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21、chapter.21 阴影

　　废弃场。

　　漆黑的天幕之下，数道流光自下方的无际之海映射着投映其上，泼洒下几分神秘的幻彩光晕。

　　高位区高耸的海拔使得这里的温度长期处于零下，虽不至于形成厚重的山雪，却也在空气里凝成一片锐利的霜意。

　　里昂娴熟地自废弃场不远处的暗道出口翻出，他刚一掀开草丛，便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猫眼——披着亚麻布兜帽的少女淡漠地注视着他，她娇小的身形被包裹在宽大的斗篷之下，手中拿着一套纹着破镐会徽章的制服。

　　是巫婆。

　　没人知道巫婆从哪里来。

　　十一年前，当年仅7岁，刚恢复记忆不久的莱恩在中位区边缘的崖边上捡到她时，她就这副模样——八岁左右的身形，面无表情，不会说话，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没有。像一只被遗弃在悬崖边的、摔碎了发条的玩偶。

　　莱恩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偷渡者营地，没人认识她；他托人打听中位区的失踪儿童名单，一无所获。

　　最终，唯有在成立破镐会时大家问她想要什么代号时，她第一次有了反应——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指了指苏珊手里的一本童话书封面上的老巫婆。

　　于是她就叫巫婆了。

　　只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所有人都对巫婆产生了极大的畏惧。

　　那是一件极为吊诡的事情：

　　早在莱恩创建破镐会的初期，他曾经十分头疼关于如何带领初期的破镐会成员躲避维序者的追捕，并建立起破镐独有的，安全的运输通道。

　　然而，莱恩仅仅为此烦恼了一日，便奇异地得偿所愿——

　　高位区报亭的下方，那规模宏大到难以置信是常人之力能够建立的暗道，便是巫婆一人建造的。

　　他正想到这里，巫婆上前一步，将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塞进里昂怀里。里昂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后退一步，隐入夜色，消失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里昂低下头。

　　漆黑的玄翎棉服，针脚细密，有些地方略显凌乱——是手工缝制的痕迹。胸口处绣着一只浅色的镐锤，针线走势磕磕绊绊，却透着一股笨拙的郑重。

　　看起来，是莱恩此前关于制服的提案提上日程了。

　　他想道。

　　四年过去，破镐会比之先前里昂最早看到的样子更加壮大——其主要原因，是由于近些年来神山人口的激增。

　　自赫洛斯.安德拉登顶，完成人类最高垂直距离的登顶距离之后，人类对于神山的探索，便从极限高度的挑战转向了对其周围矿产资源的勘探。

　　——浮岛便是其中之一。

　　浮岛，特指悬浮于山体附近的浮岛——在垂直的山体四周不同高度与距离，借助奇异的磁场而漂浮在半空之中的，由石块堆积而形成的悬浮之岛。

　　这些浮岛的总体数量尚未被完全勘测完毕，但是仅仅只是在这两百年前所勘测明确的数量，便已多达数百来座。

　　多年之前，来自探墟之环的登山者在距离高位区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座丰盈的浮岛，经过初步的勘探，这座浮岛与此前多年以来探索的多数荒岛有所不同，上面蕴藏着丰富的矿产资源，被认为是人类可能存在的继坠尘区、中位区及高位区之外的又一处新领地。

　　为开垦这一偏远的浮岛，王政府需要大量的人才储备，为此，进一步引发了新一波婴儿潮。

　　然而这一消息在长时间的狂喜之后，却被进一步验证是当时的登山者为获得高等评级而故意制造的假象，是以，在当年那一波降临于世的孩子们长大的现在，人类非但未能获得更多的领土，反而面临着资源匮乏，难以生存的困境。

　　攀登者学校的学生一年年地毕业，探墟之环却并不需要如此之多的探险家。

　　于是，他们逐渐成为了这个社会上无处可去的人。

　　伴随着偷渡者群体的逐步扩大，标志着偷渡者的群体组织也相对应地扩展起来——至少，在数年之前，莱恩创建破镐会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以贸易为最终目的的偷渡者组织，而在四年后的今日，这样的组织并不只有破镐会，而是零星地遍布于中位区、高位区、乃至于荒芜的浮岛之上。

　　他们或因地制宜地收起过路费，或在贵族势力的隐晦帮付下同维序者形成周旋之势，总而言之，如莱恩这般简陋而近乎带有几分慈善性质的组织可谓是寸步难行。

　　而就在不久之前，莱恩为了将破镐会与其他的偷渡者组织作出区分，才主导设计了他手中的这一件带有稿锤标志的衣服——尽管拿在手中极为粗糙，但是其中些许凌乱的针脚仍然看得出是人手工一针一线地缝纫上去的。

　　里昂望着上头的稿锤符号长久地未曾说话，他仿佛能够想象到莱恩借着山髓灯的光线缝纫这些无用之物时的模样。

　　将制服交给他，意味着正式向他发出加入破镐会的申请。

　　——莱恩.阿特拉斯。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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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撩开月光藤蔓制成的门帘进入屋内的时候，屋内传来苏珊骤然抬高的声音——

　　“首领，您不能再吸纳更多的流民进来了，如今的破镐会并没有能力照顾这么多人手的衣食起居。”苏珊冷着一张脸劝说着。“何况最近维序者对偷渡渠道查的严实，同伴们都是冒着生命风险将货品抢先运输上来——”

　　“前不久我们在和贵族的交易中获得了一笔资金，那笔钱还能用上。”莱恩的声音平静而固执。

　　“可那笔钱是用来给您——”

　　“苏珊，我自有我的打算。”莱恩打断她的话语，他的目光微抬，落在刚从外头进来的里昂身上。

　　苏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门口正抱着破镐会制服的里昂身上。

　　“进门之前要先敲门，小子。”苏珊撑着桌子站直身子，她面色不善地开口。“就算你是首领的亲弟弟，也不能这样不拘礼节地进门。”

　　“我当然会敲门。”里昂面不改色地开口，他神色自若地道。“如果这里有门的话。”

　　“你——”苏珊一时语塞。

　　“里昂，你来了——”莱恩见到他，当即便打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而他刚向外踏出一步，便突然陷入一阵剧烈的咳嗽。旁侧的苏珊见状当即上前扶住他，她一手拍着他的背，顺着他急促而极难的呼吸，直到对方再度恢复平静。

　　里昂的目光落在男人的面上——莱恩已然18岁了，他比之初次见面的时候身形更加高挑，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时候，也俨然带上了几分无形的威严。

　　与他印象中初见的那个少年莱恩相比，面前的男人唯一不变的是他较之同龄人更加纤弱而瘦小的身躯。他的面上依旧戴着那副能够遮掩半边面孔的纯白色面具，那头卷曲的银色长发垂落在他的身后，为他平添几分病弱的美感。

　　“咳咳，里昂，这件衣服是我让巫婆送给你的。”莱恩刚刚平复下来，他那双温润的眸光便落到他的面上。“我没有你的具体尺寸，只能大致比划着做了，你穿穿看，是否合身？”

　　隔着一张面具，他从莱恩的眼中看出隐晦的精密光芒。

　　里昂抱着制服的手稍稍攥紧，片刻之后，他无言地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破镐会制服抖落开去，披上身来试了试。

　　——那是一件制式宽大的黑色制服外套，主体的配色调以大区域的黑及少数点缀的红为主，袖管靠近下侧的部分做了紧身的设计，自手肘向上半部分以及剩余的其他部分则是普通的玄翎棉服，材质内填充的是高位区附近最常见的玄翎鹰羽毛，那通常被认为是一种极好的御寒材料。

　　莱恩见他穿上，他动容地勾了勾嘴角，废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压着自己的情绪未曾过于直白地显露出来。

　　“很合适。”他说。

　　里昂稍稍拢起袖口，他将制服中央的拉链拉上，注视着它从下至上缝合两侧的缝隙，逐步经过他的肚脐，胸口，直至领口之下，才终于停下，抬手将一侧的领子稍稍向外拉开。

　　“我不喜欢高领的设计。”他说。

　　莱恩一顿。

　　“但是……”里昂刻意停顿了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面前的莱恩。“暂时用用的话，倒也无妨。”

　　莱恩稍稍勾起唇角。

　　正当他们交谈之间，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外侧传来了三下零散敲击门框的声音。

　　“首领！”马上到的声音地从门外传来。“维蒙家族的人来了。”

　　莱恩面上的神色一变，那一瞬，里昂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身躯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嫌恶的东西一般。然而紧接着，他那善于伪装的兄长便又恢复了原先的样貌，他从容地走上前，带着苏珊和他一同走出门帘之外。

　　废弃场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带着羊车车队的男人，他穿着标准的管家服饰，面上戴着一副反光的老式眼镜，见到莱恩出现在他的面前，当即恭敬地弯下腰去。

　　“莱恩阁下。”管家开口了。“这些物质是帕特里奇男爵阁下的一些小心意，他说，上次共同度过的夜晚十分愉快，还望阁下不久后再度相约。”

　　“竟敢当众提起，你这混蛋——！”苏珊当即目眦欲裂，她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愤怒，正欲冲上前去，下一瞬，莱恩陡然伸出的手便将她尽数拦了下来。

　　“我知道了。”

　　莱恩的声音稍显低沉，他的神情掩盖在白色面具之下。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下个月中，老地方见。”

　　“那么，静候佳音。”管家脱下帽子恭敬地行了个礼，才堪堪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