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35、chapter.35 乌云 下雨了。

　　直到天色微亮之时，候在破镐会大门处的马上到才听见车轮滚动的声响在泥泞的地面上由远及近地传递过来。

　　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带着些许湿意的眼睑微微睁开。

　　此刻正值凌晨，高位区的寒凉气候使得此处漂浮着些许散开的云团，隔着一层白色的朦胧雾气，他隐约瞧见一道浑浊的黑影宛若深渊的巨口般逐步扩大，直到留下一道单薄的身影。

　　远远地，他从云层的缝隙间看见管家拉开后侧的厢门，莱恩在他的搀扶下从车厢上下来——他反常地将自己浑身上下都密实包裹在一间黑色的斗篷里，只余下几缕银色的发丝裸露在外，使得他能一眼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哟，首领。”他道。“你——”

　　马上到的话未能说完，一阵海拔风陡然自一侧的崖壁掀起，转瞬之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声响。

　　他看见管家冲莱恩恭敬地脱帽敬礼，而莱恩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维蒙家族的羊车离开了。

　　“首领——”马上到有些疑惑地呼唤他，周围的风声仍旧很大，他不确信莱恩是否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

　　只是——

　　没由来地。

　　莱恩回头了。

　　他的兜帽被风向上卷起，银色的长发吹散在风里，如常的俊美容颜之下，露出的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盈满了绝望与黑暗的眼睛。

　　那一瞬，马上到以为自己看错了。

　　莱恩将手中的白色面具缓缓戴上，他的面容再次被完全遮挡起来，恢复成一片往日的平静。

　　风停了。

　　马上到说不清楚自己有什么样的感觉，他只得僵硬在石屋的门口，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地朝着这里走来。

　　莱恩的身影穿过迷雾，缓步走到他的身前，他的动作不算快，也不算慢，却无端地带给马上到几分压迫之感。

　　直到那道阴影切实地压在身前之时，马上到才反应过来，他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攥紧了。

　　“——你看见了。”莱恩说。

　　马上到没有说话。

　　“我出去的事情，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莱恩看着他，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异样的冷意。“不要告诉别人。”

　　“如若你敢告诉别人。”他的眸底透着寒意。“我会杀了你。”

　　一瞬间，马上到只觉得汗毛倒竖。

　　“……放心吧。”他略微汗颜地开口，手不自觉地伸入口袋中摸索着什么。“我的嘴巴可牢固的很，首领。”

　　莱恩没有回复他，他只是上前一步，掀开坠在门口的月光藤帘。

　　“天亮之后，叫黑猫来一趟。”他说。

　　“抱歉，关于这一点，可能现在还不太能办到。”马上到回复道，他的面上挂上几缕苦笑。“这两天，苏珊和黑猫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向组织批了假条，一直都在外面和您那宝贝弟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和里昂一起——？”莱恩的动作一顿，陡然之间，他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一般。“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概就在您被蜉蝣众的人袭击，昏迷在床上的这两天。”马上到耸了耸肩。“里昂那小子倒是嘱咐我和巫婆好好地留在这里看照您。”

　　“他们一定是又擅自背着我，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莱恩抓着门框的手陡然收紧，突如其来地，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压着他踉跄了一步，直到片刻之后，才堪堪缓过劲儿来。“现在，比起我，他们倒是更听里昂的话。”

　　“是啊，首领。”马上到立即赞同地附和道。“就算他们是为了您和破镐会好，但是却总是把您当做需要被照顾的病人，您昏迷的这两天，苏珊他们当即就去找了里昂，见到您那弟弟，可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似的。”

　　“咳咳——”莱恩刚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恢复过来，听到这里，他不由得略带讽刺地开口。“这么说来，倒是只有你和巫婆还向着我。”

　　听到这里，马上到无端地沉默了下来，他看着莱恩走进石屋内，里头隐隐传来几分愈发沉重的咳嗽声，浑浊的灰色眸底愈发地深邃。

　　“莱恩……”

　　他闭了闭眼，默不作声地叹息。

　　“你可不要怪我。”

　　++

　　数小时后，攀登者学校。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负责这个班级的老师，阿德里安·万斯。”宽敞明亮的教室前方，身穿白色大褂的男人抬手推了推镜片。“我将会负责你们在攀登者学校第一年的文化课课程，先说一句，我这个人不太喜欢改作业，所以希望大家能抽空在学校里把作业完成。”

　　“诶？！！”底下的学生们一阵惊呼。“万斯校长……？！”

　　里昂坐在整洁的课桌前，他白皙的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遮掩着不自觉地烦躁。

　　就在今晚，黑猫和苏珊就会按照他的嘱咐针对维蒙会所展开行动——然而尽管计划无比重要，此刻他却不得不在这里，同卡莉他们一起参加这无关紧要的开学第一日——

　　没错。

　　攀登者学校已然开学了。

　　上周成功领取入学通知书的学生们此刻正集结在一起，他们多是些12岁左右的学生，就在不久之前，根据学校在门口张贴出的规则与告示，卡莉，里昂，艾德里安、安娜以及博格等人都被分到了一年级一班。

　　“没想到，那个万斯教授竟然会亲自教导一班的学生……”安娜怯生生地声音响起。

　　“你们听到没，他刚才说不喜欢改作业诶！？”卡莉兴奋地小声嘀咕。“这是不是说，只要上万斯校长的课，我们就不用写作业啦？”

　　“那可未必。”坐在后排的博格泼冷水道。“我听高年级的学姐说他的课要求很严格，说不定所谓的不改作业，会改成当堂检验也说不定。”

　　“哼，不管他出什么题目，都难不倒我艾德里安大人。”艾德里安自豪地道。“卡莉，到时候你有什么难题就第一时间问我就行——”

　　“艾德，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坐的位置太前面了，根本不好作弊嘛。”卡莉吐槽他。

　　艾德里安愣了一秒，然后小声说：“……我可以坐到后面去。”

　　“不用啦。”卡莉回复他。“座位是照着身高排的，你坐到后面来，就看不清楚黑板拉。”

　　艾德里安猛地涨红了脸——

　　可恶，为什么这些人里，只有他是最矮的那个？！

　　“——何况，里昂坐在我边上，我有不会的，到时候问里昂就好啦。”卡莉宽慰他，她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旁侧的少年。

　　“对吧，里昂？”

　　卡莉说着将视线转向边上坐在的里昂，银发少年端坐在窗边的课桌旁，他因年龄而略显稚拙的侧脸被教室顶端装饰的山髓灯照亮，整个人都像是被嵌入了一片昏黄的光影之中，不知是否是卡莉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里昂看起来极为陌生。

　　“里昂……？！”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摆了摆。

　　似是她的动静终于将少年的思绪打断，里昂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旁侧卡莉的方向。

　　“怎么了？卡莉。”他问。“有什么事吗？”

　　卡莉眨了眨眼睛。

　　“里昂，你刚才是在发呆吗？”她问。“真少见呢。”

　　“……。”里昂。

　　半晌，似乎是意识到卡莉在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别过视线。

　　“……抱歉。”他道。“刚才走了会儿神。”

　　边说着，他搁在桌面上的手却是愈发不自觉地攥紧了起来。

　　“接下来，我会下发教务处新印刷好的教材，请每一排第一位的同学向后传递。”万斯校长的声音从台前隐隐传递而来。

　　里昂从坐在他前面的安娜手里接过教材，顺手将多余的书本传给更后面的人。

　　攀登者学校印发的书本崭新无比，上头光滑的纸面看起来仍然散发着些许油墨的香气，无端地，这令他联想到苏珊开的那家报亭，继而更加烦躁地联想起按捺在心底的计划来。

　　他翻开一页书扉，无意识地蹙眉，脑海中却是细细地一遍遍回想着那一日与苏珊交代的细节。

　　应当没有问题。

　　该交代的地方，他都已经和黑猫交代清楚。

　　通过赫尔曼家族的牵线，苏珊也能在行动前确信帕特里奇的私藏所在。

　　同样地，在如此大张旗鼓地发出予告状之后，维序者组织也不可能视而不见，今晚的行动之中，维蒙会所的戒备想必会比以往更加森严。

　　既然如此，究竟还有什么地方会遗漏？

　　该死。

　　他无意识地拾起桌面一侧的笔转了起来，伴随着那笔尖一下又一下地弹落在指节的一角，里昂的内心不自觉地愈发烦躁起来。

　　为什么，他会无端地生出不安？

　　窗外，常年漆黑的天际隐隐划过一道晦暗的光，笼罩在阴影中的浮云积在一起，空气中浸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偶有几道白色的雷光闪过，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正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这一切倒映在里昂的眼中，他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