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的陷阱》青禾芮

55、生日宴 放弃的方州

　　昏暗的房间里，喧闹声此起彼伏。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烟雾缭绕，刺鼻的烟味弥漫在空气里。

　　赵东嘴里叼着烟，一手捏着麻将牌。

　　忽然像是摸到了好牌，他嘴角一咧，随手抽出张二筒“啪”地拍在桌上，跟着将面前的牌猛地一翻：“胡了。”

　　对面几人垂头丧气一脸懊恼，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怎么又胡了？”

　　“你小子不会是出老千了吧？”

　　赵东心情大好，嗤笑一声：“出什么老千？是你们技术不行。我可是从小就在牌桌上摸爬滚打的。”

　　几人无奈，纷纷从手边一沓钱里抽出几叠，推到赵东面前。

　　赵东半点不客气，随手扫进身后的口袋。

　　对面一个染了几缕黄发的青年挑了挑眉，打趣道：“东哥可以啊，钱都藏起来了。这一把就放兄弟们一马呗，你留那么多钱，又没给婆娘，攒着干嘛？”

　　赵东斜他一眼：“什么意思？这可是我的娶老婆本，得凑够了才能娶。”

　　黄毛嗤笑一声：“你老婆在哪儿呢？”

　　赵东理所当然道：“老婆肯定要找好看的。”

　　“哪个好看的？”黄毛促狭道，“是不是最近老给你打电话那洗脚城的？人家对你够上心了，差不多就答应了吧。”

　　赵东刚想开口反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有些奇怪，不像是平常的来电。

　　他皱了皱眉，趁着众人洗牌的空隙掏出手机一看，是陌生号码。

　　接通之后，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浙A·BCD的车主吗？”

　　赵东愣了一下：“是我，你哪位？”

　　“您好，赵东先生。我们这里是盛华光耀。昨天您在幸福路被一辆宝马追尾，对吧？”

　　赵东又是一怔：“对，你到底是谁？”

　　“我是负责本次事故赔偿的工作人员。麻烦您提供一个收款账号，我好把赔偿款打给您。请问您的车子送去维修了吗？”

　　赵东的车昨天下午就已经送进了修理店，只花了五百块，补了补车尾蹭掉的漆。

　　赵东微微一怔，瞬间想起了昨天见到的安荞。

　　其实昨天他也跟着去了医院，只是刚到门口，就看见方州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便没再进去，默默跟在方州身后离开了。

　　他心里一直纳闷，方州这几年不是一直在找安荞吗？

　　怎么刚见着面就匆匆走了？可方州那张铁青的脸，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修车那点钱自己掏也行，反正说到底也是方州惹出来的。

　　可现在这通电话，又是什么意思？

　　只听电话那头又问：“赵先生，您在听吗？把卡号告诉我，我稍后把赔偿款打给您。”

　　赵东随口说了个卡号，便挂了电话。

　　刚挂断没几秒，一条银行转账短信弹了出来。

　　赵东瞪大眼睛看着手机，对方竟然直接转了五万。

　　他不过就是补了点漆，对方一出手就是五万，这也太大方了。

　　旁边牌已经摆好，有人见他盯着手机发愣，伸手推了他一把：“东哥，看啥呢？看傻了？有人给你打钱啊？”

　　赵东抬眼扫了几人一眼，嘿嘿一笑：“还真有人给我打钱。”

　　可这份喜悦没持续两秒，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钱……不会是安荞给的吧？

　　安荞好歹算是方州那边的人，他就这么收下，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东挠了挠头，看着手机里的余额，一时拿不定主意。

　　最后他站起身，对几人说道：“你们先玩，我去趟楼上，一会儿就下来。”

　　几人立刻不乐意了：“不行，赢了钱就想跑？”

　　赵东摆摆手：“很快就回，你们先玩，等我也行。”

　　说完，他离开客厅，穿过走廊，径直上了二楼。

　　在一间房门前停下，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赵东推门进去。

　　这里不是书房，而是一间训练室，四面摆着各种健身器材。

　　方州正对着沙袋打拳，听见脚步声，停下动作，转过身，喘着粗气看向他。

　　“怎么了？”

　　方州知道，赵东要是没正经事，绝不会在打牌的时候跑上来。

　　赵东举起手机，一脸纠结地看着他：“州哥，有人给我转钱了。”

　　方州挑了挑眉。

　　赵东连忙接着说：“说是昨天下午那起事故的赔偿款，一下子转了五万。”

　　方州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拳套。

　　赵东有些纠结：“你说我要不要退回去？我昨天修车，总共才花了不到一千块。”

　　方州沉默了很久，才淡淡丢出两个字：“随便你。”

　　“哎，你别就说随便我啊！”赵东急了，“昨天不就是因为你跟她认识吗？谁知道对方一下子打这么多过来。”

　　方州没理他，转过身，继续对着沙袋一拳一拳砸去。

　　赵东在旁边喋喋不休：“哎，州哥，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一直找你对象吗？”

　　方州和安荞，是真的结过婚、领过证的。

　　赵东见过那张结婚证，被方州贴身藏着，像命一样护着。照片上的女人，就是昨天他在医院门口看见的安荞。

　　三年前方州胸口中弹，左胸被打穿一个大洞，人差点没了。送进医院抢救了好几天，刚从ICU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虚弱地抓着他，让他去翻口袋，看东西还在不在。

　　赵东掏出来一看，心脏都顿了一下，是一张皱巴巴、却保存得完好的结婚证。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方州早就结婚了，结婚对象，就是那个叫安荞的女人。

　　这些年，方州始终是一个人。

　　身边再怎么莺莺燕燕，他一概没兴趣。

　　赵东也旁敲侧击问过好几次，可方州嘴严得像焊死了一样，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他怕惹方州不高兴，也就不敢再深问。

　　明明是夫妻，怎么会闹成现在这样？

　　是离婚了？

　　还是……

　　赵东叨叨了半天，见方州始终没反应，也只好闭了嘴。

　　钱都已经到账了，对方看样子也是个不差钱的主。赚有钱人的钱，那不赚白不赚。

　　既然方州都说“随便”了，那他就心安理得收下。

　　赵东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训练室。

　　门一关上，方州的拳头也跟着停了。

　　他缓缓站直身体，眼睛明明望着前方的沙袋，头却慢慢垂了下去。

　　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只剩下一片藏不住的颓然。

　　他也曾设想过，再遇见安荞会是怎样的场景。

　　在什么样的地方，以什么样的姿态。

　　可真正重逢的这一刻，却完完全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想。

　　他也以为，再见她时，一定会质问，为什么要那样骗他，为什么要那样离开。

　　可当真的看见安荞的那一刻，所有的怨、所有的恨，忽然都不重要了。

　　与其把一个不快乐、不爱自己的人强行绑在身边，倒不如放手，勉强捆在一起，谁都不会幸福。

　　安荞并不知道，温知行已经替她付清了那笔赔偿金。

　　之后没多久，她便出国了，前往澳洲一处农场考察原材料，一待就是一个星期。

　　回国后，她立刻投入到连轴转的工作里。

　　直到这时，安荞才真正体会到温知行曾经说过的那种身不由己。

　　累到极致的时候，她也会迷茫，也会问自己：这么拼，值得吗？

　　她明明可以有更轻松、更安稳的选择。

　　可这种念头只一闪而过，第二天醒来，她又像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扎进工作里。

　　这天是周末，安荞难得提早下班，走进繁华的商场，径直上了十楼的儿童专区。

　　再过不久就是温优优的生日，她早就答应了要去，礼物自然不能少。

　　挑了许久，她最终选了一台儿童学习机。

　　温优优马上上小学，再送普通玩具未免不太合适，这款学习机是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敲定的。

　　上一次给温优优过生日，她还没什么钱，只能亲手做礼物。

　　可现在，她早已没了当年那份清闲心境与时间。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如今的她而言，就是最省事、也最省时间的方案。

　　时隔三年，安荞再一次参加温优优的生日宴会，地点依旧是云溪尚景的别墅。

　　温优优比三年前长高了许多，一身精致的公主裙，像个小公主。

　　一看见安荞，她立刻开心地扑了过来，笑眯眯地拉着她去吃蛋糕。

　　安荞本没打算多待。她已不是优优的家教，在这里，以什么身份自处都不清楚。这次过来，一来是答应了优优，二来也是出差一周，心里一直记挂着优优脚上的伤，想趁机来看一眼。

　　这次的生日宴比三年前更热闹。

　　温优优上了学，邀请了不少同学和老师，院子里满是孩子的欢声笑语。除了几张熟面孔，大多都是陌生人。

　　安荞又遇见余小薇，再次见到这个女人，安荞第一时间没能认出来。

　　可余小薇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别墅客厅里，安荞刚把礼物放到堆积如山的礼物堆中，一抬眼，就看见余小薇站在不远处。

　　安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谁。

　　她和余小薇从未说过话，更谈不上熟悉，本打算微微点头示意便离开，谁知对方却先一步叫住了她。

　　“你等一下。”

　　安荞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余小薇。

　　她是优优的亲生母亲，长相清秀，皮肤白皙，却瘦得有些离谱，一身精致的红色套装，脸上覆着一层厚重的粉。

　　余小薇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安荞一圈：“你不是优优以前的家教老师吗？”

　　安荞有些意外，没想到三年前的事，她还记着。

　　“悠悠经常提起你，”余小薇又开口，“之前生日，她还把你送的礼物当宝贝似的收在房间里。”

　　安荞这才恍然，轻轻点头：“优优很乖，我也很喜欢她。”

　　余小薇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

　　“你现在都不是她老师了，怎么还来？是改教别的科目了？”

　　安荞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优优过生日，过来看看她，给她道声祝贺。”

　　余小薇挑眉，拖长了语调：“哦？”

　　“安小姐是海城大学毕业的吧？不知道现在在哪里高就？”余小薇目光落在安荞身上，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番。

　　安荞压下心底的不适，依旧保持着礼貌，轻声回应：“谈不上高就，只是自己做点小本生意而已。”

　　余小薇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那道审视的目光却丝毫没有收回，她不想与余小薇有过多纠缠，便顺势开口：“余小姐，我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了。”

　　话音刚落，余小薇却往前迈了两步，站到安荞身边，嘴角勾起一抹笑：“急什么？刚来没多久，庆祝餐都还没吃，何必走得这么匆忙？”

　　安荞心里愈发不解，她与余小薇素不相识，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不明白对方为何缠着自己。

　　可碍于礼貌，她又不好直接转身就走，幸好，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了温优优的声音：“安老师！安老师！”

　　温优优一路小跑着冲过来，一下子就抱住了安荞的腿，仰着满是笑意的小脸，拉了拉她的衣角：“安老师，你快过来！我和同学们在那边搭积木，我搭的超级漂亮，你快帮我们看看，谁的最厉害！”

　　安荞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连忙应声：“好呀好呀，我们现在就去看优优搭的积木。”

　　温优优满心都是自己的积木，没注意到站在安荞对面的母亲余小薇，仿佛完全忽视了她的存在。
　　余小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语气也沉了几分，提高声音喊道：“优优！”

　　温优优这才停下拉扯安荞的动作，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向余小薇，脸上依旧带着甜甜的笑容：“妈妈？”

　　余小薇勉强压下心底的不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些：“优优，没看到妈妈吗？怎么不跟妈妈打招呼？”

　　“看到啦妈妈，”温优优晃了晃安荞的手，急切地说道，“妈妈，我要带安老师去看我搭的积木，我搭了一个大房子！”

　　余小薇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顺着她的话说道：“那妈妈也去好不好？妈妈帮优优评判一下，看看我们优优搭的积木是不是最漂亮的。”

　　温优优眼睛一亮，立刻伸出另一只小手，朝着余小薇晃了晃：“好呀好呀！妈妈快过来！”

　　说着，她一只手紧紧牵着安荞，另一只手拉住了余小薇。

　　安荞心里一阵尴尬，实在不想跟余小薇一同过去，可看着温优优期待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刚才已经答应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被温优优拉着往玩具房走去。

　　宽大的玩具房里，几个小朋友正围坐在地毯上，认真地搭着积木，时不时传来几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温优优一进门，就拉着安荞和余小薇走到自己的积木前，得意地扬了扬小脸：“安老师，妈妈，你们看！这就是我搭的积木，是一个大房子，好看吗？”

　　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渴望得到身边人的认同和夸奖，温优优也不例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盯着安荞和余小薇，满是期待。

　　安荞正准备开口夸奖，蹲下身的余小薇却先一步开了口，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温优优软乎乎的脸颊，语气里满是宠溺，“真棒呀！真不愧是妈妈的好宝贝，搭得太好看了！我们优优最棒了，全世界最棒！”

　　得到妈妈的夸奖，温优优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双手欢快地拍了起来，脆生生地喊道：“当然啦！我搭的就是最棒的！”

　　安荞没有插话，只是笑着看了看满脸得意的温优优，又抬眼扫过一旁还在认真搭积木的其他小朋友。

　　被夸奖后的温优优劲头更足，低下头愈发卖力地摆弄着手中的积木，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自己的“小房子”上。

　　安荞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趁机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脚步放轻地退出了玩具房，总算得以脱身。

　　刚走出玩具房门口，安荞就看到刚走进客厅的温知行。

　　他显然是刚从公司赶来，身上还穿着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些疲惫，却依旧难掩沉稳气度。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安荞本就打算离开，既然遇上了温知行，自然要打个招呼再走，于是便主动朝着他走了过去。

　　温知行见状，顺势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只穿着内里干净的白色衬衣，又抬手松了松紧绷的领带，将西装外套递给了身旁等候的佣人，才转过身看向安荞，嘴角勾起笑意：“来了一会儿了？今天公司有点急事，来晚了。”

　　安荞也回以一抹浅笑，轻声回应：“不晚，宴会才刚刚开始呢。优优在里面的玩具房玩得很开心，正陪着小朋友们搭积木。”

　　温知行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这边的一切都是管家在操办，我这阵子太忙，倒是没怎么费心。”

　　安荞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客厅。

　　别墅里依旧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些熟悉面孔，佣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尽心尽力地照看着温优优，所以即便平日里缺少母亲的陪伴，也能这般开朗懂事。