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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地狱变 过去、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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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墙没有想象中的坚硬,身体撞上去,像被按进珊瑚丛里。
而灰墙内部是一片沉闷的灰色,仿佛整个人被拖进无底深海中。
金晟夕张口呼喊他们,没有任何回应。切换天音,频道一片死寂。若不是还能碰到绳索,她都要以为和另外两人已经彻底失联。
走了一段路,确认这灰墙区没什么危险后,她通过绳索发出往前冲刺的信号,随即提速向前奔跑。
他们必须在熔浆再次涌上来前抵达地裂,而这段距离只剩一公里。
按三人的奔跑速度估算,哪怕再慢,两分钟也足够。而熔浆还要半小时才会回涌,时间理应宽裕。
可奇怪的事出现了。
明明跑了至少十分钟,可依旧没跑出这灰墙区。
其实在第五分钟时,金晟夕便开始迟疑,难道因为刚从异象区脱身,体能状态不太好?
半信半疑间,她选择继续往前跑,其他两位也是如此,因而跑了又五分钟后便确认出问题了。
更奇怪的是,金晟夕居然气喘吁吁。
这事就很离谱。
她以前连轴跑一天都不带这样的,而且防护服的数据显示,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那她这是在喘什么?
皱了下眉,不得要领,随即僵在原地。
因为双脚像被灌了铁似的,沉得离谱;紧接着是手臂,明明只是抬肘,却像在和无形的水压对抗,动得异常艰难。
这下反倒把她的脾气拱了起来,金晟夕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强行顶着阻力往前迈。
能动。
忍不住笑了两声,大致猜到压在身上的多半是地裂灰,黏着衣服包裹住她整个人,清洁系统可能已经失效,她现在就跟扛着一袋袋地裂灰前行一样。
而且那些掺了汗水的灰土顺着睫毛往下淌,糊在眼球表面,仿佛有人把墨汁直接泼进瞳孔里,令她每一次眨眼都相当折磨。
意识其实也已经不对劲,金晟夕没发现绳索断裂前,席翊天传来的撤退信号!
此刻,她与薄心、席翊天彻底失联,而距离熔浆返流只剩不到五分钟!
这时,她似乎听到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金晟夕仍在原地闭眼听。
直到最后一分钟,她倏地睁开眼。
不远处响起低沉粘稠声,像巨兽的呼吸向她袭来,那是熔浆。
这个发现反而让她惊喜,因为这意味着前方果然通往地裂,往前走一定能抵达。
金晟夕咬牙往前冲,十几秒后,她看见了。
地裂!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饶是见过尸山血海、亲手处理过无数残骸的金晟夕,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
峭壁裂开,熔浆在岩缝中流淌,而就在那之中,居然——
嵌着人头!
而且是一排排、一层层的人头。
他们被牢牢镶在岩壁上,脖颈以下被烧毁,只剩一张张扭曲的脸暴露在外。眼球因高温而鼓胀外凸,唇齿咧得异常夸张,仿佛在尖叫呐喊,皮肉在炙烤中融化、坠落,又在某种诡异力量的作用下重新生长。
周而复始。
金晟夕滚了滚喉咙,脑子却异常清醒。她很确定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智能设备投出的影像,那是活生生的人类,被困在熔浆之中,反复承受着焚毁又重生的痛苦。
他们在受刑!
拔舌、锯身、焚烧,她能认出来的刑罚都被施加在这些人身上,每个人的惨叫被熔浆的炸响覆盖,只剩下表情还在拼命替他们喊痛。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翻过的地狱变相图,想起六道轮回里被描绘得狰狞可怖的受刑众生。可画纸上再狰狞的也终究是死的假的,而眼前这一切会呼吸会流血,真切地在受苦受难。
金晟夕慢慢呼出一口热气,心想这些是不是当初住在这里的人?
进来之前,她才得知地裂上升的区域是当时的病毒区和一部分净土区,那片病毒区正在被处理,处理人员全是苏家的工作人员,遗憾的是,为了便于工作,他们还都住在那附近的净土区。
因此,当地裂发生后,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跑。
安防局事后统计,这场地裂造成两千多人死亡,其中一千多人全是苏家人,苏家全族覆灭。
那眼前这些人头,极大可能是苏家的人。
金晟夕看得太久,久到眼眶灼痛,久到没意识到血正往下淌,也没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
熔浆已逼到脚边。
吞没之际,她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她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存在的画面。
不远处,灰墙区外的空地上,薄心、席翊天,还有她自己正站在一起,神情专注地商讨什么。
那是他们进入灰墙区之前的样子。
她看到了过去的他们!
而在他们三人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此时熔浆已攀住脚踝,顺着小腿、膝盖一路向上淹没,灼烧声响彻耳边,火焰舔上胸腔。
金晟夕一动不动,在双眸即将被焚烧前,看见那个人望了过来,与她对视!
~
另一边,中间道路。
绳索断裂前,发出撤退信号没得到回应后,席翊天立刻思索对策。
他的异能可以游刃有余地找到她们,并把人带出去。
脚是下意识地偏向左侧,那是金晟夕进去的道路,只要穿过眼前这层灰墙,就能找到她。
可他又想起她的嘱咐,一旦发现不对,要先去找薄心。
于是收回脚,转身准备走右边时,他发现一道身影,彻底愣住。
席翊天很少被震惊到,无论多诡异的事,他总能面不改色地应对。
但这道身影太出乎意料,因为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他自己,而且是此时此刻的席翊天,因为那手腕上残留着断裂的绳索。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普通人会立即提高警惕,必要时可能会杀死对面的自己。
毕竟同一世界里,怎可能同时存在另一个自己?
“如果他是真实的,那我又是谁?”
谁也不想落入这样的虚无存在陷阱里。
可席翊天并不觉得需要警惕,还向自己走了过去。
面色温和的,仿佛迎见的是老友,而对面的自己也踏步而来,步幅、速度、姿态,如照镜子一般。
席翊天知道那里没有镜子,只是需要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幻觉。
于是停下脚步,抬手想要触碰自己,就在这时,对面的人开口打断:“你确定要去右边?”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声音语调完全相同。
真正的席翊天听出对方话里的担忧与不安,就如同他此刻惴惴的心。
其实他知道,忐忑的原因是害怕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选择,选择……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会出现另一个自己的原因。
饱读诗书的席翊天曾听过一个传说:世间有三条路,分别通向过去、现在和未来,每条路能看到的景象不一样,而他既然看到自己,那便是走进了会显示现在的那条道路。
他曾给金晟夕讲过这个故事,她当时眉头一挑,脱口问出:“能看到过去和未来我倒是能理解,可现在呢?现在怎么看?”
的确,现在是当下,不同于过去已经发生有明确的记忆,也不同于未来可预测的画面,现在是这一秒这一刻,正经历着的自己,那么它唯一能映照出的,就是此刻正在纠结的摇摆不定的自己。
人类无时无刻不在做选择,哪怕出现非常紧急的事,哪怕看似没得选要立刻行动,但人们还是会在紧急与重要之间做选择。
而现在,席翊天就站在这样的十字路口,在紧急与重要间犹豫了。
是先去找比他生命还要重要的金晟夕,还是先去做理性认为必须马上做的事?
他方才下意识的动作其实已经暴露答案,身体本能地想朝她的方向而去,尽管明知她不可能有任何危险,如果去操心她,简直是在怀疑她的能力,一定会被她痛骂一顿。
席翊天想到自己会被骂,忍不住笑出声,随后叹气。
理智已经提醒他不要忘记金晟夕的嘱咐,何况薄家人的安危不能置之不理,那就必须往右,去带薄心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另一个自己紧跟而来,不可能轻易放过他:“她一定会跑去鸿沟前,就算熔浆来了也绝不会退缩。”
对于这点,席翊天心里再清楚不过。
双手在颤抖,他无法不恐惧,毕竟是三人里唯一一个见过地裂的人,那片惨状偶尔午夜梦回时也会被惊醒。直到进来地裂时,他都还在怀疑,真的有必要进到这里才能寻得隐身人的线索吗?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可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金晟夕,她笃定这里面暗藏玄机,而她的倔强,她的果敢,她的不死之身是安全的保证,所以犹豫再三,他没有说出心里的犹疑。
然而此刻,他的害怕、焦虑与无力感却一齐涌上。
她会不会就这么一去不复返?
不死之身真的能抵挡住地裂熔浆?
地裂壁上的惨状,她会不会挺身冒险去拯救?
还有,她会不会尝试爬上去?
如果她发现自己的不死之身能轻易抗衡熔浆和岩壁,她肯定会这样做的。
席翊天又缓缓转身,看向左边的道路。
选择的分歧总能让人踌躇不前,被困在当下的瞬间,犹豫过久,精神终会崩溃,这条路的致命之处正在于此:用当下的力量击垮意志,致使其无法行动,最终摧毁心智。
然而,早就在觉醒异能的那一天,席翊天便经历过精神上的至深摧残。那次之后,他的精神之河再无波澜。
所以此刻,当他转过身去,是为了告诉另一个自己:“你知道答案的。如果你不知道,那么你果真不是我。”
一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地踏步向右,目标明确:寻找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