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但全民白月光》矢知

98、道别 这就是他所

　　　　同样是在教导处，同样是面目和善的老妇人，同样的，并不和善的话语。
　　“荀舟先生，我必须重申这一点：在签署完这份协议后，你不得以皇家军事学院的学生这一身份自居，也不能凭此牟取任何利益。若是因为你的个人行为对学校声誉造成了负面影响，我们有权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我知道。”
　　荀舟应道。

　　老妇人那双眼皮耷拉的眼睛眯起，没有追问，而是传递过来一沓文件：“这里是你的档案。”
　　荀舟打开。
　　在基础的身份资料后，是他这五年的所有课程记录和学年总评。荀舟快速略过成绩单上那些好似复制黏贴一般的优秀评价和学年第一的排名，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不仅是因为第五学年最后一个学期，他的实训课评价头一次掉到了第二，还因为后面夹杂着一大批其他文件，看数量竟比前面的成绩单还厚上三倍。
　　自进入这间办公室后，荀舟面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翻开那厚厚一沓“附录”，其中第一张文件的抬头就印着皇家军事学院的校徽和校名。
　　那竟是一张举荐信。
　　信中大肆夸赞了荀舟的实力，并称他拥有成为机甲实操课外聘助教的实力。
　　举荐人一行填的是威尔·莱利斯。

　　荀舟睁大了眼睛。
　　他快速翻着后面的附录，无一例外的是这类举荐信，抬头从皇家军校到学会基金实验室不一而足，推荐的岗位也是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的，他们全都比荀舟那个去地下角斗场打黑拳的预想好多了。
　　而那些举荐人，也全都是荀舟所熟悉的名字。
　　从机甲实操课的莱利斯教官，神经接驳课的霍尔曼教官，到这次实训课的西塞尔教官，荀舟甚至还翻出了一张推荐他去防卫局就职的信件，底下的名号是贝克尔——安提到过的，那位负责教授“刑讯与反刑讯”这门课的教授。

　　荀舟顿时有两分哭笑不得。他指着自己面前那沓举荐信，问面前的老妇人：“这些，都是认真的吗？”
　　老妇人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毕竟你的优秀有目共睹。”
　　还不等荀舟心中生起熨帖之感，老妇人就加了一句：“不过就算有举荐信，对被推荐者，我们还是会对其审查一番的。
　　她望过来的眼神里暗含警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荀舟先生？”
　　这几乎是明着拒绝荀舟当场借着应聘重新回到皇家军校了。

　　但荀舟的嘴角依旧无法抑制地扬起：“我知道的。”
　　“我想问一下，在手续完成后，我还能在学校里待多久？”他低下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些签名，轻声道，“我想和大家道一声别。”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访客证的时限是直到今天宵禁前。但介于你现在的身份，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荀舟先生，学校内很多区域是军事管禁区，部分教授和学生身上也签署过保密协议。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你还是不要过于靠近他们为好。”

　　荀舟的嘴角僵在原地。
　　“……那按您的意见，我能去哪些地方呢？”他礼貌问道。
　　“去宿舍收拾一下你的行李还是可以的。”老妇人看着他，“而且你最好快点。毕竟亚当斯·布林特的身份特殊，你明白的吧？”

　　荀舟当然明白。
　　亚当斯在知道他回来后必然会翘课溜出实验室来见他一面，但他所属的实验室隶属于那位帝国国宝级的机甲大师。
　　如果是作战系首席，那荀舟自然可以和亚当斯见面聊天。
　　但现在他是叛军之子，被软禁在首都星的半个人质。
　　以他这样的身份，哪怕和亚当斯说上半句话都有刺探军事情报的嫌疑。

　　荀舟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低头，应道：“……我知道了。”
　　“去吧。”老妇人点头，“肯特会为你带路的。”
　　巴克·肯特。机甲系七年级的首席。
　　也只有这样的人看着自己，才能让所有人放心吧？
　　荀舟有几分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只能沉默地冲着老妇人点头，最后一次踏出这间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巴克·肯特正在等着他。
　　大块头光是站在那儿，就堵住了大半条走廊，硬生生把宽阔的走道衬出逼仄之感。
　　荀舟的脚步在看见他时猛然一顿。
　　倒不是因为对方对他造成了压迫感，而是因为肯特身上的那一身服饰。
　　皇家卫队的制服。

　　肯特低下头，看着荀舟，面上显露出一丝复杂来。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招呼道：“我们走吧。”
　　荀舟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去宿舍的路上有不少人，他们无一例外地在看见荀舟时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还试图拍照，但无一例外地，被肯特出言制止了。这一路上，这位名为向导实为押送人的学长起码喝退了三波试图围观的人。好在等到了宿舍区，人一下子少了许多——感谢风纪处不让学生在白日逗留宿舍区的规定。
　　肯特呼出一口气，不由感慨：“你也不容易啊。”
　　荀舟只应了一声，明显没有接这话茬的意思。

　　他要如何对一个外人诉说自己的心路历程呢？难道要说这五年来他从来都是匆匆来去，没给任何人搭话围观的机会，直到今日，直到他不再属于这里，第一次以访客的身份来此，才有了慢悠悠闲逛的余裕？
　　这话说出去，荀舟自己都想笑。
　　但他确实头一次有时间，好好看看这个他待了五年的地方，并忽而发觉，这里竟是如此的美丽。
　　宿舍楼下的花坛热闹非常，边上的凤尾蕨郁郁葱葱，头顶阳光烂漫散下，被重重叶片滤出新鲜的绿意，罩在宿舍楼砖红色的外墙之上。
　　已经是夏天到了。

　　荀舟忽地有了开口的兴致。
　　他低声道：“没什么不容易的。
　　“真要说起来，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容易的。
　　“幸好，无论我们如何活着，阳光都和昨日，和明日一样绚烂。”

　　他扭头，望着因为他这句话愣神的肯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来：“说起来，还没恭喜学长进入了皇家卫队。”
　　肯特回神，眼角眉梢都带着些许兴奋：“是啊，我也没想到。”
　　荀舟打量着他：“不过我之前一直以为你会选择进入元帅直系部队呢。”
　　肯特扬了扬手：“我也想啊，但那也要看元帅收不收我啊？”
　　“学长这么优秀，元帅怎么会不收呢？”
　　肯特瞥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我可当不住你这么说。”
　　“而且现在这样我就很满意了。”他重复了一遍，“很满意了。”

　　不，他应当是不满意的。
　　荀舟望着肯特的背影，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小贵族出身的肯特，如果能进入元帅直属部队，无论是晋升速度还是对家族的助力都比进入皇家卫队强。他毕竟是机甲系的首席，选择皇家卫队基本上是放弃了自己的优势，从此与机甲无缘了。
　　是因为伊达星的行动让安德鲁受伤了，太子与元帅之间产生了隔阂吗？毕竟按事后分析看，这位太子殿下可是把自己的表弟一道算计进了伊达星的局势中啊。
　　更何况皇家卫队同时担任着仪仗队的职责，对身高身材长相都有要求，像肯特这样身高与他人差距过大，甚至会对他人造成压迫感的身材，注定与仪仗队无缘，只能成为皇家卫队中的边缘人物。
　　回想起昨日自亲王那里看到的皇家卫队选拔标准，荀舟恍然惊觉，泽维尔倒是非常符合的，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长相，甚至防御型的作战风格都是加分项，毕竟这意味着他很擅长保护他人。

　　……泽维尔。
　　想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荀舟又再度回忆起自己档案上那个唯一的“第二名”。
　　按照演习的规则和他后期的安排，只要罗文带着泽维尔活到演习结束，那同为一组的他们应当都是第一名才对。
　　在他和里德他们周旋的时候，泽维尔，你又做了什么？
　　荀舟心底转着种种复杂的念头，却在踏入宿舍楼的时候惊觉，无论他的前队友做了什么，都和现在的他无关了。

　　荀舟只能勉力提起嘴角，继续此前由自己提出的话题：“是吗？那学长，说不定以后我们会是同僚呢。”
　　“同僚？”肯特明显十分诧异，他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看向荀舟。
　　“是啊。”荀舟回答道，“我昨天答应了奥斯汀亲王殿下的邀请，目前受聘于他，担任随身护卫一职。以后说不定会合作，还请学长多多指教。”
　　肯特皱眉。
　　很难形容他现在的表情，像是鄙薄像是轻蔑，却又隐隐有一丝愤怒。
　　他猛地扭过头，闷声应着：“哦。多多指教。”
　　他再不说话了。

　　直到荀舟来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才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小白脸就是占便宜啊，到哪都有人养着。”
　　荀舟按在把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一瞬间变得万分疏离。
　　他抬头，对着肯特笑道：“或许是这样的吧。”
　　而后，他向着面露尴尬的肯特一伸手，邀请他与自己一同进入房间。

　　这间宿舍和他走之前并无太大差别，看着窗明几净，但灯却一直没关。荀舟心下一沉，伸手关掉了灯。走到垃圾桶前一看，便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满满当当的食品包装袋。
　　他又一扭头，看见了沙发上的毯子，已经垂落了一半到地上。
　　荀舟默默叹了口气。
　　他无视了肯特在身后的嘟嘟囔囔，干脆利落地问道：“学长，我能留一封信吗？”
　　肯特突兀一顿。
　　他的声音压低，骤然透露出一股危险意味：“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荀舟坦然面对着他审视的目光，“只不过提醒一下某个笨蛋按时吃饭睡觉而已。”
　　这回答明显超出肯特的预估。他琢磨了半晌，最后只说道：“我会检查的。”
　　“我知道。”荀舟安静点头，“我会出来就是准备好了让你检查。”

　　他如此配合，肯特反倒有点尴尬。
　　“哦。”他说道，“那你快点。你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吗？”
　　“我没有多少行李。”荀舟摇头。
　　他有多少自己的东西？衣服？在他同意担任乔伊斯的贴身护卫后，他以前所有的衣服基本上都可以扔了。装备？这些乔伊斯都会提供，他唯一挂念的那把，自三角星域带来的匕首也已经被第八军团收走了。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临期营养棒？怕不是现在都已经过期了吧？
　　荀舟细数下来，竟突然发觉，他什么都不需要带走，一件需要收拾的行李都没有。
　　唯一让他挂念的，不过是几个人而已。

　　而就算这几个人，他要说的也不过是一件事——

　　“……‘照顾好自己，还有，别再联系了’？”肯特干巴巴地念着他的留言，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茫然，“你要留下信，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就是为了这个。”荀舟微笑道。
　　这就是他所要说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