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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州篇【一】 月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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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夜。
曹光披着大氅,往案书阁走去。
他未提灯,借着着明月看着大开的阁门,眼皮一跳。
“朝阳郡主,您怎么又来了?”
身着玄衣的少女闻声一怔,纤长的睫毛轻颤,侧过脸望向伫立在殿门前的曹光。
她今日换了身纯黑劲装,身形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仿佛与沉沉夜幕融为了一体。
指尖那支烛台燃着微弱的火苗,跳跃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她精致如玉的侧脸轮廓。
乌发高束,仅留几缕发尾垂落在肩头,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女将案上摊开的旧卷往里推了推,确保书页不被夜风刮乱,才缓缓转过身,唇边漾开一抹甜软的笑。
可那笑意落在摇曳的烛光里,却莫名透着几分诡谲。
“曹知州。”
她开口时,手中烛火忽然微微一颤,光影在她明媚无瑕的脸颊上明明灭灭,“你能不能……就当没看见我?”
曹光听见这话,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整个人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畏怯。
这位郡主怎的每次都这般口出狂言?
明明每个字都认得,可组合在一起,他却有些听不明白。
他忙敛了敛神色,堆起一脸憨笑打哈哈:“哈哈,郡主说笑了,下官……下官听不懂您的意思。”
这哪是能装看不见的事?
他顿了顿,疲惫与惊恐交织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五官都像是被这复杂的情绪拉扯得有些扭曲。
“郡主,算下官求您了,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话音未落,曹光一个箭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少女不远处的青砖地上,声音里满是哀求。
“您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下官这顶乌纱帽,怕是真要保不住了!”
何止是乌纱帽?
这案书阁里存的都是历代卷宗与结案策子,若真丢了什么要紧东西,他这条小命恐怕都得跟着交代在这里。
眼前这位可是长公主的掌上明珠,他惹不起,难道还求不起吗?
少女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一身暗黑衣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曹光只听见面前传来一声轻浅的笑,带着几分了然,又几分漫不经心:“那就是……不可以喽?”
曹光下意识抬头,却见方才还亮着的烛火骤然熄灭,少女的声音随着夜风由近及远,在空旷的案书阁里悠悠散开。
阁中皆是陈年纸卷,向来禁绝明火,方才燕梨初手中的烛火,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郡主?”曹光缩着脖子,试探着朝前方漆黑的人影喊了一声。
……
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下一秒,一股浓烈的异香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甜腻的暖意,却又透着几分刺骨的凉。
曹光只觉脑袋一阵昏沉,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翻着白眼直直倒在了地上。
燕梨初从暗处走出来,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曹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却还是硬着心肠将手中的青铜小香炉放在他身侧。
她轻轻拍了拍手,确认曹光已是彻底晕死过去,才缓缓直起身,低声呢喃:“抱歉,我有必须要做的事,只能委屈曹大人你了。”
燕梨初熟门熟路地摸黑走向案书阁最深处的书架。
她抬手在第二层书架的末端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册装订厚重的旧书,便轻轻抽了出来。
算上今日,她已经在这阁中待了五日,能翻找的案书早已翻遍,却始终没寻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
燕梨初的手指微微蜷缩,将脚边书案上的烛火重新点燃,就着那昏黄摇曳的光,低头翻看起手中的册子。
【予安四十五年,丞相之女季婉青,身高六尺七寸。
死亡时间:予安四十五年十一月初八,于菁州至燕州的途中身故。
死因:自尽。】
册子最下方,端端正正盖着刑部侍郎的朱红印章。
燕梨初握着这本厚达数寸的卷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眸色沉沉。
这般厚重的一册案书,关于季南依的死,竟只寥寥数语便草草定论。
燕梨初手中的案书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少女独自坐在冰凉的城墙砖上,身后是沉睡的城池,身前是漫无边际的夜。
天上的疏疏落落的星辰,像被人随手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晕开淡淡的、几乎要被夜雾吞掉的光。
月亮悬在极远的天际,只剩个朦胧的银白轮廓,连清辉都似被拉得稀薄。
眼前的雾更浓了,把远处的街巷、近处的城堞都揉成一片模糊的影,只剩指尖栗子糕的触感,还带着点残存的温软。
她和季婉青相识整八年。
她总爱笑,一笑起来,颊边就陷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甜得像春日里刚酿好的蜜。
从前她总爱盯着那对酒窝瞧,瞧着瞧着就忍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戳一下,嘴上却故意抱怨。
“真讨厌,笑起来这么好看,我也想要一对酒窝。”
季婉青是顶标准的世家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好像世上就没有能难倒她的事。
可她人生的十六年,始终困在了那座高宅大院里。
与普通娘子一般,等待着那或许从未见过,虚无缥缈的夫婿。
她的的一生从来由不得自己选。
像是提线木偶被操控这长大,连同二人的相遇就是精心计划。
燕梨初记得院里的梅花开得灼灼,记得书房里的琴声日日不断,记得季婉青最后该是笑着说“等我,回来带你去买糖人”。
可最后从那宅门里抬出来的,不是笑着的少女,是一具被装在四四方方黑匣子里的躯体。季婉青最怕黑了,那逼仄黑暗的匣子,她一定不会喜欢的。
她曾从那四四方方的宅门里偷偷跑出来,趴在她耳边说:“我最爱箐州,听说那里的栗子糕甜而不腻,以后一定要一起去定居。”
“给你带世界上最好吃的栗子糕”
那是她少有的情绪显露,弯着唇,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希望。
自杀?
她那么惜命的人,最后案书记载却是自杀。
那时的风拂着她们的发梢,话里的憧憬还热乎着,此刻却像搅浑的泥水,一股脑涌进脑海。
脸颊上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正落在手中的栗子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张嘴咬了一口,甜腻的糕体在舌尖化开,却混着青涩的泪水,还有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
糕体又干又噎,甜得发苦,像极了此刻堵在胸口的滋味。
心里揪着疼。
她想,九州之大,公道在哪?
她抬头望着天边那轮远得仿佛要坠下去的月亮,忽然想起听见季婉青死讯时的寂静。
那时她站在季婉青的闺房上,风停了,她喝了一夜的酒,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一声哭都发不出来。
后来决定独自去寻她的死因,看见那方小小的墓碑时,眼眶发紧,却依旧没掉一滴泪。
可现在,嚼着这盒凉透的栗子糕,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第一次放声大哭,胸口那颗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每一次抽痛都带着钝重的闷响,眼泪就顺着那痛感,一颠一颠地涌出来。
“骗子……一点都不好吃。”她含着泪,含糊地骂了一句。
不是说好了初雪前一定回来吗?不是说箐州的栗子糕是世上最好吃的吗?这些话,原来全都是骗人的。
她还想起季婉青说过的许多话。
此刻犹如回光返照般,一句一句刻在心头。
“这世间万千风光,山川秀丽,流水迢迢,九州那么大,我们要一起仗剑走天涯。”
“你刺绣总绣歪,等我回来教你绣最精致的香囊。”
“你看你,礼仪都快忘光了,长公主要罚你,我必然替你求情,不过你得学我几招三脚猫功夫,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还有那句带着点羞赧的笑:“等我把《凤求凰》练熟了,就教你弹,以后弹给你喜欢的人听。”
可这些话,都还没来得及兑现,阿晏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漆黑的夜像是更沉了些,方才还挂在天际的月亮彻底被乌云遮住,淅淅沥沥的雪花忽然飘了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落在那盒早已凉透的栗子糕上。
这是今年的初雪,是季婉青说过“一定踩着初雪回来”的日子。
可承诺的人消失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手里攥着一盒凉透的栗子糕,身后是孤寂的影子,身前是漫天飞雪。
原来,这就是分离。
是说了无数次“以后”,却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季婉青,此后天地广大,任你遨游。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