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姐，请回头看》林木森66

11、第 11 章

　　接下来的几天，唐然没有离开。她原本只订了一晚的酒店，又默默地续住了。她没有再去打扰林栋，只是每天傍晚，会给他发一条简短的消息，内容不外乎是「汤喝了吗？」、「记得吃饭」、「今天下雨，带伞」这类最平常的关心。她不再期待他每条都回复，只是固执地履行着自己“关心他”的承诺。
　　林栋的回应依旧稀少且简短。
　　「嗯。」
　　「好。」
　　「喝了。」
　　偶尔，在她提到当地某家评价不错的小馆子时，他会回一句：「那家一般。不建议。」
　　这细微的互动，却像暗夜里的星火，让唐然看到了方向。他没有再把她拉黑，没有明确让她离开，甚至……开始回应她关于“吃”的话题。
　　在唐然到来的第三天傍晚。
　　她收到林栋的信息，内容出乎意料：
　　「项目问题解决了。那家粤菜馆，可以去试试，烧鹅不错。」
　　下面附了一个餐厅地址。
　　唐然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心脏狂跳起来。这不仅仅是一个餐厅推荐，这是一个信号！他主动分享了信息，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想要她也能品尝到美味的意味。
　　她几乎是立刻回复：「好！我今晚就去！」
　　那天晚上，唐然一个人去了那家粤菜馆，点了他说不错的烧鹅。味道确实很好，但她吃在嘴里，心里想的却是，他是不是也在这里吃过？和同事？还是一个人？她拍了一张烧鹅的照片，犹豫了很久，没有发给他。她怕显得太过急切，打扰到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主动。
　　第二天，临近下班时间，林栋发来消息：「晚上有个技术复盘会，会比较晚。你不用等……不用给我订餐了。」
　　那条消息，他撤回过一次。唐然清晰地看到了前半句——「你不用等我」。
　　虽然被他迅速修正成了更疏离的“不用给我订餐”，但那个短暂出现的“等我”二字，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唐然阴霾了许久的心空。他潜意识里，是知道她在“等”的，哪怕只是等一个给他订餐的机会。她按住激动的心情，回复：「好，那你开完会记得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
　　会议果然开得很晚。晚上十点多，唐然正在酒店房间里心神不宁地看着电视，手机响了，是林栋。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电话那头传来他略显疲惫，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通话都要……接近真实状态的声音：“我下班了。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唐然连忙说，“你呢？开会到这么晚，饿不饿？”
　　“……有点。”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然后才说，“楼下有家砂锅粥，这个点还开着。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唐然几乎是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不介意！我……我正好也有点饿了！我马上下来！”
　　她飞快地套上外套，抓起包就冲出了房门。跑到电梯口，才从金属反光里看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
　　她跑到酒店楼下时，林栋已经站在那里了。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他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
　　看到她跑过来，他抬眼看她，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懊恼自己的一时心软，又似乎……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走吧。”林栋移开目光，率先朝旁边那家还亮着灯的小店走去。
　　那顿宵夜吃得异常安静。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小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粥。没有太多交谈，偶尔眼神碰撞，也会迅速分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却又奇异地流淌着一种时隔已久的、平静的暖意。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她也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只会道歉的犯错者。他们之间，仿佛找到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结账的时候，唐然抢着要付钱，林栋抬手拦住了她。
　　“我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补充了一句，“算是……谢谢你之前的汤。”
　　唐然没有再争。她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他维持自尊和界限的方式，也是他尝试着接受她好意的一种笨拙回应。
　　送她回酒店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在酒店门口分别时，林栋停下脚步，看着她说：“这边项目……下周就正式结束了。”
　　唐然的心猛地一紧。结束？那他就要回总部了？还是……会直接去别的地方？
　　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林栋似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订了周五下午的回程机票。”
　　他……告诉她他的行程了。唐然怔怔地看着他。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他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深邃难辨，“明天……如果没事，可以一起去尝尝另一家面馆，据说也不错。”
　　他说完，对她微微颔首，再次转身离开。
　　唐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因为他即将离开而感到的失落，更有因为他主动邀约明天而升起的、巨大的狂喜。
　　他让她留下来几天。
　　他主动和她分享餐厅。
　　他和她一起吃了宵夜。
　　他告诉了她他的归期。
　　他……约了明天。
　　唐然抬起头，望着这个陌生城市夜空里稀疏的星星，第一次觉得，这里的夜晚，原来也可以这么温柔。
　　唐然的工作也并不支持她在这里耽搁很久，很快就回去忙碌的工作，并在暗暗祈祷下周五林栋的归来。
　　唐然知道林栋的航班信息，周五下午三点抵达。一整个上午，坐立不安，工作效率极低，目光频频瞥向手机上的时间。
　　她想去接机。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但她按捺住了。她记得他离开时那个城市的夜晚，记得他说的“慢慢来”。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着冲动行事，给他压力。
　　下午三点半，唐然的手机屏幕亮了。
　　林栋：「到了。」
　　简单两个字，却让唐然悬了半天的心，重重落下，又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他向她报平安了。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是那段短暂共处时光里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桥梁。
　　她指尖微颤，回复：「一路辛苦。公司那边还顺利吗？」她刻意避开了过于私人的关心，将话题引向工作，这是他们目前最安全的领域。
　　林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嗯，刚回公司交接完。」
　　对话似乎就此终结。唐然有些失落，却也觉得理所应当。他刚回来，肯定很忙。
　　然而，下班时分，当她收拾好东西，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出办公楼时，却一眼看到了那个倚靠在大厅角落柱子旁的熟悉身影。
　　林栋回来了。不是在她想象里，不是在手机屏幕里，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她公司楼下。他换回了平日里常穿的衬衫西裤，身姿依旧挺拔。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流上，侧脸线条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有些柔和。
　　唐然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呼吸都停滞了。他……他怎么来了？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林栋转过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四目相对，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彻骨，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切，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唐然这才反应过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他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你……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刚回来，应该很累……”
　　“顺路。”林栋打断她，语气自然，听不出什么情绪，“想起附近有家新开的日料，食材应该还算新鲜。要去试试吗？”
　　不是命令，不是客套，是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邀请。
　　唐然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主动邀请她吃饭？在她完全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情况下？
　　见她迟迟没有回应，林栋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移开视线：“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唐然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些，引来旁边下班同事好奇的一瞥。她的脸颊瞬间涨红，连忙压低声音，“我……我方便的。正好……正好我也饿了。”
　　林栋看着她这副慌乱又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那走吧。”他直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并不重的通勤包，“车停在前面。”
　　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曾经熟悉到让唐然忽略。但此刻，当他再次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包时，那种久违的、被细心照顾的感觉包裹着她，让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宽阔的脊背，心里百感交集。
　　那顿日料吃得很安静。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和尴尬。他会给她推荐哪款刺身口感更好，会在她被芥末呛到时不动声色地将冰水推到她手边。他没有过多追问她这几个星期的工作和生活，她也没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对他的思念。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不急于回溯伤痛，不迫切定义关系，只是尝试着，重新靠近，重新适应彼此的存在。
　　送她回公寓的路上，夜色已经降临。车停在楼下，林栋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让她上去。
　　他侧过头，看着她，车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回来这段时间，”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总部这边会有一些人事变动和新的项目安排，可能会比较忙。”
　　唐然的心微微一沉，手指蜷缩起来。他是在提前告诉她，他依旧没有太多时间给她吗？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脸上，继续道，“如果你周末有空，或许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尝尝那些……你收藏了很久的店。”
　　峰回路转。
　　唐然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了冰冷的嘲讽，没有了疲惫的疏离，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诚意的试探。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为她预留时间，用一种极其“林栋”式的、含蓄而务实的方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将湿意逼退。再抬头时，她努力扬起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想哭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有空。”
　　林栋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强装的笑脸，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上去吧。”他说。
　　“嗯。你……开车小心。”唐然解开安全带，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