!放心,只要我宋毅有一口气在,必护您周全,完成宪公遗命!"他拿起那半块铜板,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无比的重量:"见此铜板,如见宪公亲临。昔日宪公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这条命,早就是盛家的了!"
      他仔细收好铜板,沉吟片刻道:"历阳虽在北岸,但孙仲谋细作众多,此地不宜久留。公子稍作歇息,换身干净衣物,我立刻安排绝对可靠的伙计,扮作贩丝客,送您去合肥。扬州牧刘馥刘大人,是曹公心腹,镇守东南,素来敬重宪公为人,且忠于汉室,必能信你之言,为你做主!"
      当日下午,盛匡便混入一支小型商队,向着合肥出发。宋叔安排周到,一路无惊无险。
      两日后,合肥城高耸的城墙映入眼帘。
      州牧府外,盛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对门吏道:"烦请通禀刘州牧,吴郡故人之子盛匡,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门吏见他虽风尘仆仆,但语气焦急恳切,不敢怠慢,入内通报。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盛匡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几乎绝望时,那名门吏才出来,语气冷淡了些:"州牧大人公务繁忙,你且说说,究竟有何急事?"
      盛匡心知对方未必全信,一咬牙,取出父亲留下的那半块玉珏:"请将此物呈予州牧大人,就说盛匡怀揣江东百万军民性命之所系,更有家父血泪冤情,若大人不见,恐误社稷大事!"
      门吏将信将疑地拿着玉珏进去了。这一次,没过多久,便见一位文官模样的人快步而出,神色凝重地对盛匡道:"州牧大人有请。"
      书房内,扬州刺史刘馥端坐案后,面容沉稳,下颌一缕胡须修剪整齐,目光冷静而务实。他手中正拿着那半块玉珏仔细端详。见盛匡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满脸疲惫却眼神灼亮的年轻人。
      "你便是盛孝章之子?"刘馥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晚生盛匡,拜见州牧大人!" 盛匡话音未落,已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双手微颤,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悲恸:"启禀大人,家父奉诏赴许昌任职,不料二日前竟在大江之上遭孙仲谋毒手!" 他强忍泪水,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高高举过头顶:"此物乃家父命晚辈拼死护送出江东的机密要件,关乎社稷安危,天下苍生!求大人明鉴!"
      刘馥神色凝重地展开血迹斑斑的油布包。帛书上详细记载着丹杨郡丫山冶铁场的"灌钢法"配方,以及一种威力惊人的十连弩构造图。注文言明此弩可十矢连珠,百步穿甲,足以改变天下战力平衡。这绝非普通军械,而是足以撼动天下格局的国之利器!
      盛匡强忍悲痛,续道:"家父嘱告,孙仲谋私铸重器,其心叵测!丫山冶铁场恐为幌子,真正打造强弩坚甲之所,必然更为隐秘!家父旧部妫览曾在西陇山发现线索,望大人派人过江彻查!此乃孙仲谋割裂江东之本。家父恳请曹公速发王师,使江东六郡重归大汉治下!"
      "孙仲谋!"刘馥猛地一拍书案,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封疆大吏,此刻也是胡须微颤,脸色因震惊和愤怒而涨红,"竟敢私造此等逆天利器,更疑似戕害朝廷命官!此乃公然谋反,藐视陛下与曹公!其罪当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到跪地不起的盛匡身上。他再次将盛扶起,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匡儿,节哀!盛公高义,为国捐躯,天地可鉴!此事已非你一家的冤仇,更关乎汉室安危,天下存亡!你放心,我今日便将此惊天阴谋上奏曹公,恳请朝廷筹谋布局,为你父报仇,为天下除害!孙仲谋此举,无疑是自掘坟墓!"
      刘馥命人将几乎虚脱的盛匡扶下去好生安置后,他再次展开那卷染血的绢帛,就着明亮的灯火,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越看越是心惊。他是懂军事和内政的人,深知这"灌钢法"和"十发连弩"意味着什么。若让孙权成功量产并装备军队,曹军未来南下渡江,必将面临一场无比血腥艰苦的恶战,不知要多少将士葬身江底! 绝不能让其得逞!
      他不再犹豫,立即命人取来笔墨,写道: "……孙仲谋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其不仅抗旨拒质在前,今更疑似悍然杀害朝廷大臣,密谋铸造神兵利器,其志欲在裂土称孤,与朝廷分庭抗礼!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元礼驻守合肥,日夜监视江东动向,深知其害。今得天赐良机,获此确凿罪证,并有内应可资利用。元礼愿整饬兵马,以为前驱,为国家收复江东,扫清逆障,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容!伏乞明公速断!"
      写毕,他小心地将绢帛卷好,用火漆仔细封缄,盖上自己的密印。随后,他唤来自己最亲信、武艺最高强的侍卫队长,将密信郑重交予其手。
      刘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侍卫队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亲自带队,挑选快马,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直奔许昌司空府!必须亲手交到曹公本人手中!沿途不得有任何延误,更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若有差池……"刘馥的声音冰冷如铁,"提头来见!"
      "唯!必不辱命!"侍卫队长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信,将其紧紧贴内襟藏好,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出。
      片刻之后,院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般敲击着石板路,迅速远去,消失在合肥城的夜色之中。
      刘馥独自一人立在书房的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那个方向,是广袤而危险的江东,此刻在他眼中,仿佛一头正在暗中磨砺爪牙、潜伏待机的巨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三日后,经过休养,盛匡的精神和体力稍稍恢复,虽然眼中依旧布满了血丝,显是夜夜难眠,被家仇国恨煎熬,但他再次迫切地求见了刘馥。
      "大人!"盛匡一见面便再次跪下,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除了军械秘图,家父还曾留下后手!他昔日旧部沈荣、妫览、戴员三人,早受家父密托,潜伏丹杨郡多时!他们对我大汉忠心可鉴,可为内应!若得他三人里应外合,必能助大人一举拿下丹杨,重创孙仲谋!"
      刘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沈荣是盛孝章公在吴郡太守任上的郡丞,他早有耳闻。而妫览、戴员这两个名字,他是有印象的。"哦?可是昔日盛公在吴郡时举荐的孝廉妫览、戴员?闻说此二人确有才干,且忠勇可靠,在江东士人中颇有些声望。"
      "正是此二人!"盛匡见刘馥知道,眼中希望之火燃得更旺,"半月前,他二人曾冒险传讯于家父,提及孙仲谋因其三弟孙翊性情骁勇果烈,类似其兄孙策,欲任命其为丹杨太守。然孙翊此人,勇悍有余却轻率急躁,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谏,部下早已怨声载道,此实乃天赐良机!可令妫览、戴员在丹杨伺机起事,诛杀孙翊,夺取兵权,占据丹杨郡!而沈荣叔叔是家父之知交,在江东经营近十年,在丁香花谷练就一千玄甲武士,根基极其厚实,可为妫、戴之强大后援。丹杨乃江东门户重镇,一旦有失,必致江东大乱,令孙仲谋首尾难顾,大人届时再挥师南下,必可事半功倍!"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若成功,江东必重回汉家。
      刘馥沉吟片刻,谨慎地道:"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周密筹划,更需等待曹公的明确指令。贤侄,你的心情我明白,但越是此时,越需沉住气。你先好生歇息,将身体养好,日后必有重用你之处。至于丹杨之事,我自有考量,会做安排。"
      他安抚住情绪激动的盛匡,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沈荣、妫览、戴员……孙翊……丹杨……这几个名字和地点,在他心中的战略舆图上,逐渐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破敌之路。
      现在,只等许昌的那一声惊雷了。
      而盛匡,怀揣着对父亲生死未卜的焦灼与惊天秘密,在合肥的驿馆中辗转反侧,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六
      许昌,曹操书房。
      夜深,烛火明亮如昼。曹操正对案上《江东舆图》凝神,内侍轻步入,双手捧两份竹简躬身:“主公,江东与扬州急报同至。”
      曹操抬眉,接简。先展扬州刺史刘馥密报,墨迹尚新,显快马加急。逐字细读,眉头渐拧紧,指尖在“盛孝章被害”、“军械秘图”、“沈荣、妫览、戴员愿为内应”、”丁香花谷“、“玄甲武士等字样反复摩挲,眼底寒意生。
      待看完刘馥请即刻伐吴之奏,尚未发话,又拿起另一份来自江东讨虏将军府快报——孙权遣使所送上表。
      曹操展孙仲谋表文,帛上字工整端方,通篇谦卑恭顺,浸满“不幸”与“惶恐”:“臣权顿首再拜:伏惟陛下圣德巍巍,恩泽广被。臣谨奉天子诏命,遴派得力亲兵,恭送骑都尉盛孝章公赴京履职。讵料舟行至江心险段,天有不测,骤起狂风恶浪,官船失控,不幸触撞暗礁!舟楫倾侧,瞬息沉没于滔天浊浪之中!盛公年逾古稀,体魄孱弱,兼之变起仓促,虽经随行竭力施救,终……终不及回天!
      孝章公竟罹此奇祸,沉冤江底!臣闻此噩耗,五内俱焚,惶恐战栗,无地自容!此皆臣督察不周、择人不慎之罪,万死难辞其咎!臣已星夜遣人沿江搜救,收得孝章公随身遗物若干,权作衣冠之殓,暂厝于吴郡,以待朝廷明示。并已厚恤其家眷,聊表寸心,稍减臣罪孽于万一。
      臣自知罪责深重,伏乞陛下天威震怒,降罪责罚,臣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怼。唯祈圣心垂怜,明察臣一片惶恐赤诚……”
      字里行间,“痛悔”与“自责”椎心泣血,将谋杀粉饰得天衣无缝,俨然“天灾人祸”。
      曹操将两份竹简并排案上,冷笑,双拳重叩孙权表文:“好个‘不慎触礁’!孙仲谋小儿,倒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此时郭嘉与程昱入书房,见曹操脸色阴沉,目光落文书上,知事有异。郭嘉上前一步,轻摇羽扇:“主公,可是江东有新消息?”
      “你们看。”曹操推简过去,“刘馥送来盛孝章被灭口真相,连军械秘图;孙仲谋送来‘江心触礁’假戏文,还敢上表请罪,真当天下人皆傻子!”
      程昱取简对比,眉头愈紧,抚须沉声:“孙仲谋此计,欲瞒天过海,掩杀贤名,避抗旨罪。可他千算万算,未料盛孝章早有准备,竟令盛匡携秘图逃出,更联络刘馥。”
      郭嘉阅毕密信与表文,眼中锐光一闪,扇尖轻点表文:“假消息来得正好。他愈急掩盖,愈显心虚。盛孝章之死、私造军械、去岁拒质,今再添‘欺瞒朝廷’,三罪并罚,主公若出兵,天下人只赞主公替天行道。”
      曹操重取染血绢帛,“灌钢法”、“十发连弩”字迹烛光下刺眼。指尖划过绢帛,声冷如秋霜:“孙仲谋小儿,藏得够深!若让此等利器练成装备全军,江东风声必变,我军南下难如登天。他以为一封假表可蒙混?太小看我曹孟德了!”
      书房气氛凝重,烛火在三人脸上投晃影,案上文书与军械绢帛并置,似已点燃江东阴谋与曹操怒火。一场风暴,正于深夜书房悄然酝酿。
      郭嘉放羽扇,眼中智计光芒闪烁,起身至墙上地图前,手指在“丹杨”、“历阳”、“合肥”划过:“仲德(程昱)所言极是。然江东水网密布,易守难攻,若强攻,恐损兵折将,得不偿失。不如……用计。”
      “用计?”曹操看向郭嘉,眼中期待,身微前倾,“奉孝有何良策,速道。”
      郭嘉手指顿地图,声清晰冷静,带不容置疑之力:“可定‘灭吴三策’。”
      “愿闻其详。”曹操与程昱同声。
      “第一策,内外夹击。”郭嘉指尖重点“丹杨”,“令刘馥、夏侯刚于历阳陈兵,大造渡江之势,引孙仲谋主力注意。同时,令盛孝章旧部妫览、戴员从内动手——彼等潜伏丹杨多时,可寻机刺杀孙翊,夺丹杨兵权,毁丫山矿场军械厂,断孙仲谋军械来源。孙翊乃孙仲谋三弟,勇猛有余沉稳不足,深得军心,杀之,江东必乱。再设伏截杀回援之孙仲谋、孙河,断江东左臂。”
      曹操点头,眼中赞许:“此计可行。妫览、戴员与孙仲谋有血海深仇,报仇心切,必尽力。丹杨乃江东重镇,若能取,进可攻讨孙仲谋,退可守历阳,战略要地,开江东之匙。”
      “第二策,乱其根基。”郭嘉续道,指扫江东六郡,红笔圈注“山越”,“遣细作潜入丹杨山地,联络山越宗帅及被孙氏打压豪族。孙仲谋父兄当年平江东杀豪强,积怨甚深;山越与孙氏世仇,常年受征讨。我等只需散布‘孙仲谋杀贤士、谋独立、欲叛汉室’流言,再许重利,承诺平江东后免赋税、复爵位,必能策动诸郡同乱,令孙仲谋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程昱抚掌:“奉孝此计,直击江东软肋。孙氏根基未稳,全凭武力压制,一旦内乱四起,必难支撑。山越勇猛善战,熟地形,若为我所用,江东腹地必成焦土,孙仲谋纵有通天能,亦无力回天。”
      “第三策,釜底抽薪。”郭嘉指重落“合肥”,声斩钉截铁,“若前两策得手,刘馥可即刻率合肥大军渡江,直取丹杨,与沈荣、妫览、戴员里应外合;同时令臧霸自徐州出兵,奇袭会稽,断孙仲谋后路。两路夹击,趁江东无主、人心惶惶,一举收服江东六郡,重归汉室版图。”
      曹操热血沸腾,猛拍案起身,玄色朝服下摆带风:“好个‘灭吴三策’!奉孝此计,环环相扣,直击要害!”
      他负手踱两圈,目光在地图逡巡,忽停讨虏将军府位,指尖轻叩案面,“然三策一动,便是刀兵相见。孙仲谋若能知趣……”
      郭嘉羽扇轻摇,青竹扇骨泛冷光,续道:“主公仁心。郭某有一计较,可先试孙仲谋心意,再定行止。”
      “奉孝请讲。”曹操转身,眼中期许。 “去岁(建安七年),主公曾责孙仲谋送长子孙登为质,彼以‘犬子尚在襁褓’推脱。”郭嘉指尖划江东舆图,声沉稳如石,“今可再拟诏书,明言‘江东既称臣服,当示归诚之实’,令孙仲谋将五岁长子孙登送入许昌。若应诏,说明其心有忌惮,主公可暂缓三策,徐观其变;若再拒,便是铁心割据,主公正好以‘抗旨拒质、私造军械、擅杀贤士’三罪并举,即刻启动灭吴三策,天下人必无异议。”
      程昱抚掌:“奉孝此计甚妙!去岁拒质已属抗命,今再违诏,则反心昭然。主公师出有名,更收揽人心。”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沉吟片刻朗笑:“善!便依此计。先以文书相问,再以兵戈相逼,看他孙仲谋如何抉择!”
      他至案前站定。语调倏拔高、淬硬,如冰锥直刺:“传令:
      其一,刘馥为东南方面军统帅,总领灭吴事宜,即刻整兵合肥,听候号令;
      其二,盛匡为征东司马,助刘馥调度其父之江东旧部,联络沈荣、妫览、戴员,随时待命;
      其三,拟第二道诏书,责孙仲谋送长子孙登入许为质,限一月内抵,逾期按抗旨论处!”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郭嘉与程昱,字字清晰:“若孙仲谋送质,则此三策可暂缓,观其后动;若逾期不至,或再寻借口推诿,便即刻传令刘馥、臧霸依三策行事,一举荡平江东!”
      “唯!”郭嘉与程昱齐应,声在书房回荡,决绝不容置疑。烛火在三人脸上投明暗光影,案上江东舆图似已燃烽火,关乎天下走向的博弈,因这道送质诏书,愈发剑拔弩张。
      曹操走至窗前,推窗,夜风入室,凉意吹烛摇曳。他望南方夜空,星辰似格外明亮,如无数眼注视。忆当年桓帝时黄星见于楚、宋之分,辽东殷馗预言“后五十岁当有真人起于梁、沛之间”。今五十载之期将至未至,己破袁绍、平河北,天下莫敌,正一统天下良机。江东肥肉,终要入口。
      “还有,”曹操转身,眼中狠厉如猎人盯猎物,“令刘馥传话妫览、戴员,事要干净,莫留把柄。若能取孙仲谋首级,赏万户侯,食邑三千!再秘传沈荣,倾一千玄甲武士之力,辅助盛匡和妫览。”
      郭嘉目光如炬,成竹在胸,从容道:“主公无忧。妫览、戴员二人,与孙仲谋有切齿之恨,必效死力,绝无犹疑。至于沈荣,乃盛孝章多年深植于江东之暗棋,其心其行,必唯主公之命是从,断无差池。然……据斥候报,孙翊之妻徐氏,颇晓卜术,聪慧过人,恐是变数,需提防。”
      曹操闻言,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嗤笑,随意一拂袖:“区区妇人,何足挂齿?若她识得时务,安守本分,待大事抵定,不妨连同那大乔、小乔,一并携来许都,孤倒要见识见识,她是如何‘颇晓卜术’、‘聪慧过人’!”
      他眼神骤然转冷,语气森然如冰:“倘若胆敢从中作梗,煽风点火…… 立时除之! 妇人岂容乱我大计?断不可使其坏孤大事分毫!”
      窗外,月光透云层,洒许昌街道如薄霜。清辉驱不散书房杀气,反令空气中阴谋更显冰冷。针对江东的谋略,正悄然展开,如无形大网,自许昌撒向江南。
      曹操取案上绢帛,烛光下细端详,字迹似活成江东城池、兵马,成孙权首级。嘴角勾起冷笑,孙仲谋,你去岁敢拒送质,今又敢杀朝廷命官,这江东的账,该一笔笔算了。
      书房烛火风中摇曳,将曹操影子投墙上,壮硕威严如掌控天下神祇。他忆去年那场“送质”博弈,孙权仅十八岁少年,已有枭雄底色,敢在其威压下说“不”。今次,他不会再给机会。
      “奉孝,”曹操忽开口,声低沉,带追忆,“你说,这江东之战,需多久能胜?”
      郭嘉沉思片刻:“若丹杨得手,孙仲谋首尾难顾,不出半年,江东可定。”
      曹操满意点头,眼中野心光芒闪烁:“半年……足矣。待平江东,便挥师荆州,取刘表,后西入蜀地,天下可定。到那时,四海归一,百姓安居,我亦算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
      窗外更鼓五响,天将明。
      许昌街道,已有早起士兵巡逻,甲胄摩擦声黎明清寂中格外清晰,似为将至大战奏响序曲。
      曹操深知,大战序幕将启,而这一切起点,无论去岁“拒质”,还是今岁“杀盛”,都将在丹杨战火中,迎来最终了结。
      他将绢帛密信小心收好,对郭嘉程昱道:“你等先歇息,明早召集诸将议事,部署灭吴之策,务求万全。”
      “唯。”二人躬身退,书房唯余曹操一人。他走至窗前,望天边鱼肚白,深吸气。秋意虽寒,挡不住他一统天下雄心。
      江东桂子香,终焚于烽烟。许昌宫阙飞檐下,终立江南归客——待北风卷尽残云,自有新天覆压八荒。
      书房烛火晨光中渐黯,却照亮曹操眼中坚定。江东风雨已来。许昌雷霆,终劈江南迷雾,迎来属于他的江山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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