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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亲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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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夕阳余晖落进庭院,晚风卷着暮春特有的暖意,徐徐吹入府中。
宝越诧异的看向离开不久,又再次回来的男人。
“义父,可是将人都抓住了?”
孟珩神色淡淡,深邃的双眸看向宝越,看清她见到自己时眼中的欢喜,沉郁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他本就比宝越年长,何须因这些小事同她置气。
“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叫来。”
宝越虽不知他要做什么,还是听话的将所有下人叫到此处。
须臾,府中的下人尽数被传唤过来,皆恭敬的垂首立在两侧,个个都鸦雀无声,连呼吸声也放得极轻。
廊下安着两把圈椅,一左一右并排摆着。
等人到齐后,宝越随孟珩一同落座,宝越虽是小姐,可也很少一次见如此多的下人,她脊背微微端直,学着孟珩的模样,微微抬眼望向阶下。
府中一众仆妇小厮垂首立好,见一陌生男子从主君房内走出,心中很是诧异,但碍于此人身上的威势皆不敢出声。
孟珩见人都到了,只微微侧手,向后轻招了一招。
不消片刻,院门外传来凌乱的步履声,山南押着一干人鱼贯而入。
他们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仓皇惊惧之色,双手被粗绳捆缚,垂着头不敢抬眼,踉跄着被推到空地中央。
这群人正是以陈福为首,盗取府中财物私逃的刁奴。
眼下他们盗取财物时的张狂气焰荡然无存,皆狼狈不堪,了。尤其是陈福,他衣袍上还沾着尘土,额角带着挣扎时留下的擦伤。
随身携带的包袱早已被尽数夺下,堆在阶前。
他们被重重按跪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个个面色惨白,浑身不住发抖,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不停磕头,嘴里慌乱求饶。
四周围观下人们见状,心中皆是一紧,有人将头埋得更低,也有人暗自庆幸,没有因一时冲动做出错事。
孟珩目光淡淡扫过底下跪着的几人,声线不高,不疾不徐,却莫名让人胆寒。
“这些人,你们可认识。”
“奴婢认得。”
“他们可是府中下人?”
“是。”
孟珩端坐着,一身素袍襕衫,文雅清隽,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仆妇小厮,并未急着对陈福等人动刑,侧头看向身侧的宝越,“既然是文府的下人,我这个外人也不好动手,宝越你来处理。”
宝越安静坐在一旁,再见到陈福时,心中还是后怕的,听见孟珩这话,她猛地抬头,杏眼直勾勾望向孟珩。
她心里清楚,义父这一番举动,一是为肃整府里风气,二是在替她立威。
宝越定了定神,轻轻颔首,她站起身来,十指紧紧搅在一处,斟酌着如何开口。
就在宝越斟酌时,众人都以为她要用刑,今日怕是无生还的余地。
可片刻后却听见宝越清亮的声音响起,她杏眼平静扫过跪伏的几人,语声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稚嫩。
“按大梁律法,雇工窃主家财物,满十贯即为死罪。又在行窃之时动手伤人,因盗而殴,二罪从重,赃数核实之后,该当杖脊、配牢城,赃重者还要奏裁定夺。”
这话宝越今日便说过,可那时他们谁都没放在心上,此刻再听宝越提起,方知大难临头,他们身子猛地一颤,拼命扭动,陈福立刻急声辩解:“姐儿!小的不是有意!是场面太乱,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
“你们盗取财物时是如何的嚣张跋扈,眼下在同我说身不由己,陈福,你不觉得可笑吗?”
“姐儿,我们只是一事糊涂,求您宽恕!”
“阿爹卧病,你们不思感念往日供养,反倒趁乱盗取府中财物,行凶伤人。这般落井下石、趁危作恶,你们哪里还有脸面求我宽恕?
说完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遍扫阶下所有下人,郑重道:“我文府从不设私刑、擅自行刑。你们的罪过自有州县官府依律审问判罚,承禧将他们连同赃证一并送交县衙。”
她年纪尚浅,声线不算沉厉,处理这事的手段也算不上多高明,甚至在孟珩眼中还太过稚嫩,但宝越的刚正不阿,沉稳冷静尚且看得过去。
孟珩侧眸望向她,眼底漫开一抹赞许。他抬手拦住要将人送去县衙的承禧,“且慢。”
他不疾不徐,从容如流云舒卷,自椅上起身。袍角顺着他起身的弧度轻轻扬起,又伴着落定的步子,静静垂落。
孟珩缓步走到宝越身侧,微微俯身,声音柔和:“你先回屋歇息,余下这些琐事,由我来处理。”
宝越微怔,明白他接下要做的事情,自己不便在场。她轻轻攥紧衣袖,没有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踏入内室。
等宝越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孟珩的眼神也逐渐凌厉,他走到陈福面前,声音冷得像寒水,一字一句问道:“今日,是哪一只手碰的她?”
陈福被孟珩身上的气势吓得瞳孔骤缩,不敢作答,把头埋得更低。
孟珩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可那无声的压迫感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既然不说,那就两只手都砍了。”
孟珩懒得再在陈福身上多费口舌,山南得了命令立刻上前,一把将陈福从地上拽起,将人拖到众人眼前。
陈福知晓不妙,拼命嘶吼挣扎,哭嚎求饶,“饶命啊!大人饶命,小的知错!往后……往后再也不……啊啊啊啊啊啊!”
山南的动作干脆利落。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响彻庭院。
正是那双冒犯过宝越的手被山南轻轻一抬手便废掉,鲜血淌了一地。
其余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伏地不停磕头,哭声求饶混着呻吟,一阵阵飘进屋内。
剩下参与劫掠伤人的下人,孟珩也一一按大梁律法重惩,罚杖责,若是有命活着,再让山南交到县衙。
宝越立在窗后,指尖微微发凉,虽陈福冒犯过她,可她心头不忍,眉头轻轻蹙起。
她并非心硬之人,听见这般惨叫,心底发颤,几乎就要推门出去求情。
可最终她还是顿住了。
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抬眼望向庭院里那些围观的家仆,人人面色惊惧,噤若寒蝉。
她骤然醒悟过来,义父此举,是在杀鸡儆猴。
府中本就因阿爹卧病而人心涣散,这些恶奴才敢胆大妄为,趁乱劫掠伤人。今日若是她心软出面阻拦,这份威慑便荡然无存,过不了多久,还会有下人再起异心,祸事重演。
她咬住下唇,压下心底那一丝恻隐与害怕,静静站在屋内,不曾踏出房门。
待到外面哭嚎渐渐平息,庭院恢复安静,孟珩处置完毕,遣散众仆,方才掀帘走进内室。
他一入内,宝越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猛地站起身。
“义父……”
听着宝越声音中的颤抖,孟珩轻笑一声,“怕我?”
宝越重重摇头抬眸看向他,弯腰深深一拜,声音诚恳:“多谢义父,今日替我宝越持公道,立威整府。”
孟珩扶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尚有一丝发白的脸上,淡淡道:“你既明白便好。你尚年幼就须得杀鸡儆猴,否则后患无穷。”
此后几日,宝越心绪不宁,夜里时常惊醒,鼻尖似乎萦绕着挥洒不去的血腥气。
孟珩知晓后,虽心有不忍,却并未有所动作。
三日后,他突然收到宝越的请柬。
他接过山南递来的请柬,看着上头清秀的字迹,一时竟怔了片刻。
他原以为那日一事,自己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定然是吓到了她。
他甚至暗自揣度,宝越少女心性,许是会心生忌惮,往后见了他,必要退避三舍,远远躲开才是。
谁料她非但不曾疏远,反倒主动遣人送来请柬,邀他入府一叙。
心底先是意外,随即漫开一层浅浅的欢喜,像春风拂过湖水,漾开圈圈涟漪。
他指尖摩挲着请柬,满心好奇,竟然猜不透她此番邀他,是所为何事。
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倒是甚是合他心意。
他敛了笑意,吩咐山南去回复宝越,说他定然赴约。
有阿爹托付在先,孟珩又数次出手护她,她心中感激不尽。
孟相公身居高位,翻云覆雨,对他不能像侯神医一般,用重金酬谢。
宝越思来想去,打定主意,要正式拜孟珩为义父,往后便待他如同亲生父亲一般,孝顺他,给他养老。
而且如果真的攀上孟相公这高枝,她也不吃亏。
孟珩应下后,宝越更是喜上眉梢,连日来的阴霾也跟着散去。
宝越心里早已真心将他认做义父,诚心侍奉,如同对待亲生父亲一般。
这些日子,她总想着多亲近他,又怕他见惯了世间珍宝,没有能入他眼的,宝越便琢磨亲手做些糕点送去。
只是她从未下过厨,手生得很。
便悄悄做了几次练手,头几回做出来的点心,或是焦糊发硬,或是甜苦失度,连青琅一贯捧她,尝了都直皱眉,连声劝她还是想个别的法子。
不知是第几回了,青琅看着宝越捧着新做好的蜜蒸糕,无奈叹气。
在宝越期待的眼神下,尝了一口,眉头蹙起。
“姐儿,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绣个荷包也很有诚意的。”
“不行。”宝越摇头拒绝,自己也捻起一块尝了尝,“还可以啊!只是有些甜得发苦,等我再做一次。”
宝越也是犯了倔,不肯罢休,一回回揉面、调馅、控着火候,反复试做,费了许多材料。
这才做了这一炉,色泽匀净,入口好歹能下咽的蜜蒸糕。
看刚出炉的蜜蒸糕,宝越才长长松了口气,眼底漾起笑意,小心翼翼装进食盒,准备亲自送过去。
可到了孟珩院中,宝越又有些发怵,站在外头迟迟不动,孟珩瞧见她呆呆在外头晒太阳,觉得甚是好笑。
“不进来吗?”
“嗯?进……进来的。”
宝越一手提裙,一手提着食盒,走进院中。
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没敢说说糕点是自己亲手做的,只说是府中新制的小点,请他尝尝。
孟珩从公文后抬起头,撞进她那双亮晶晶、满是期盼的杏眼,无需多瞧她他心头便已然了然。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滋味实在算不上可口,甚至有些难以下咽,可望着少女满怀期待的模样,他就是连半句嫌恶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温和颔首,轻声道:“还好,不错。”
说罢,他又吃了一块。
宝越见他肯吃,还出言夸赞,心头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宝越杏眼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光,望着他轻声问:“那我下次再给您带。”
言罢,她也不等他答话,脸颊微微一热,屈膝浅浅福了一福,连忙转身提着空食盒,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裙裾随着跑动轻轻扬起,掠过院中的青草,留下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外。
孟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自那以后,她便日日往他的小院跑。
有时她寻过来,恰逢孟珩在屋内伏案理事,公务缠身,她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扰,安安静静立在院门外等候。
院外生着一棵老梨树,她闲着无事,便寻来小瓢,细细给梨树浇水。
她蹲在地上,看着清水缓缓渗入泥土,一瓢一瓢地浇水,动作轻快,裙摆铺落在地上,像是另一朵开在地上的梨花。
屋内,孟珩偶尔抬眼,隔窗望见她浇树的背影,少女身姿灵动,一举一动都带着鲜活的美好,他常常不自觉弯起唇角,静静看着,只觉这般光景,岁月安稳,格外美好。
宝越知晓见识广博、手段沉稳,是极厉害的人,便常常缠着他,求教打理家事、管束下人的法子。
府中仆役繁杂,人心难测,她经上次下人窃财作乱一事,也深知治家不易,想要学些本事,守住阿爹的家业。
孟珩也不藏私,每每耐心点拨,教她如何辨察下人忠奸,如何立规矩、明赏罚,遇事该怎样沉下心,不被情绪左右。
宝越听得认真,都一一记在心里。
一来二去,两人日渐熟稔,相处愈发亲近。
山南早已见惯了她的身影,见她来了,只安静行礼。
偶尔宝越也会给他带一些吃食。
就算再撞见她蹲在梨树下浇水,或是捧着食盒兴冲冲进门求教,也都见怪不怪,相视一笑便避开,留给他们说话的余地。
宝越把些日常相处,当做是慢慢积攒的情分,好等到时机成熟,便趁机说出拜他为义父的心愿。
她每日往返,步履轻快,满心热忱,只想着能跟着他学本事,守住阿爹的家业。
孟珩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二人越发亲近。
院中梨树的枝叶随风轻晃,花开了又谢,日子悠悠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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