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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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娘仰头望着面前书生。她见过的男子不多，书生占大半。
从前在扬州，她常去江畔书肆寻话本。江对岸许多书生捧书苦读，大多身形清瘦、面色苍白。
可眼前这位不同。虽也作书生装扮，却身形挺拔，眉目舒朗，没有半分迂腐气。
书生察觉她的目光，面上更红了些，轻咳一声道：“敢问姑娘府上何处？韩某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娇娘眨了眨眼，方才不是说书么？怎么忽然问起住处来了？
她愣怔着，旁侧响起一道清冷嗓音。
“裴府。”
娇娘闻声转头，瞧见来人，眸子霎时亮起来，软软唤道：“夫君。”
裴珣听得她这一声，见她提起裙角朝自己走来，步履间带着些微急切。心中那点不悦，按下未提。
韩文清见到裴珣，又听见那声“夫君”，先是一怔，旋即急忙行礼：“裴大人也来赏鉴古籍？”女子帷帽遮面，他未曾留意发髻，只见容色娇嫩，以为是未出阁的姑娘，怎料已嫁做人妇。
他见过裴珣几回，对这位以军功入仕却文采卓然的裴大人印象颇深。
“韩公子请自便。”裴珣目光淡淡掠过他，“我们夫妇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便走。
娇娘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夫君忙完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裴珣并未答话。娇娘瞧他神色淡淡，乖乖闭嘴。
二人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正要驶离时，忽听窗外传来一声：
“请留步——”
那声音离得极近。娇娘挨窗坐着，闻声掀开帘子一角。
只见方才那书生微喘着立在车边，双手托着一个用棉布仔细包裹的方正匣子。
“呀，是你？”娇娘好奇看他，“有什么事么？”
因在车内，她摘了帷帽。韩文清望着那张莹润娇俏的脸，一时话都说不利索：“……裴、裴夫人，相逢即是有缘。小生身无长物，唯有此……想赠与夫人。”
说着，他将那匣子往窗口递了递。
娇娘打量那裹得严实的布包：“这是何物？”
“一点心意，还望夫人……莫要推辞。”
“这……”无功不受禄，可这人好似和裴珣相识，娇娘有些为难，一时不知该不该收，转头看向车内另一侧。
裴珣冷眼掠过那匣子，语气淡而沉：“韩公子好气魄。千金难求的孤本，随手拿来赠人？”
娇娘听见“孤本”二字，瞪大了眼。
她对这位书生印象不错，却未料他竟如此害她。
“我不要，你拿回去罢。”
她脑袋摇成拨浪鼓，她可不要看那些艰涩古籍。
说罢，迫不及待放下帘子。
马车重新驶动。娇娘心里仍愤愤不平，耐不住坐车摇摇晃晃，眼皮不由自主往下坠。
“他与你说了什么？”
耳边忽然响起语声，她抬起惺忪的眼，看向裴珣，眨了眨眼努力回想，随后摇头：
“记不清了……”
“他总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听着听着就忘了。”娇娘又仔细想了想，忽然轻轻一拍手，“对了，他问我住哪儿，说改日要来拜访。这人颇有些人来熟呢。”
见裴珣仍盯着自己，娇娘不明所以：“怎么了，夫君？”
裴珣淡淡移开视线：“无事。”手指缓缓摩挲腰间羊脂玉。
娇娘觉得他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车辕上，驾车的来福隐约听见车内对话，额角冒出一排冷汗。
未等娇娘再度泛起困意，马车拐过几个弯，徐徐停稳。
撩帘下车，抬头便见一座朱楼巍然，门匾上“醉红楼”三个鎏金大字。门前迎来送往，一派繁华景象。
有伶俐小二迎上前，躬身引他们往楼上去。娇娘恍然，原是裴珣带她用膳来了。她腹中确有些空落。
落座后，忽闻旁侧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裴兄？”
娇娘好奇循声望去。一位锦衣公子含笑望来，眉眼风流，手中一柄玉骨折扇，通身透着倜傥不羁。
“呀，果真是裴兄！”那人起身踱近，合扇拱手，话音满是熟稔欢喜，“这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难得休沐，竟在此处遇着了。”
寒暄几句后，那人眼波一转，落在裴珣身侧的娇娘身上，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笑问：“只是……不知这位姑娘是？”
颜玉眼中满是惊艳。他今日休沐，与友人在此小酌，抬眼瞧见一张恍若天仙的侧颜。肤白凝脂，乌发如黛，樱唇杏眸，顾盼生辉。待走近，才惊觉那天仙般的人儿身旁坐着的，竟是裴珣裴侍郎。
裴珣嗓音冷淡：“内子。”
颜玉一怔，这才留意天仙梳的是妇人髻。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自然知晓裴珣前些时日成了亲，可同僚间从未有人见过这位新妇，平日也未曾听裴珣提起。原以为他那新婚妻相貌寻常，未料竟是这般绝色。
这厮婚前惹得无数贵女倾心，如今竟得了如此美貌娇妻。
凭何呀！
“裴兄，今日既是有缘，不如共饮如何？”
不待裴珣应声，颜玉已在桌边坐下，招手唤小二将他那桌的酒菜挪来。
席间，娇娘忍不住悄悄打量颜玉。两人言谈间，她听出这是裴珣同僚。这人着实有趣，和裴珣全然不同。说话时眉梢夸张扬起，话又多，席间一直说个不停。
裴珣淡淡扫了眼尾巴快翘上天的同僚，目光又落向身侧被逗得眉眼弯弯的女子。
默然片刻，他唤来小厮，低声耳语几句。
颜玉身心舒畅。与美人同桌，连菜肴都仿佛更合口味，美味非常。
通体舒畅之际，耳朵忽被人猛地拧住，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火起，谁这般不识趣，竟在美人面前叫他丢脸？
扭头一看，整个人瞬间蔫了。
“瑶、瑶儿……轻些，疼，疼！”
拧他耳朵的女子身着红衫，俏脸含怒，全然不理他求饶，只将耳朵又拧了半圈，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席面，一下子钉在娇娘身上：“他勾搭的人是你？”
娇娘原本好好用着饭。醉红楼菜肴确属上乘，虽与她的口味不甚相合，却是她入京以来尝过最精细的一餐。她一边听着颜玉滔滔不绝，一边小口吃着，胃口颇好。
她的座位正对楼梯，不经意抬眼，便瞧见楼梯处忽地走上一道红影，那女子张望片刻，怒气冲冲直扑过来，一把揪住颜玉耳朵便拧。娇娘看着觉着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见那灼灼目光猛地刺向自己，她下意识抬手虚掩住耳朵，眼神惊惶，生怕这红衫娘子也来揪自己。
“你弄错了，她是我夫人。”身侧响起一道平静嗓音。
女子看看裴珣，又看看娇娘，似信了，手上却拧得更狠：“说！两个小狐狸精在哪儿？”
说话间，娇娘瞧见楼梯处又款款走上一名温婉女子。她也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定这桌，弱柳扶风般走过来。
这三人凑一块，便似清水泼入油锅，瞬间炸了。
红衫娘子骂，温婉女子哭，同僚安抚完这个，又忙着哄那个，场面好不热闹。
从前在扬州，往来不过何家和书肆，她极少去别处，何曾见过这般热闹阵仗？
娇娘微微张着嘴，看得目不转睛。身侧传来一道冷淡语声：
“看够了么？”
她羞红了脸，旁人吵得厉害，自己却看得入神，实在不该。慌忙点了点头。
“那便走罢。”
娇娘乖乖起身跟在裴珣身后。行至楼梯口，撞见一名翠衫女子提着裙摆匆匆上来。同前两人不一样，无需张望，直直朝着那热闹处奔去。
她觉得翠衫女子可能加入战局，在脑中小小畅想一番激烈场景，心中颇为好奇。
下楼时，她悄悄问了来福。
娇娘捂住嘴，惊讶瞪圆眼珠：“那三名女子竟全是同僚的‘红粉知己’？”
来福小声：“不光如此，三人此番皆是听说他与女子相会，特地赶来‘捉奸’。”
她歪了歪头，觉得哪儿不对劲：“她们怎会知晓他在这儿？”
来福飞快瞥了眼走在前头、神色如常的主子，垂着脑袋瓮声：“这……小的可就不知了。”
午后裴珣另有公务，二人打道回府，未再继续逛下去。到了晚间，裴珣来到次间，两人安静用膳。
膳后不多时，小厨房呈上一碟今日新买的葡萄。
葡萄颗颗饱满圆润，紫得发黑，娇娘一见便欢喜。她素来最爱这些甜甜的果子，可惜公厨从未给她送过这些。此刻瞧着水灵灵的葡萄，她忍不住咽了口水。
娇娘偷偷瞥了眼坐在一旁椅上看书的裴珣，心中奇怪他为何不去书房，晚间这个时候，他一般都在书房。
“夫君，可要尝尝？”她软声问。
裴珣扫了眼盘中晶莹的果子，摇头。
“少夫人，二爷不喜甜食。”来福奉茶时，低声解释。
娇娘点头。她其实并不真关心裴珣吃不吃甜，不过依着礼数问一句罢了。
她伸手拈起一颗葡萄。
这紫葡萄皮极薄，不必剥，直接便能入口。
娇娘将葡萄送进嘴里，贝齿轻轻一咬，清甜汁水瞬间在唇齿间漫开。她眼睛倏地亮了。
好甜。
裴珣仍坐着，目光却已从书页上滑开，落向娇娘。
她侧身坐着，伸出纤白指尖，拈起一颗黑紫葡萄。深浓的紫衬得她指尖愈发白皙柔嫩。也显得那葡萄格外黑沉丑陋。
纤白指节拈着那颗黑沉丑陋的果子，缓缓送入嫣红的唇瓣间。
裴珣忽想起昨夜，她也是这般，用细白的牙、樱红的唇，承接冰冷丑陋的铁戒尺。
“哎呀。”娇娘吃得太急，一缕葡萄汁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洇湿一小片衣襟。旁边嬷嬷慌忙递上锦帕为她擦拭。
裴珣目光从她湿润的唇角，移到微抬的下颌，再落到那点深色的水渍上。
忽然，极轻地勾了下唇。
难怪。
难怪这女子不过出门一回，惹得嗜书如命的韩文清赠书，引来颜玉那般浪荡子围着她卖弄风情。
指间摩挲羊脂玉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
该罚！
待到就寝时分，娇娘望着躺在外侧的裴珣，战战兢兢挪过去。
她心里懊恼极了。早该察觉不对的。这人晚膳后一直待在次间，未曾去书房，她该想到他今夜要留宿。定是那葡萄太过香甜，让她一时忘形。
她小心翼翼绕过他，爬到里侧坐下，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夫君……我今日有些乏，可以……不……”
在对方静静投来的目光里，娇娘艰难地将剩下的话挤出来：
“……做么？”
说真的，她这回心里着实没底。成亲这些时日，二人尚未圆房。他若真要，她其实没什么由头推拒。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葡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