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口》栗栗苏

1、意料之外 这样，应该

　　九月底的安城，仍是走两三步都热得冒汗。

　　李楝放学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磨磨蹭蹭留到最后才走出校园，如往常一样拐进一家略显陈旧的家常小餐馆——圆姐餐馆。

　　宁城中学对学生的管束倒是没那么严格，走读生不在学校吃午饭晚饭可自行回家解决就餐问题。

　　李楝家离学校不远不近，姐姐白天上班，吃饭都在公司，李楝要是回家便只能自己动手洗锅择菜，时间紧巴巴的。食堂饭菜吃进嘴里总觉得淡淡的，她不大爱吃，只好去校外找饭吃。

　　圆姐餐馆是在李楝走街串巷很多次之后才遇到的。

　　行进大约两百米便看见立在门口的红底黄字牌子，上边写着菜类和价格，一荤一素八块钱，店里还有免费汤水以及免费加饭，李楝觉得这对自己太友好了。

　　空气里漂浮着葱姜蒜爆炒过后散发的香味，混杂各种不同菜色的阵阵甜鲜香，夹杂些微燥热的火气，是幸福和满足的味道。

　　“阿姨，我要肉沫茄子跟蒜蓉娃娃菜，米饭再加一勺。”李楝头也没抬，摸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帘子后的人关了火，拿出一个大碗打了三勺米饭，将刚炒好的肉沫茄子倒进碗里，又夹了份娃娃菜，这才掀开帘子出来，与过来打汤的李楝正正对上。

　　李楝手捧塑料碗愣愣怔怔的看他：“班、班长？”

　　李嵘惊讶得挑起右眉，随即了然的笑笑，说：“嗯，是我。”

　　“班长，刚才不好意思，我以为是阿姨在。”李楝摆手解释道。她跟李嵘并不是很熟，平时都是交作业、打扫卫生才有片刻交集，心里害怕给对方带来不好印象。

　　李嵘就她身侧位置放下大碗，说：“没关系的，先吃饭吧。”说完走回厨房开火。

　　李楝边打汤边试图透过那条细缝窥探什么，但一无所获，左手拿碗右手拿汤回左侧靠门的角落，抓起筷子埋头乐吃。

　　他们平常五点半下课，六点半开始晚读，餐馆距离学校就两条街的距离，正常来说时间是非常充足的。

　　李楝吃饭速度快，李嵘端着碗出来时，她已经吃一半多了，速度渐渐慢下来，眉目舒展。

　　阳光斜照在她右侧，微尘浮动，她看起来像只吃饱喝足的慵懒猫咪，李嵘好笑的看着她，问：“好吃吗？”

　　李楝连忙捂嘴，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真诚道：“好吃！”想了想道：“班长，你才开始吃呀。”

　　李嵘轻轻嗯一声，在李楝对面隔三张桌子的位置坐下，他低头专心致志地嚼吃，右脸颊微微鼓起，像只进食的小松鼠，李楝不知不觉间看了十几秒。

　　后知后觉才心虚挪动视线回眼前的饭菜上，眸中一亮，刚才的事显然已抛之脑后。

　　吃完饭已经六点十分，天边几朵模样略显滑稽的云朵被染成浅橘色，淡淡的蓝紫色深浅不一点映其中。

　　人行道上，零星落叶躺在深灰色方块上，香樟叶闻风沙沙作响，细看叶子边缘还泛着朦胧的光晕，李楝很喜欢这条路，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

　　尽头便是岔路口，一条通往学校，一条通往来时路，一条是未走过的路，

　　李楝刚踏进教室，洗完手从卫生间回来的同桌全宁从身后笑眯眯凑过来，“你来得正好，作业借我抄抄呗。”

　　“自己拿。”

　　“嘿嘿，爱你。”

　　表面是这么说，不过按李楝对她近段时间的了解来看，全宁九成半已经抄完，果不其然，全宁就差最后一道大题没写。

　　李楝：“……下回不用问我，只要别弄上其他痕迹就行。”

　　全宁：“好的明白！”

　　全宁手伸抽屉里掏了掏，摸出两根阿尔卑斯糖放李楝桌面：“给你的。”

　　李楝摇摇头：“我不爱吃糖。”

　　全宁遗憾收回：“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下次带给你好了！”

　　“真的不用……这样吧，等我想到再告诉你。”李楝假装若有所思的道，决定先糊弄过去。

　　全宁：“行啊。”继续提笔写作业。

　　李楝把黑板上布置的作业和自己的作业对了一遍，确认差不多了，忽然发现好像少了英语作业，英语课代表忘记布置作业了？

　　环顾一圈，李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此时背靠椅子仰头喝水，握着水杯的手指骨指分明，露出的手臂紧实流畅，修长有力的双腿随意贴着桌腿……

　　李楝用手一拍脑袋，她到底在想什么？

　　摒弃杂念默读几个单词后，李嵘也喝完了水，李楝才张口：“班长。”

　　发觉声音太小，李楝提高音量又叫了他两声，李嵘疑惑的转过来，“怎么了？”

　　“班长，今晚有英语作业吗？我看黑板上没写。”

　　李嵘：“有的，我忘记写了。”他抽出夹在课本里的卷子，翻到背面，继续说：“背接下去的十五个单词，早上发的卷子写段落匹配跟阅读理解。”

　　李楝冲他感激一笑：“知道了，谢谢班长。”

　　李嵘微笑点头，忽然说道：“你走的还挺快，路上都没碰到你。”

　　“啊？”李楝正要说话，低头奋笔疾书的全宁举起手插了进来：“班长我知道，李楝平时走路就这样，快得像陀螺，真不知道她一天天在急什么。”

　　李嵘面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李楝挠挠头：“以前带的习惯，走着走着我就忘记要慢慢走了。”语气说不出的无奈。

　　“你别在意，我不是说这样不好，我这人少见多怪大舌头，说话不经大脑，平时你该怎么走还是怎么走。”耳闻风声不对，全宁立即解释道，眼神暗示李嵘：“班长你说是不是？”

　　李嵘好歹高一跟她是一个班的，希望他能够帮帮忙。

　　“是的。她说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轮到李楝不好意思了，食指卷了卷鬓角碎发，岔开话题道：“好，我先做英语作业了。”
　　算是发生状况外的事情，李楝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找出卷子开始做题，奈何刚才的画面总是不断闪现，李楝迟迟难以静下心，直到晚读铃声响起。

　　——

　　晚自习第二节下课后为自由活动时间，食堂提供夜宵，有包子豆浆汤粉炒粉等等，李楝吃过一次。

　　炒粉好吃，但说实话有点腻，掌勺阿叔油放得多，每回饱餐一顿后嘴唇就跟涂了层厚厚的油脂一样滑亮厚重。

　　胃馋了……

　　“李楝，你去哪儿？”全宁眼疾手快地揪住李楝的校服下摆一角，李楝眉头微不可查的拧起，答：“食堂。”

　　“给我带两个豆沙包，我卡里没钱了，你先帮我刷着，下次还你。”

　　李楝听一半拔腿就奔出后门，身后全宁声音越来越小。夜宵时间就餐学生一点不比晚餐时间人少，挺急的。

　　穿过偌大的跑道和足球场，鞋底踩了块不规则的碎石，脚踝一扭，李楝嘶了声。

　　上周运动会她参加了八百米跑第二圈快跑完时脚也同样扭到，刚过去三四天，本以为好差不多，好巧不巧今天又扭了一遍。

　　没有关系！

　　李楝一脚踢开石子儿，石子咕噜咕噜滚进草堆，卡在一个浅坑，李楝露出满意的笑。

　　食堂开放的几个窗口都排了长队，李楝选在最右侧队伍排上，人比较少，炒粉队伍实在过于拥挤，李楝只好刷两个豆沙包、一杯豆浆和一碗蔬菜粥。

　　肩侧忽然被人碰了碰，李楝拿勺子的动作一停，抬眸间那道身影已经走过去一大步，他手里拿着根筷子，笑问：“需要帮忙吗？”

　　李楝连忙摇头拒绝他的好意：“谢谢班长，我可以的！”

　　“有位置吗？”

　　“还没有，我等下跟人拼个桌就好。”

　　李嵘：“来我这儿吧，还有两个空位，有咱们班女生的。”

　　“……班长，谢谢。”李楝低着头说，特意加重后边两个字，李嵘在心里叹了口气，说：“跟着。”

　　食堂都是四人桌，李嵘他们将两个桌子拼在一起，附近还有风扇嗡嗡转动，吹散闷热。桌上几个同学有说有笑，留微分碎发的男生往这边瞥了眼，见到李嵘，擦了擦嘴道：“拿根筷子也磨磨蹭蹭的，我都快吃完了。”

　　李嵘高大，把李楝都快全部遮住了，李楝自他身后探头，李嵘率先开口：“人多当然磨叽。”

　　他转过身说：“过去坐。”李楝照做。

　　“诶，原来如此。”微分碎发男生恍然大悟。

　　李楝在学委身边坐下，学委小口小口喝粥，见她过来，咽下送进去的粥，侧头对她礼貌的笑：“嗨喽，晚上好啊。”

　　“晚上好。”

　　七人的桌子上，大部分都是男生在聊天，吐槽早上下午课上发生的事情，渐渐话题跑偏，聊到国庆假期去哪里玩，学委和另一个女生加入话题，她们已经制定好计划，准备和家里人去邻省玩几天，以及去海边看日落等等。

　　李楝赞同的点头，自习的时候她常常透过玻璃观察窗外的落日，很是浪漫，她想，在海边看日落，届时海面金光粼粼，一定更为壮观。

　　学委止了话头，问：“李楝你呢？打算去哪儿？”

　　李楝默了几秒，她根本没想过去哪里，她更愿意宅在家里睡懒觉，醒了就写作业，过完简单而平淡的一天，但眼下肯定不能这么说。

　　“爬山吧，含光区那座我还没爬过。”

　　“你说那个呀，山上风景很好，能俯瞰整座城市。”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似乎在搜寻回忆，“就是有点陡，我爬过一次就不敢再爬了。”学委俏皮道。

　　李楝：“这样啊，那我爬的时候小心点。”

　　李楝跟学委说到底不熟，她搅动勺子快速解决蔬菜粥，她们交谈间总有一股怪异感，也不知是不是话不投机。与全宁说话聊天就不会那样，是全新的一种体验，开心，轻松，愉快，皆有。

　　几人动作都很快，六七分钟就解决了宵夜，七人“浩浩荡荡”向教室进发。

　　李楝走在队伍最后面，李嵘和微分碎发男生在她前面慢悠悠的行进，李嵘偶尔回头。

　　李楝垂着脑袋，方方块块的路一直向后移动，看久了不免眼花，仰头便见一个身影向右晃，那人“哎”了声。

　　“怎么了？”

　　“踩着一颗石子，崴了下。”李嵘答。

　　“还好吧？”

　　李嵘啧出声，“谁让你刚才突然吓我一跳。”

　　“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了，没想到能把你吓到。”微分碎发男生没心没肺道。

　　李楝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升起怪异感，回头瞥了眼草丛，扭头看李嵘他们，都在说刚才的事，李楝小跑回去，抓起那块石头放到一颗大石头边，拍拍手。

　　这样，应该不会再有人踩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