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御妖，怎么被妖盯上了？》岳上飞天镜

6、取名

　　虽说妖物化形这事对于沈如愿来说一点都不稀奇，但是化了人形后还保留着兽性本能来如此表示亲昵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要怪就只能怪以往的那些妖物大多都是些山间走兽以及高空飞鸟，或是桀骜不驯，或是野性难除，几乎从未见过看家护院的家兽或是养尊处优的狸奴有这等机缘的。

　　“呜……”大黄歪了歪脑袋，一张眉清目秀的俏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失落。它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在短短的几息之间，到底在它身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为什么相依为命的主人会弃它而去，又为什么这个明明待她极好的姑娘又在它表达了感激亲近之后，心情莫名地不悦起来。

　　直到大黄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沈如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逞英雄是开心了一时，但收拾起烂摊子却是无尽的麻烦。

　　“你……你先跟我来吧。”沈如愿摆了摆手，低着头转身心不在焉地走出几步，“都说帮人帮到底，先带你吃饱了再说。”

　　只是埋头走出几步，却始终不曾听到身后有什么脚步跟上，沈如愿耐心耗尽，不得已停下脚步，气冲冲地扭头望向身后：“我说你……”

　　大战一场后的林间好似少了许多茂密的枝桠和叶片，以至于此时竟有种天光乍泄的豁达通透感，眼前不再是昏昏暗暗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万分柔和的日光。

　　金色的光辉洒在大黄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上，映衬着他本就不俗的眉眼愈发生动。再加上这日日徘徊在人群之中的家畜最是通晓人性，只是和他对上视线，一种近乎于顾盼生辉的风姿便已不自然地倾泻流淌而出。

　　哪怕，这双眼睛的主人还什么都不懂，哪怕连句完整的人话都还没学会说，但勾人的神情却早已烂熟于心。

　　沈如愿看呆了，也看恼了。当只有机缘的动物就是好，随随便便吃点天材地宝，居然就能长成这种人人艳羡的好模样。

　　到头来，好笑的人倒成了她自己。

　　沈如愿有点吃味，下意识从布袋里摸出了只小小的铜镜来。

　　对镜自怜，乃至于自怨自艾曾经是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最常做的事情，原因无他，只因幼时的她眼下有一片好大的红色胎记。

　　为此，即便是家中捧在手心里怕摔了的宝贝疙瘩，也不知背地里受了多少旁人的指指点点。甚至有些很是不堪的污言秽语，偶尔也是听到过几句的。

　　好在天可怜见，随着年岁的增长，又加之家人四处奔走，拼拼凑凑搞到了不少灵丹妙药，沈如愿脸上的那块红色胎记最终才慢慢地消失不见。

　　只是，外形上的瑕疵可以修复，心里留下的疤痕却成为了永久的烙印。平时没有受到刺激还好，可一旦接触到什么会搅动心中情绪的人或事，那一切就得另当别论了。

　　沈如愿也是打破脑袋都没想到，她居然有一天会因为一只刚刚化形的大黄狗去吃味以及不悦。

　　“……走了。”沈如愿没有什么好气地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林间，她都再没有扭头回望过一眼，只是到底心底的那点为数不多的善心占了上风，她的余光倒是时不时地瞥着身后，确认着大黄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份。”沈如愿提着裙角，径直走进了忘津城里最好最出名的酒楼。

　　来的这一路上她也算是想开了。

　　如今这大黄化了人形，有手有脚有外貌，想要在偌大的世间讨个生活也不是难事。虽说她是误打误撞接到这个烫手山芋的，但完全没必要就此绑缚住自己。

　　还是尽早打发了大黄吃一顿好的，一拍两散才是。

　　忘津城毗邻寒江，先前她走的都是陆路，或许是时候走走水路，换个方式碰运气了。这么想着，沈如愿低落下去的心情又如雨后放晴，难得通畅了一些。

　　“叶伯，你先前也没说这大妖是这么个黏人的性子啊。”韩矜言面如死灰般地推拒着肩上某人毛茸茸的脑袋，“这坐没坐样，站没站相，一路上因为它耽误了我们多少时间？”

　　韩矜言大抵是真的被烦到不行，这一声高似一声的抱怨终于是将酒楼内所有人的注意都给引了过去。

　　沈如愿也不例外，一口银牙把嘴里的筷子尖咬得嘎吱作响。真是冤家路窄，得了那么大一便宜不说见好就收，居然还跑到她面前发表这些讨打的言论。

　　“吃，吃……”大黄眼巴巴地盯着新上桌的一盘蛋黄酥，几根手指在桌上要伸不伸地徘徊不停。

　　大黄的进步神速，也不知是托了它常年跟在佟老头身边的福，还是毒蜚的眼珠子起了作用。总之这才过去了一天一夜，居然也能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来了，不知情的外人一看，最多也只会把他当做是智力稍有残缺的小结巴。

　　不过赶了一天一夜的山路可着实有点吃不消，别说是大黄这样常年填不饱肚子的，就是顿顿不肯将就的沈如愿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随你便，想吃就吃，不用专门问我。”沈如愿咣当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撂在了桌上。她不同于没心没肺刚刚化形的大黄，光是眼看着这一幕，气都气饱了，一点胃口都没有。

　　韩矜言沉浸在自己的烦恼琐事中，完全没能发现旁人正在用何等异样的眼光偷瞄着他们这里。倒是叶伯眼尖，不住地在桌下扯着韩矜言的衣角。

　　“叶伯，你怎么了？”韩矜言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推搡晱星虬的动作难得有了停顿。

　　“大摇大摆的，你是真不怕被人盯上啊？”沈如愿索性站了起来，隔着几张桌子直勾勾地望了过去。

　　“又是你？”韩矜言下意识皱了皱眉，嗓音也不禁变得冷淡了许多。

　　这俨然是把她当成仇敌了。最关键的是，韩矜言只是稍有不满，那晱星虬就立即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一双泛着红血丝的双眼就这样倏忽瞪了过来。

　　这一异动，对于她来说还算司空见惯，可对于大部分普通人，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当即酒楼里乱作一片，不少食客匆匆起身逃离，更有甚者混迹其间，连银钱都没付。

　　这叫个什么事情。

　　沈如愿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没找对方的麻烦：“算你运气好，不过我奉劝二位一句，行走江湖，还是谨慎为上，切莫招摇。”

　　“哟！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会子，韩矜言也不嫌晱星虬黏人了，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晱星虬的头发，“可叹啊，某人的运气实在差劲，我随随便便路过，收获的，都比你多。”

　　简直，欺人太甚。沈如愿自问气性大，但是这么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却还是第一次见。

　　“汪！”

　　还不待她发作，就见大黄东西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径直站了起来横到了沈如愿的面前。

　　明明这会儿它已经稍微懂了一些人类的语言，而她大部分时候在说什么，大黄也总能听懂个十有八九，它已经变得越来越像人了。但在感知到她受了委屈，甚至是愤懑不平后，大黄却还是将它兽性的一面展露无遗。

　　这不是一个极具慧根的妖兽该做的，但这恰恰也是一个通人性的动物会做的。

　　谁说御妖师就只能掌控一些生而不凡的大妖，最难能可贵的难道不是妖类发自内心的依赖和听从吗？

　　在这一点上，别说是离开家乡远游的这段日子，就是放眼他们整个穹涯沈氏，沈如愿几乎都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和大黄比肩的家伙。

　　心念的转变往往就在那一瞬间。沈如愿忽然觉得自己的远行可以终止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那只独属于她的妖物。

　　沈如愿抬手，抹掉了眼角溢出的一点湿润，若无其事地勾上了大黄的肩膀：“谁说我没有收获了！你有乖顺听话的晱星虬，那我就有懂我护我的……”

　　大黄这名字可太难听了。根本就是村头看家护院的所有大黄狗都会叫的名字。大黄现在是她的人，怎么还能这么随便？

　　沈如愿陷入了短暂的思忖当中。

　　然而，沈如愿的思索落在韩矜言的眼里，却是心虚胆怯的表现。

　　即便叶伯再三对韩矜言使眼色，但初涉江湖的少年却很是不以为意：“怎么？叫不出来了吧，你别随随便便上大街上找个血脉不纯的土狗就感觉自己交好运了！”

　　是的。现阶段的大黄到底还是太低阶了些，普通人万万看不出他的身份，但只要遇到行家，看出原形简直就是好比呼吸一样简单又随意的事情。

　　但，那又怎样！世间之大，少有人可以一出生就名利双收，也没有几只血脉高贵的纯种妖兽，但这并不妨碍多得是通过努力而名留青史的先辈。

　　如果上天没有预留一扇窗，那就自己凿一扇出来。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都要从一个满是希冀的新名字开始。

　　沈如愿打量着周遭的一切，目光从桌上的那碟蛋黄酥上移过，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就这样应运而生：“他是黄小馅，是我新收的妖兽。”

　　“黄……黄小……馅……”大黄笨拙地复述着这三个字，方才还满是怒气的双瞳此时亮晶晶的，分明只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难怪老祖宗都说万物有灵呢。它们只是和人先天不同，掌握着的本领和语言也与人族并不互通，但有关于情感上的玄妙，却能达到惊奇的一致。

　　沈如愿抬手，轻轻抚上了黄小馅的头发：“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走，让我当你的新主人，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