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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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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长势茂密的碧绿梧桐树,打在崭新得还隐隐透着浆糊味的白色纱窗上,映照出斑驳的光影。两只麻雀正停歇在一只向着屋檐延生的梧桐树枝上,叽叽喳喳,似在说着一早遇见的趣事。除了鸟鸣声,这院落竟安静得再无其他一丝声响。
许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香融渐渐转醒,睁开依然略显沉重的眼皮,望见头顶上那抹淡紫色纱帐,有些晃神,恍惚记起因着润成的喜好,方府他俩卧室的床帐向来总是天青色,什么时候变成了淡紫色了?莫不是做梦又回到了将军府里自己的闺房?
香融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还是那抹淡紫,猛然想起这里既不是方府自己的卧室,更不是自己在将军府里的闺房,这儿是清风庄的一处厢房,又想起昨日那清风庄庄主领自己和梨若回来时,好似提过她二人是婢女来着,想到这里,香融不禁睡意全无,一边赶忙起身,一边将身旁沉睡着的梨若推醒。
见梨若有些惺忪地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香融直叹她俩大意了,应该是这几日奔走逃命,半刻都不敢有所懈怠,倒是真没好好休息,昨儿晚上可能是连日来第一次真正意思上的睡觉,倒让她俩都睡得非常沉。她看了眼光透过纱窗将屋里的家具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暗暗叹了口气,时辰实在是有够晚的了,昨日的短暂接触,真的看不出那顾雁北的性情,也不知道他对作为“婢女”的她们第一天开工就睡过头这事情会如何处置,心里忍不住有些担忧。
香融这样想着,一面更加利索地穿衣,一面催促梨若再快些。
等二人穿戴整齐梳洗干净,有些忐忑地在院落间穿梭,好不容易找到昨日她们来过的顾雁北所住的院子门口,就看见顾桐正候在院子门口。
一看见香融,梨若二人迎面而来,就笑着轻声说道:“二位姑娘,我家公子吩咐过,让我候在这儿,若是你们来了,就直接随我进去。二位姑娘,请!”
香融和梨若齐声道了句多谢,便随着顾桐往院子里走,正要进门,香融抬眼看了看院门上那遒劲有力,肆意潇洒的“燕浅斋”几个字,心里暗叹了声“好字!”
待他们进了院子,远远就看见顾雁北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挥毫写着些什么,而一旁歪着脑袋边看边说笑的正是昨日那可爱的顾盼。只见顾雁北一身白衣,映着身后那一丛苍翠的修竹,更是衬得他那俊朗的容姿恰如仙人般出尘脱俗,倒是叫香融和梨若看得有些怔愣。
许是听见脚步声,顾雁北抬起了头,看见他们三人,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温声道:“你们来了。”
倒是顾盼看见香融和梨若,早已经不管不顾地飞奔而来,欢喜得牵着她二人的手走到石桌旁,娇嗔着,“姐姐们可总算来了。盼儿一早就起了,就想早早地看见你们,可公子说,你们累了,要多休息,偏不让我去找你们,怕我吵着你们。”说着,她有些愤愤地瞪了眼笑看着自己的顾雁北。
自从看见顾雁北嘴角的那丝笑意,香融就觉得他应该没有怪罪的意思,现在听顾盼这样说,心里更是彻底放下了忧虑,可又不禁纳闷,这清风庄的庄主倒是对下人宠溺得离谱,也不怕手下人闹翻了天,想想又不觉好笑,这样倒是对她和梨若有百利而无一害,自己该高兴才是,至于其他,就不是她应该担心的了。
顾盼见香融正望着石桌出神,还以为她在欣赏她家公子早上练的字,不禁有些洋洋得意,“浅浅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家公子的字写得特别好?”
香融听见顾盼如此问,方回过神来,明白她是误会了,也不解释,便又细细打量了眼石桌上那刚写就的一行字,竟是和院门上的匾额出自同一人之笔,当下了然,对眼前这位神秘的清风庄庄主更多了点敬佩,可她还是有些谨慎,便打算推辞自己并不懂得欣赏书法,正欲开口,一抬眼望进一汪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此刻正闪着隐隐的欣喜和期待,真实得令香融竟不忍推辞,便老实回答:“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①庄主的字形神兼备,且自成一派,有一股刚正洒脱的风骨,真真难得。想来院门上的匾额也出自庄主之手。”香融这样说着,发现那双眸子里喜悦渐浓,还透着丝满足和了然,倒是让她大为不解。
顾雁北将手中的玉制狼毫搁在笔架上,接过顾桐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哦?想不到浅浅竟如此好眼力,竟能看出那匾额的出处,那浅浅可还知为何这院子以燕浅斋命名?”
香融略一思量,便道:“想必是出自吴绛雪的《秋》中一句:燕宿沙洲浅水流。②不知浅浅猜得可对?”
顾雁北闻言,微垂了眸子,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起身往书房步去。
香融撇了撇嘴,有些猜不透这顾雁北的心思,索性不再多想,只静静听顾盼说着她家公子的吩咐:“二位姐姐,我家公子性子有些冷,但人是真的好,久了你们也就习惯了。公子早上已经吩咐过今后二位姐姐的去处和安排,浅浅姐姐负责书房的清扫和整理,而梨若姐姐则帮忙打理白术先生的药炉房。”说着,顾盼有些羡慕地忘了眼香融,噘了噘嘴,“公子偏心浅浅姐姐呢!公子的书房向来不让婢女进去伺候,倒是为姐姐你破了例,从前都是顾桐在打扫着,姐姐来了,顾桐也就无事可做了。既然这样,下回就该让公子派他去打扫马厩。”
香融望着羡慕又替自己开心的顾盼和似乎让人抢了宠,有些闺怨的顾桐,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觉得这份特殊的破例倒像是烫手的山芋,自己并不情愿,可似乎除了接受,也并无他法。
见已经快至午膳的时辰,四人也就不再多聊,顾盼领着梨若去大厨房取白术先生的午膳,而顾桐则带着香融去燕浅斋的小厨房领庄主那独一份的膳食。
顾桐一路上边领着路,边细细地嘱咐各种书房伺候需要注意的事项,倒让香融有些诧异他突然的啰嗦,同时也明白他对顾雁北是绝对的忠心,万事以他家公子为重。当顾桐说到他家公子每餐必在对座另摆一副碗筷,虚设一席且一人用餐,不喜人打扰的习惯时,香融忍不住在心里诽腹,这顾雁北真是个怪人,性情果然难以捉摸。
待顾桐拎着食盒和香融来到顾雁北的书房时,他正斜倚在摆放在窗边的紫檀矮榻上闭目养神,待在身侧的手里还捏着本书,听见香融和顾桐进门的声响,星眸浅抬,望了他二人一眼,直起身子端坐,“可是取了午膳回来?就摆在炕桌上吧。”
顾桐闻言利索地将食盒里的膳食一一取出,摆放在炕桌上,然后又摆了两副碗筷,一切都妥当后,给香融使了个眼色,香融会意,遂和顾桐一道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浅浅,留下!”顾雁北扫了眼炕桌上的菜色,拿起了筷子,神色莫辨。
顾桐闻言迅速抬起头,惊诧地瞪着正意外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浅浅,见她皱着眉头对自己的打量熟视无睹,复又望了眼自家公子,见他此时微侧着头,目光从自己身上轻略过一眼,然后一顺儿不顺地注视着呆立着的浅浅姑娘,便赶忙压下一肚子的疑惑,躬身退下。
“浅浅?”
“恩?”听见顾雁北又轻唤了一声,香融赶紧回神,以为顾雁北是需要自己伺候用膳,遂走到他身旁,立在炕桌边等候吩咐。
“浅浅,你也坐下和我一块儿用膳。”顾雁北指了指他对面空着的席位,示意香融坐下。
香融有些慌乱地摆手,“不…不…奴…奴婢万万不敢!”这顾雁北的行为举止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竟一下子就将她原先想好的各种应对之策击个粉碎,让她顿失所有的冷静,只剩下茫然无措。
顾雁北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凤目微阖,瞬间又抬起,脸色略缓,却满是坚定的神色,“浅浅,你要永远记住,在燕浅斋,你永远都不会是奴婢!”见香融的神色有些诧异也有些动容,又缓声劝道,“快坐下吃饭吧!你不饿,我却已是饥肠辘辘,再不听话,我可是会罚你的妹妹哦!”
香融这下毫不犹豫地坐在了顾雁北的对面,有些赌气地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些菜,顾自吃起来,这人真是可恶,一下子就抓到了她的软肋,好啊,既然他许她以平等,夹以要挟,她又为何要扭捏客气,她是不习惯做奴婢没错,可没道理会不习惯做主子。
想着,香融倒是生出了一副你奈我何,天地不怕的勇气来,又带着些莫名的气愤,便不愿多看对面的人一眼,专心埋头苦吃,突然见对面伸来夹着块红烧鲑鱼的筷子,听见对面传来个温柔得仿佛要滴水的声音:“多吃些鲑鱼,别只吃素菜!”然后,没有意外的,香融筷子上正准备往嘴里塞的香菇“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总算吃好了这顿对香融来说堪称折磨的午膳,她无比雀跃地出门去唤顾桐进来收拾,待离开了书房,她却顿时变得无比郁闷,自己一向内敛淡定,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为何遇见这顾雁北,自己的稳重冷静,谋定而后动的性子却像阵烟般被吹散得无影无踪,倒变得像个毛躁的小丫头,思虑至此,香融暗自警醒,看来自己要更加谨言慎行。
而顾雁北在用过午膳后只小憩了一刻钟,就让顾桐伺候笔墨,开始处理起清风庄的有关事务和信件,倒是名义上本该书房伺候的香融,彻底给架空成了个十足的闲人。
香融有些郁闷地瞅了眼各自忙碌的那主仆二人,只能无聊地四处打量,在将整个书房的每个角落都细细都“品鉴”了四遍后,她再无事可做。虽然没有征得顾雁北的允许,但香融瞥了眼此刻正埋头处理事务的那人,忍不住朝上翻了个白眼,得,还是别打扰了,省得他没事情找事情让她做,她就默默退下,去看看梨若那儿怎样了。
这样想着,香融又悄悄地将身子往门口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眼见自己离门口越来越近,忍不住在心里开了朵小花,正准备将脚迈过那道门口,却倏忽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和一声极力压抑终破功的嗤笑。
香融怎么也无法装作没听见,只好尴尬地低头转身,迅速抬眼扫了眼那主仆二人,果然看见了顾雁北那可恶的笑意和顾桐那一脸我们看戏好久的臭脸,可她却刻意忽略了顾雁北眼里如此明显的宠溺。
“浅浅,无聊了?恩?”顾雁北微低了头,敛了敛自己太过肆意的笑意,那丫头明显有些不高兴了,自己可不能玩过了火,到时候真是无处讨饶,“若是闷了,就自己在书柜上挑些喜欢的书坐榻子上看。”说罢又继续落纸挥毫。
香融非常满意这样的安排,虽然众人都以为作为李恒将军唯一的孩子,按照李将军尚武豪爽的性子,定会把她培养成个舞刀弄剑的假小子,可偏偏谁也没料到,香融完全是她母亲—玉簟夫人的翻版,自小体弱,不适合习武,父亲只是教授了些强身健体的简单拳法,武器兵法是半点不通。因此,香融像她母亲一样,嗜书如命,从小以览尽天下藏书为使命,可惜当年的豪言壮志在遇见方润成的后来尽化作烟散。虽然嫁入方府后她也陆陆续续地看了些书,有些是她自己托忠叔捎进方府的,有些则是润成费心替她四处搜罗来的,但再也没像当年那般通宵达旦地拼命看书。
庭院里种在窗边的紫丁香开得正盛,一簇簇或淡或深的紫色拥成环球,恰似仰着脑袋渴望关注的幼小孩童,明明最是妖娆,却偏偏带着最稚嫩的童真。霎那间,一阵清风拂过,几朵紫丁香从枝头被带走,有些轻轻落在临床的炕桌上,也有几朵贪玩,停歇在了正歪在紫檀榻上的香融裙摆上和手中的书页上。
香融信手拈起一朵紫丁香,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花香绕于鼻尖,沁入心田,她的嘴角牵起一丝深深的笑意,连眼眸里都浮上一抹温柔,转手又将那朵紫丁香随意地戴在耳边。紫丁香呢,润成最喜这花的颜色,说是妖而不媚,淡而不厌,她则最爱梅花,也曾刻意学着去欣赏,重金求购各色稀少品种的紫丁香来讨方润成的欢心,以至于后来人人都言方少奶奶如今独爱紫丁香,可在香融的心里,对于此花终究难谈喜爱,但每每看到这花,她都会想起润成,想起他的容颜俊朗,风姿卓卓。
可能是香融太过沉溺在昔日温情,并没有发现对面凝视着她的那道目光,那样专注,那样满含深情……可片刻后,那目光的主人许是明白了香融现下的所思所想,脸上刹那浮起受伤和脆弱的神色,却也只是兀自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复又无奈地低头挥毫书写。
①:南朝书家王僧虔在《笔意赞》中说:“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
②:清代女诗人吴绛雪 《秋》:
秋江楚雁宿沙洲,
雁宿沙洲浅水流。
流水浅洲沙宿雁,
洲沙宿雁楚江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