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心跳》草帽的夙敌

2、chapter.2 卡莉的邀约

　　荒诞。

　　难以理解。

　　里昂·怀特索恩看着眼前这位面露欣喜之色的贵族少女——她遗传自父亲的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正闪烁着夺目的光彩，里头有着足以令他感到难耐的炙热与专注，一头相对而言过于鲜艳的红色长发在明亮的月色下红的突兀，像是一团热烈的火焰。

　　这位卡莉.安德拉小姐，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里昂。”卡莉握住他的手，她极其认真地看着他，那模样像是在看一块好吃的蛋糕，使得他莫名地生出几分拘谨来。

　　卡莉一字一顿地道。

　　“——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吧！”

　　“慢着！”

　　尚未等到里昂来得及作出回应，他身侧的一片“月光藤”突然不自然地晃动起来，艾德里安从边上的草丛里猛地钻出，他抬起手来优雅地拍掉自己昂贵的丝绒外套上挂着的那几片零散的叶子，故作冷淡的面上犹然透出几分被强行压抑着的淡淡恼意。

　　“卡莉，你太过分了。”

　　他振振有词道，片刻之后，才极为别扭地别过脸来补充。

　　“——不是说好了秘密基地是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地方吗？”

　　藉着月光，里昂这才看清楚少年的样貌——他看起来和卡莉差不多大，身上穿着一件成色极佳的深色丝绒礼服，金色卷曲的短发与一双如深海般多情的眼睛相得益彰，俨然是个样貌极为俊俏的贵族少年，似乎是注意到里昂向他投来的目光，艾德里安毫不示弱地回看了回去。

　　里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艾德里安那件价值不菲却沾了草屑的外套，以及对方因气恼而微微发红的耳尖，在对方充满敌意的注视中安静了片刻，才终于忍不住伸手把他头顶的叶子拿了下来。

　　艾德里安：“……。”

　　“噗——”卡莉捧着肚子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艾德，你那是什么出场方式啊！刚才我们谈话的时候难道你一直躲在里面吗？”

　　“啰嗦——”艾德里安恼羞成怒。“明明是我先到这里的好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尤为在意地落到边上的里昂身上，语气中带上几分挑衅般的得意之色——

　　“再说了，你可是我的未婚妻，我当然要紧盯着你，省的被某些来路不明的家伙给拐跑了。”

　　然而里昂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理睬他的意思，他摩挲着手中月光藤的那片呈现出五角星形状的树叶，眼底的眸光柔和下来，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自然地贴身放入自己的上衣内侧破烂的口袋里，却是将艾德里安无视了个彻底。

　　“来路不明的家伙？哈哈哈，你是说里昂吗？”卡莉笑着摆了摆手，浑不在意。“里昂他很有趣啊。”

　　“总之，我不同意带他去秘密基地。”艾德里安抱着双臂，他故作傲慢地开口，眼角的余光却仍旧不自觉地瞥向里昂。“再说了，要进入秘密基地，可是要通过那个……那个……什么迷宫的，难道你忘记了吗？”

　　“是‘难死学霸气死学渣三分钟迷路一分钟速死超级大迷宫’，真是的，艾德你到现在都记不全名字。”卡莉伸出一根手指老气横秋地摆了摆，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不过，如果是别人的话，我可能还要担心一下……是里昂的话……”

　　“肯定没有问题的！”

　　艾德里安的面色顿时如吃了一只苍蝇一般难看。

　　“是吗——？”他近乎是从鼻子里哼出这句话，酸气冲天，“那我倒要好好拭目以待了——”

　　里昂听着他们二人的问答，疑惑地歪了歪头。

　　他无法理解卡莉这种毫无来由的信任。在他的世界里，信任需要筹码，需要计算，需要反复权衡利弊。就像他无法理解，为何艾德里安会因为一个“秘密基地”的归属权而表现出如此幼稚的敌意。他的目光掠过卡莉灿烂的笑容，最终落在远处月光下神山蜿蜒曲折的庞大阴影上——那才是他熟悉的，由冰冷规则和赤裸欲望构成的，真实的世界。

　　艾德里安和卡莉口中所言的迷宫，其真实的面目是位于安德拉家族庞大后花园的一处隐蔽设施——它与花园背后的蜿蜒而伸的山脉连接在一起，从外形上看，就像是一个带有门扉的巨大山洞，在靠近山洞入口的地方，设置了一块像是展览牌子一般的立牌，上头似乎镌刻了几个古老的文字，凹陷的沟壑里，隐蔽的光点于其中缓缓浮动着。

　　里昂盯着立牌上那三个古老的文字，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破镐术。】

　　母亲伊莉雅在油灯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导他书写这些复杂笔画的触感，仿佛昨日。

　　“里昂，你对这上面的文字感兴趣吗？”卡莉见他久久沉默，凑了上来，“据说这几个字是很久以前，神山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古时候的人们使用的文字，现在早就已经失传了。”

　　里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将那惊涛骇浪般的熟悉感死死压在银灰色的眼眸深处，只余一片平静的漠然。

　　“嗯。”他听见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只是图案……有点特别。”

　　“只要把手放在立牌上，立牌就会自动识别来者身份，并对来访者提出问题，只有答对的人才能进入迷宫内部。”艾德里安抱着双臂倚靠在墙边，他的眉宇间带上几分轻佻之色。“答对的题目越多，传送到迷宫内部的地点就越深，自然，也就距离秘密基地越接近，顺便一提，这里所有的题目我都答对——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正在艾德里安说话期间，里昂早已将手按在了立牌之上，立牌上的光点随着他的触碰明灭，问题似乎刚浮现，答案便已被他选出，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他陆陆续续的答了几道题目，才像是被打扰一般地转过身来——

　　“有什么事吗？”

　　“艾德，里昂已经答对九道题了。”卡莉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而且他答题速度好快，我记得你上次答到九道题好像花了快十分钟吧……”

　　艾德里安一僵。

　　可恶——！

　　都怪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坠尘区平民，卡莉现在都不看他了！而且更可恶的是，从刚才到现在，这个家伙就在莫名其妙地无视他！

　　“哼，光会这些简单的题目有什么用？答对神秘的第一百道题才算本事呢。”他刻意拉长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之色。“立牌的最后一道题不要说是我这个优等生，就连我的导师，那位著名的沃尔特教授也没有答出来——最重要的是，它涉及到的知识远远超越了此前的一切知识与理论结构，据说是卡莉的父亲，神级登山者赫洛斯从神山之巅处带回的上古谜题。”

　　里昂甚至没有看艾德里安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立牌上，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已与他无关。在卡莉和艾德里安惊讶的注视下，他直接将手再次按上了立牌——他选择了挑战第一百题。立牌上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变幻出从未有过的复杂图案。里昂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困惑，而是全神贯注的解析。

　　立牌上逐渐腾升而起一阵耀眼的光芒——第一百道题于空中逐渐显露出它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只悬浮于半空之中的黑色匣子。

　　它通体漆黑，反射不出任何光芒，仅仅只是沉默地，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似乎浑身上下都带着某种秘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隐藏。

　　“这道题目，没有问题，也没有提示。”卡莉解释道。“父亲把它放在了这个位置，自从他从山顶回来之后，便陆续有无数人前来这里挑战，一开始有许多的学者、登山者、商人、贵族……甚至是神山教的教徒也会前来尝试解答，但是都没有任何人能够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里昂一顿。

　　他盯着那块悬浮在半空中的黑色匣子许久，灰色的眸底流转过一道不易察觉地光芒，终于，在卡莉和艾德里安屏息般的注视下，他缓步向前，朝着空中伸出手——指尖与那缓缓旋转的黑色匣子轻触的瞬间，离得最近的卡莉清晰地看到，一股如有生命般的微光自他指间流淌而出，如同苏醒的溪流，迅速漫过匣子冰冷的表面。

　　下一秒，立牌所在的这处封闭空间内陡然刮起了一阵狂风——这风来的突然，没有源头，没有方向，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艾德里安不得不抬手遮挡住，透过手指的缝隙，他看见里昂的衣摆无风自动，他银色柔顺的刘海被风自下卷起，白皙的额头暴露在外，露出一双沉静的，毫无波澜的眼眸。

　　片刻之后，风停了。

　　里昂伫立在原地许久，他注视着黑色匣子，灰色的眸子逐渐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