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离航线》七街长巷

91、揪住 程义，求你

　　程义跟周时韫聊过之后，拟定出一个应对计划，不管出卖公司的人是谁，首要任务是把山海制药的这次下作行为扼杀在摇篮里。

　　周时韫召开会议，程义离开公司去了研发厂。

　　他到这边的时候，团队核心人员都在实验室忙碌，程义召开会议。

　　当一众人聚集在会议室，程义撑着桌子，将到场的六个人挨个审视扫过，每一个都看得十分认真，企图从这些人的面部表情分析出哪里不对。

　　可惜，都是熟悉的样子，也表现的有点疑惑。

　　程义直起身：“关于这次Hb2药物研究项目出现一点纰漏。”

　　“什么？”中间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先开口，很吃惊，“程经理，这项实验进行大半年之久，数据一直稳定，按照我们预测计划，今年暑假前后就能有最终结果，怎么会出纰漏？”

　　“对呀。”他身边的人跟着说，“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是哪项数据不对吗？”

　　“每项数据都是通过三次以上实验进行审核，不应该会出问题。”

　　“程经理，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在场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看上去情绪波动都有点大。

　　程义任他们说，不管谁开口，程义都会专门盯着那个人打量，从表情到语气，不放过一丝一毫。

　　六个人，唯独最末尾年纪最轻的那个，从头皱着眉，表情凝重，从未开过一次口。

　　“李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场面稍微安静点，程义直接点名。

　　李林也就是一直没有开过口的那个人，听到被点名还有点意外，看过来对上程义目光。

　　就那么一瞬，瞳孔明显收缩一下。

　　程义心尖一紧，呼吸都慢了一拍。

　　李林在时光生物科技的时间比程义还要长，程义接手实验团队之后，李林已经属于核心人员之一。

　　在来之前，程义将所有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平等地怀疑过每一个，唯独没有怀疑李林。

　　但现在…对方这种反应，哪怕稍纵即逝，程义都没错过。

　　“我…”李林身边的手握紧，“我跟大家想法一样，还需要程经理先说明这项实验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纰漏。”

　　程义抱着手臂，盯着他没说话。

　　李林眉毛皱得更厉害：“很麻烦吗？”抿抿唇瓣又问，“或者，是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没有。”程义移开视线，沉吟片刻才说，“Hb2研发方案以及核心数据都被泄露。”

　　“什么？”几个人一块开口，满脸震惊。

　　之前那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更是推开旁边的人冲过来。

　　“程经理，你开什么玩笑？泄露？这可是我们公司机密，怎么会泄露？研究在开始之前就会做好完全保密措施，全程都是秘密进行，怎么可能？”

　　“对呀，每个人更是签订了保密协议，根本不可能。”

　　“消息准确吗？”有人相对比较冷静地问道。

　　程义半低着头，余光一直都在李林身上。

　　“跟我们合作的山海制药，今天一早发布一条新药研究宣传，正是我们目前进行中的Hb2药物，所公布的数据能完全证明。”

　　在场的几个人都丢了魂，这种情况对于夜以继日参与实验的所有人来说，无疑天塌地陷。

　　程义深吸口气：“大家也不用忧心，更不要怕，我已经与周总商议，会尽快让公关部也发布宣传。”

　　“我们有充分证据能证明，这项研究是属于时光生物科技，山海制药阴谋不会成功。”

　　“能行吗？”谢顶中年男担忧询问。

　　程义说：“当然。”又把所有人扫视一遍，“现在要做的，是查出为什么这项机密会到山海制药手里，泄露的人，势必是研究团队其中一员。”

　　场面哗然，大家都慌了神开始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可靠的，无辜的，在看其他人的时候多少带着审视跟怀疑。

　　谢顶男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我们团队出了内奸？”

　　“对。”程义说。

　　另外几个人又开始七嘴八舌，语气变得激烈。

　　程义抬起手：“大家冷静点。”

　　躁动的气氛像是被按下开关消停下来，一双双眼睛回到程义身上情绪各异。

　　程义长呼口气：“我跟周总商议决定，对研发团队进行严查，也希望各位能积极配合。”

　　“一定配合。”

　　“程经理，你想要怎么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对，只要能把内奸抓出来，想怎么查都行。”

　　“没错，绝对要把这个混蛋抓出来，不然后患无穷。”

　　“一定要抓到他，害群之马。”

　　几人义愤填膺地表达支持，还不忘左右张望打量，像是要从他们其中一眼看出谁是那个想要迫害他们的坏人。

　　李林全程站得笔直表情僵硬，前额发丝底下都附着上一层薄汗，身边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没说过一句话。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下，做贼心虚的驱使，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人盯上，跟着被一把扼住脖子连根拔起，摔得粉身碎骨。

　　周围愤怒的交谈还在继续，他就像灵魂离体一般，内心恐惧翻江倒海，脑子充斥着嗡鸣。

　　“李林。”程义叫他。

　　李林轻颤下看过去，脸色变得很难看还有点恍惚，对视好半天才喃喃道：“程经理。”

　　“你有什么见解吗？”程义问。

　　不管是态度还是语气都很平和正常，可对李林来说就像锥子，猛地扎进他心脏，疼的狠狠一抽。

　　李林面部表情僵硬，扯扯嘴角：“我…我认为大家说得对。”

　　“你知道大家说什么吗？”程义追问。

　　李林嘴巴嚅动却没出声，他确实没听到。

　　程义这会儿已经有八成肯定，一双锐利的眼就那么盯着李林也不着急。

　　要是以前，李林面对程义还会有点优越感。

　　他一直都觉得，程义能坐到这个位置无非是跟周时韫关系不清不白，说白了就是个关系户，论真本事，他不及团队任何一人。

　　只是现在，他只觉得心虚还有压迫。

　　“我…”李林开口沙哑，清清嗓子移开视线，“我觉得，确实要尽快找到这个人，否则不利于后面的实验，他能出卖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你说得对。”程义赞同，抱着手臂抬抬下巴，“除去李林，其他人都先去忙，实验不能耽误。”

　　大家先有点愣神，为什么就把李林留下？不过没有人发表什么意见，陆续离开会议室。

　　而被留下来的李林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等会议室只有他跟程义，根本不敢看程义，目光保持在另外一侧，用力攥着身上衣服，全身汗涔涔的。

　　程义一直盯着李林看，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持续快有十分钟左右，李林因为过度紧张所以浑身紧绷，到这会儿肌肉已经酸痛，双腿发麻。

　　郁结在胸的那口气突然送出来，李林也像是放下一大块石头，全身逐渐放松。

　　笑出声，红着眼慢慢转过头跟程义对视上。

　　程义很平静，问李林：“能仔细说说吗？”

　　“你是怎么察觉到的？”李林反问。

　　程义实话实说：“在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意识到有内奸就把整个团队人员以及平日里的点点滴滴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程义往前面走两步，半坐在桌子上。

　　“哪怕是到这，我把所有人都怀疑了一遍也没怀疑过你。”

　　“是吗？”李林笑得很勉强。

　　程义点点头：“不管你信不信，都是我的真心话。”锐利的目光锁定李林，“直到刚才跟所有人谈话，只有你的反应是最不对劲儿的。”

　　李林低下头没说话。

　　程义继续：“只要这个事儿做了就不可能没有痕迹，一个人伪装再好，心里一旦有愧疚，有了鬼，随时随地都会暴露。”

　　程义盯着李林看上好一会儿又问他，“现在能仔细说说吗？”

　　“为了钱。”李林说得很干脆。

　　只有三个字却道尽所有，说完后，像是把他身上所有力气抽干，笔挺的身躯一点点垮下去，手臂撑在桌子上变成趴伏开始笑。

　　笑声沉闷停不下来，笑得身子不断颤抖。

　　被掩盖起来的一双眼笼罩潮湿，笑到最后，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淌。

　　程义一直没再开口，给他足够时间。

　　“在时光这么多年，做到科研团队核心之一，也许在众多人眼里光鲜亮丽，名利双收，毕竟，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为自己的能力骄傲，为能有这样的成绩自豪。”声音很轻，大多数时候都用的气音。

　　“可显然不够，远远不够。”李林说到这变得咬牙。

　　从桌子上撑起来看着程义，“你知道家里有病人是种什么煎熬吗？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三个。”说到这，李林哼哧哼哧笑出声。

　　程义一直都没说话，很平静。

　　李林笑的身子晃晃，用手搓把脸：“我空有一身本事，身为癌症药物研究人员之一却研究不出一款能救我家妻女的药。”

　　“我只能看着她们三人承受着病痛折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没日没夜的承受痛苦，钱大把大把的扔，却看不到丝毫希望。”

　　程义半低着头一直没再说话，脑海中出现曾经种种。

　　他想起自己爸爸刚查出恶性肿瘤的那段日子。

　　本来就艰难的生活变得雪上加霜，他咬紧牙关，医院学校两头跑，每天剩余时间都在挣钱，拼命挣钱，贺衍为了他也变得更加拼命。

　　要让程义自己说，那些日子根本不敢回忆。

　　就算那么努力，拼尽所有，还是没能留住程鹰。

　　他当然清楚家里有个病人是什么滋味，他一个都那么艰难，李林居然有三个。

　　可这些，不是他出卖公司机密的理由。

　　“说吧，你希望公司怎么处理你？”程义很直白。

　　李林攥着拳头看着地面，咬咬牙：“能不…能不能不要告我？”声音很轻带着羞耻。

　　鼓足勇气看回程义：“我没经得住山海制药给的巨额诱惑，我知道我有错，我有罪，我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扑通跪在地上：“程义，我老婆跟两个女儿还躺在医院，她们…她们应该活不了多久，我…要是没有我，她们恐怕连这短暂的日子都撑不过去。”

　　“我不能出事，程义我求求你，公司要怎么处罚我都行，只求不要让我进去。”

　　李林哽咽，开始磕头。

　　程义皱眉往旁边退出去，狠砸桌子一拳：“你这是干什么？用这种行为威胁我吗？你出卖公司机密就是违法，送你进去难道不应该吗？”

　　“程义，程义。”李林跪在地上往前挪，不顾程义愤怒抓住他的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可以赔偿，可以公开道歉。”

　　“名利我都不要了，只求公司给我一条活路，我老婆孩子需要我，她们需要我。”

　　七尺男儿，向来也都是顶天立地，做事雷厉风行。

　　此时为了老婆孩子犯下大错，为了争取留在老婆孩子身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求饶。

　　程义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心软，至少当年，面对余年那样的哀求都没动摇。

　　可现在，他动摇了。

　　程义保持冷漠，怒视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的李林，没再阻拦，放任他去做。

　　李林磕得很卖力，脑门很快一片通红随即发紫，就这也没停下来还在磕。

　　程义眼睛一闭转开头，深吸口气再睁开，冷声说：“给我起来，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作践自己，也不用想着能绑架我。”

　　李林动作僵住，保持趴伏姿势没有动也没起来，咬紧牙关，全身都在发力作为隐忍。

　　程义说：“你立刻将手里的所有工作转交给赵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时光生物科技科研团队的人，先回家。”看回李林，没有多少温度。

　　“我会跟周总以及公司谨慎商讨这件事，具体要怎么处理你，看公司决定。”

　　“程义，求你。”李林沙哑着哀求。

　　程义喉结滚动几下：“回去吧。”

　　程义离开后，开车直接去了第五中心医院，他现在心烦意乱，胸口烧得难受。

　　他迫切地想要看到贺衍，只有贺衍能轻而易举抚平他内心压抑不住的躁乱。

　　他到这后，距离贺衍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没打算上去，坐在车上给贺衍发条信息。

　　小义哥：衍衍，我在你们医院地下停车库等你，来接你下班【爱你】

　　信息发出去没有很快收到回复，程义就盯着自己这条信息反复看，时不时往上滑动，看着两人平时聊天记录，几分钟后，翻涌的心情得到短暂安抚。

　　程义深吸口气靠在车背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