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周静水还没死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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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静水等待记者采访时，想起了若干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她读中学。一个阴天，傍晚的细雨过后，空气宜人。
那一周，她的座位轮换到了窗边。
远远地，能看见潮湿的操场。塑胶跑道颜色更深，绿叶蒙上阴影。
寻常的夏日雨后。
但今天不一样。
远处的一角，百米起跑线斑驳的地方，如同灼烧着的火源，聚光灯亮在那里。
对于过着枯燥生活的中学生而言，那灯光是一轮围墙外的太阳。
尽管这太阳事实上也在围墙里，可它所代表的生活，毕竟是离他们太遥远了。
远吗？
也未必。
前桌的男生转身，椅子和地面发出粗嘎的摩擦声。
“诶班长，我觉得你比那个明星好看，你应该去试试看。”
青少年轻狂嬉笑的表情，强装镇定又闪躲的眼神。
面容姣好的女孩侧目望向玻璃中模糊的侧影。
然后她想，是的，我应该去试试看。
短暂的回忆片段来得快去得也快，周静水盯着拍摄场地的海报墙，仔细端详每一张脸。
时尚是个轮回，妆容服饰的周期性潮流在这面墙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周静水很难不注意到另一件事。
墙上，她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挂在最上头，靠近边缘的位置。
深绿色爬山虎前，女孩半阖眼，神色清淡莫名，捉摸不透。
她还记得那一期的标语。
“演员周静水：一条汹涌不息的河流。”
当然，这面墙显然装不下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封面。或许她应该为自己还在墙上而庆幸，时代并没有将她彻底遗忘。
而除了她自己之外，不容忽视的还有另一张脸。
正中间位置，目光可以平视。山岩层峦，崇山峻岭。
她的视线被打断了。
“周老师。”
来人用亲切的话语这样问，“不好意思啊您久等了，我们马上就开始，这些问题都可以吗？”
时尚杂志的采访者是个染着挂耳烫的女人。
周静水：“我看过了，没问题。”
“好。”采访者刚要坐下，侧身朝向调试器械的工作人员说道，“帮我们拿两瓶水。”
两瓶水很快被摆在了面前。
周静水碰了一下，冰的。
她收回了手。
采访者喝了水，清清嗓子，按下了桌上的手机录音键，将手机摆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那我们开始吧。”
周静水微微向后靠，脊背倚在靠垫上，是一个象征着放松的姿势。她露出了一个微笑，温婉静美，雨后初荷。
“其实今天能跟您谈话我特别激动，您这些年很少在国内活动了，但我现在还记得，我读初中的时候看《她问》真的非常震撼，杨聪太迷人了，我也记得那年您获得宝鼎最佳女主角的时候。”
“真的，史无前例，”采访者停顿一秒，着重强调了这句话，紧接着说道，“不过这个年龄记录在前年的时候被破了，从二十岁更新到了十八岁。”
周静水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右手搭在左手小臂上，触碰到微凉的表带：“很高兴还有人记得杨聪……”
她在回答的，似乎和十年前没什么不同的。展现谦逊、展现恰到好处的喜悦，掩藏真实的情绪。
一以贯之的。
“……我有关注前年的奖，是很出色的电影。”
采访者沉吟一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接下来的几个问题都围绕着那两部为周静水带来辉煌荣耀的戏展开，中规中矩。
参照着事先给出的问题清单，这是一场无功无过的访谈。周静水能够想象出它最后呈现在纸面上的样子。无味的。
但采访者话锋一转。
“您的婚姻呢？”采访者低头，手指在平板上翻开到新的一页。
周静水笑了一下，始终静静凝视着采访者的双眼正中：“你想了解哪方面？”
“……抱歉，节哀。我想您在这些年的婚姻生活里也获得了很多？”
周静水双手抱臂，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关心。”
她们不痛不痒地交换着有关国外生活的话题，对表演的看法，谈起近期上映的几部热门电影。
结束前，采访者说：“无论如何，很期待再次在大屏幕上见到您。”
周静水点了点头。
离开大楼前，她在门厅电梯前被叫住。
叫住她的人有着非常年轻稚嫩的脸庞和局促的表情，周静水猜他是个实习生。
“不好意思周老师，这周的副刊有赞助商点名的稿子，这个……您看采访往后调一下行吗？或者往后几期，我们主编说可能会有好一点的位置。”
周静水想了一会儿，说：“那取消吧。”
实习生的表情先是空白，再露出惊诧：“老师，这个……我们只是往里调下位置，其实没有……”
周静水笑不露齿，绕过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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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大厦，背景是灰色的天。
云烟云烟，灰色的云烟游移。
汽车驶上环岛，两边车窗上密集的雨珠轮流穿上闪亮华装。
假如从空中看去，三四辆车围绕环岛有条不紊地运行，高架桥交错，不能不说是一种命运的预兆。
周静水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拿出手机，热搜的前几个都有关综艺。她面无表情地调动着手指，读着营销号的总结。
老牌港星参加一个演技综艺担任评委，在点评时多说了几句，被流量们的粉丝骂“登味太重”，紧随着就是路人和对家粉下场，真真假假地打作一团。
有趣的是，周静水认识这个老牌港星。
一面之缘，曾经在哪个聚会上见过吧，不记得了。
联系方式倒是还在手机里。
于是她多花一阵子翻阅评论。
【名字不认识，脸有点眼熟，谁啊？】
【笑死人了，火不了的老腊肉上综艺捞钱的，麻烦搞搞清楚赞助商都是看得谁的面子，长得跟个出土文物一样[吐][吐][吐]】
【有点眼熟，是不是演过金庸啊，那个师父什么的】
【最烦明星说自己累，神经，找个班上就不累了】
【所以到底演过啥，我怎么一点想不起来名字，纯脸盲了】
【最近老是有这种“童年回忆”出来搂钱，也不是谁老了再出来都算的啊，年纪大不是免死金牌哈】
“老了再出来搂钱”
周静水看了一眼后视镜。
她今年三十二岁。
镜中的女人容颜姣好，眉目转瞬间翻转过好几个表情，喜怒嗔哀，鲜活灵动。
她对上司机的眼睛。
“唉，小姐，你是不是明星啊，看你好眼熟呀。”
眼熟。
周静水笑容寡淡，回复：“好多人这么说。”
车停在大楼前，她径直走向前台。
再次见到徐玮时，他的办公室和从前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不过，周静水将之归咎于时代的变迁。
占地更大，楼层更高，视野更好。
至于装修么，徐玮一向没什么品味的，以前是欧式浮夸风，现在是工业极简。随着时代风潮而变，她的前经纪人徐玮，一向自诩是俗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初冬，徐玮穿了件带亮片和绑带的灰黑色衬衫，跟白色羽绒服的周静水相比，可谓两个风格的极端。
周静水拢了一下头发：“昨天。”
“什么打算？”
“演戏啊。”平平淡淡三个字。
徐玮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
周静水挑了下眉。
“不是，你脑子有病吧，”徐玮叹一口气，一手撑在桌上托腮，身体扭转角度，气质瞬间转变，“大姐啊，你现在跑过来跟我说这个，那怎么办？干嘛？我谢谢你啊。”
“赶我走？”周静水说着，脱下羽绒服外套搭在一边的沙发上。
黑色高领羊绒衫修饰出优越的身材比例。周静水并不瘦弱，相反，她常年保持着健身的习惯，用近乎苛刻的饮食结构和养护条件维持着外貌条件。
淡淡的光晕笼罩着她。
很难说那种气质从何而来，是光线落在头发丝的照影，还是挺拔而松弛的姿态。闲适的、又是摄人心魄的。
徐玮的视线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从每一处曲线，脸上眼角眉梢的纹路，探照灯一样细致地描过去。
三十二岁。
在05花开始有姓名的娱乐圈，实在说不上是一个合适的年纪。
但是，她是周静水啊。
徐玮扭过头，眨眨眼，起身，朝着门外说道：“Claire，倒杯热水。”
回来坐下，徐玮对着电脑敲了几个字，嘴上说着：“看来你这几年过得不错，保养的很好啊，贵太太。”
“是还可以。”
徐玮轻轻哼了一声。
随即，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视频的画质模糊，有着娱乐新闻偌大的角标。
“……获得本年度，华语电影专业评审大奖最佳女主角提名的有……”
金光闪烁。
“……周静水《新词旧赋》……”
屏幕上的亡国公主行走在孤寂的城楼上，镜头最终定格在她枯井般的双眼中，变焦，落入空茫的夕阳余晖。
虚幻的泡沫。
“……很荣幸宣布，最佳女主角得主是，”停顿，“周静水。”
从天而降的聚光灯，那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她的皮肤上。
她的脸从数格之一，占据了整片荧屏。女人的脸上有着恰到好处的喜悦，与生俱来的故事感从来都是她最好的装饰。
掌声、欢呼声、拥抱。
定格。
徐玮的脸凑到屏幕边，黑色指甲点在白色晚礼服的背影上，对比鲜明。
“你看她，多美。”
周静水的眼睛凝视着屏幕中模糊的影子，黑白分明。
徐玮摁下空白键，紧接着重重地敲着快进。
领奖词被跳过。在她下台的时候，有个身影拦在了前方，在全场的欢呼尖叫里，单膝下跪，掏出绚烂的钻石戒指。
周静水不介意回看，但徐玮没有放下去的意思。
他再次暂停，转头看她：“最该拼搏事业的时候你放我鸽子，现在转头说你要演戏，周静水，你当我贱啊？”
“你没有兴趣合作的话，我可以去问问孟锐、李苏木。”
都是业内知名经纪人的名字。
这个年代没有秘密。
周静水回国那天发了一张机场的照片在朋友圈，许多人联系她打听动向，纸媒采访也是那时约的。只不过她已经沦为了可以往后推的人物。
物是人非。
徐玮恶狠狠地啧了一声，向后一靠，砸在椅子中。
周静水双手捧着杯子，仰头喝了一口水。
两个人都没说话，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徐玮开口：“我问你啊，你是想找点兴趣爱好，还是打算好好干这行？”
没等周静水回答，他晃着椅子，自顾自说了下去：“你要是想搞点财富自由了的小爱好呢，就去演话剧，逼格高啊，给你买两个营销，搞点老艺术家、文艺女神的人设，以后你接点综艺什么的赚零花钱，没压力，好吧？”
周静水想起了上一次他们认真交谈时的场景。十年前徐玮手底下只有她一个拿得出手的艺人，别人都说他走的狗屎运，偏偏抢到了那一年最耀眼的周静水。
徐玮那时候还爱穿平实运动风，白衣黑裤，顶多是耳朵上带个黑曜石耳钉，暗戳戳地骚包一下。
他歇斯底里地朝她喊，还记不记得自己入圈是干嘛的，脑子是不是被狗屎堵住了。
大约就是那个意思，具体语句她记不清了，徐玮骂人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的。
那时候千零还是个刚起步的娱乐公司，徐玮只是众多经纪中的一个，高级打工人而已。
而现在他的办公室望得到世贸的大屏，车水马龙，围绕着奢侈品广告牌上的男人。
这个地段的固定广告价格几何？她已经不清楚了。就像她也不清楚现在的商业代言到底分了多少级别，怎么会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头衔。
不过那些数字都不重要。
就在此刻，正在眼前。
芸芸众生无论谁从二环高架驶过，都绕不开这一座辉煌的标志。
但凡身处这座城市内的人，抬头，都能望见熠熠生辉的所谓奢侈。
在遍地黄金的世界里，刻下自己的面孔。是泡沫，也是屈指可数的泡沫。
周静水摇摇头，眼神清亮而温柔，话语却疯狂：“我是要回到银幕上。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周静水还没死。”
徐玮木讷，望了她半晌，喃喃：“……你个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周静水还没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